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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荷花香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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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高青莲从宫里搬出行李,挎着皮包,顾都和英妹姝把她送到山下,挥手离开了岳麓山。她住进徐景升的老屋,徐母请她吃了一顿饭,说这是她多年的规矩,但凡有人租房,都要请人一顿,以示东家的客气。当晚她在他的房里呆了很久,两人天南海北扯了许多闲话,她讲了自己过去的一些事和故乡的山水,他则讲述了自己多年在文坛上拚挣虚名的趣事。谈话非常融洽,在生活上有不少相同的趣味和看法,似乎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时近午夜谈兴仍浓,高青莲实在不想离开,但继续坐下去实在于礼不当,才很不情愿的告辞了。
舞厅的乐队是文联工会属下的一支乐队,队员全是文联各单位的音乐爱好者,有工人,有编辑,还有一个科级干部,平日常凑在一起演奏,越玩越上瘾,便有那活动能力强的人毛遂自荐当队长,然后四处疏通关系,要文联领导支持,想了不少办法,就正式成立了一支乐队。工会主席平常也爱文艺,受了他们的启发,又见工会活动室多年几乎没有搞过什么娱乐活动,便改成了舞厅,请乐队现场演奏,虽不比外面的正规舞厅,但每晚挣个百八十块没问题,好歹能给大伙谋点福利。男歌手叫陈光,是印刷厂的一名工人,肥头大耳,胸部宽阔,肺活量大,唱歌穿云裂石,可惜没受过专业训练,自己也不太努力,只以唱歌自娱,否则不说当歌唱家,当个流行歌星应该没问题。他跟乐队的配合很默契,本来不需要再排练,因女歌手是新来的,韦宁生便抽了几个晚上一起排练。高青莲和陈光一唱一和,配合的感觉都很不错,几个乐队队员也反映和这位新来的歌手在节奏上没有问题。
美丽是蜜,男人是蚁,蚁见蜜,笑眯眯。乐队的几个臭男人见了高青莲,几道光一放,个个往上蹦,排练的头一晚她就有应接不暇的感觉。那个当编辑的姓任的家伙稍好一点,大概因为是文人,有贼心无贼胆,只会不时偷偷瞥一眼,顶多再找空腆笑着说几句,无非讨好的意思,说话却正经得趣味全无。其他几个因都是工人,平常跟女同事打情骂俏惯了,在她面前便放肆得就像在一位名妓面前争宠,围着她滴溜溜乱转,仿佛几头饥饿的狼围着好不容易等来的猎物争食,馋相叫她看了又高兴又担心。排练完就有人请她吃夜宵,她委婉地拒绝了,说肚子不饿。在省城生活大半年了,她一直不明白城里人为什么吃了晚饭还要吃夜宵,心里常嘀咕,那能吃得下吗?不过她的适应力很强,既然城里人喜欢这样,自己生活在他们中间,为什么不跟他们学学呢。尤其现在一个人很孤独,去吃点东西也好,不为填肚子,只为听他们说说笑话,混混时间。可再一想,刚刚认识,就接受人家的邀请恐怕于礼不当,显得她这个女孩子太不自重,另外,徐景升的身影这时仿佛出现在眼前,给了她一点束缚。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在徐景升面前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她接受他们的邀请会对不住他似的,实际一细想,都哪跟哪的事。她最后还是辞了他们。第二晚照样有邀请,她照样拒绝。他们昨晚很遵重她的拒绝,今晚就变成谴责了,认为她这样做太不够意思,大家都在一支乐队工作,虽然是业余性质,毕竟可以算同事,难道一起吃吃夜宵有什么不妥吗,你是不是有男朋友?没有。那就奇怪了,莫名其妙,吃顿夜宵怎么啦,这么不肯赏脸,别的女孩子巴不得有人请。你一言我一语,她终于知道推是推不掉的,不如痛快答应。之后的几晚排练都是如此,因此回去得很晚。这天将近午夜,她悄悄上楼,忽然楼道上徐景升像鬼影似的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他问她是不是现在才排练完。她一直视他为恩人,不想骗他,就老实说跟同事们吃夜宵去了。他们请的客?她一愣,觉得他问得真奇怪,当然是他们请客,我身上就一点散碎银子,难道还敢花钱宵夜不成。
徐景升感到这个女孩看似文静稳重,实际是个招惹是非的主,既无学历,又出身卑微,自己最好别碰她,便有些后悔,想起为她操的那份心,还有为她送出去的一条烟,不禁想捶脑袋,真是有病,竟起了赶她走的念头。当然,这点阴暗的心思,稍纵即逝。过了一个星期,舞厅即将正式开张,这天下午她跑到他的房间说要请他吃饭,感谢他的帮忙,另外还想请他今晚去舞厅跳舞,为她的第一次演唱捧场。他的头一个反应是:“前天你说连香皂都买不起,现在哪来的钱请我吃饭?”她说今天去拜会了一个姐妹,请她晚上也来捧场,还向她借了100。他本不想去, 经不起高青莲再三邀请,只好答应,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吃她一顿也是该的,至于捧场,似乎亦无推辞之理。就随她去了一家中档饭店,后来又见到了她的那个有钱的姐妹。盖丽莉扎着云髻,衣着华贵,项链首饰,浑身散发出都市女孩的风流气息和一阵阵醉人的香味。这个乡下女孩已经完全被都市生活驯化了。徐景升常年混迹于珠光宝气的女孩中间,早看惯了这种妖艳的面孔,又听说盖丽莉是打字员,对她并不反感,不过谈话时她语言的轻浮和身体过于随意的扭动叫他有点不是滋味,倒不是为她,而是为她是高青莲的朋友。但他不愿对这种心情进行过多的分析,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对高青莲的那个意思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似乎一个星期来他对她的淡漠只是假象,似乎他只是为了清除自己的醋意而故意不去注意她,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其实那个想消除而没能消除的念头在心里更沉重了。在盖丽莉妖艳的陪衬下,高青莲所表现出来的纯朴与纯情完全改变了他听说她与同事们吃夜宵时所产生的鄙视心理。他再次清晰地感到高青莲美得简直让人没法忘怀,一个星期来对她的无所谓现在是那样虚假,几乎让自己发笑,多有意思啊,自以为干净的灵魂竟经不起一餐饭菜的诱惑。他觉得自己太没有意志力,想将这短时间内复归的淫欲看成是被收卖的结果。然而,不行,他坚决地告诉自己:这绝不是被收卖。高青莲的一颦一笑以最真实的温情证实着这点。
这开张的头一晚的确非常热闹,舞厅都快给挤破了。徐景升虽偶尔也跳跳舞,都是在比较高档的舞厅,环境幽雅,参与的男女也多为素质很高的都市中层阶级人士。他对这种嘈杂的场面很不习惯,想找几个熟人说说话似乎都不行。问韦宁生怎样没看见几个文联的人。韦宁生立刻立起眉毛骂了句娘,文化单位的人,又呆又封闭,要他们捧场,你是白指望了。徐景升不愿搭理那些社会上的女子,便坐在一个离乐台很近的地方,喝着茶,听高青莲唱歌。后来盖丽莉在高青莲的授意下邀他共舞,他拒绝了一次,第二次同意了。边跳边聊了几句,知道盖丽莉跟高青莲是最好的朋友,情同姐妹,一起从姊归出来闯世界。舞会结束后高青莲走过来很抱歉地对徐景升说几个乐队同事又要请她吃夜宵,说是纪念今晚的开张,她不能推辞,只好请他先回去,要盖丽莉代送一程。徐景升今晚不仅表现很大度,心里也没结疙瘩,他知道对于乐队来说开张的这一天各位同仁是应该在一起庆祝庆祝的。跟盖丽莉走了一路,最后其实是他送她,他觉得如果照高青莲的意思做,自己这个大老爷们简直不像话。
他又一次失眠了。从他现在的心情说,过去的一个星期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居然会对她失去兴趣,虽然他已经认识到这不过假象,现在的问题是即使是假象他也觉得难以理解,面对如此美貌,竟能装做无动于衷。他想无论如何应该把她的出现看成是命运的安排,老天不叫我独身,缘何非要做光棍?出身寒微,文化素质偏低,这都不算什么,女子的美貌就是学历,就是高贵,甚至就是财富。他觉得现在应该担心的倒不是她配不配自己的问题,而是她有没有这方面意思的问题。虽然说如今离婚的男人比未婚男人还俏,实际只是对某些女子而言,换句话说具体到某个人,她究竟是不是被包括在这条理论之内,跟这条理论无关,必须和她本人接触或者摊牌之后才能确知。他觉得再不能观望,应该有所行动,否则乐队的那些人可能捷足先登,他是知道都市男人在这方面的厉害的。直接表露当然不行,请她吃饭委婉地谈一谈似乎也不好,面对窘境,他诗人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写首诗给她,因为自己的诗人身份,这不仅显得很自然,也可免去她的尴尬,无论愿不愿意,回应起来也容易得多。一般下午没事她有时会到他房间来坐一坐,聊天,看书看报,很随便。第二天她又来了,特地来向昨晚没有陪他回来一事道歉,然后坐着谈了谈昨晚的舞会,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一回来我就写了首诗,可以表达我在舞会上的感受,你想不想看看?”她说想,就接过他的诗稿读道:
昏暗光线中
恍然进入阎王店
被那闷雷似声音搞得
心烦意乱
这样坐立不安
奇怪的服装和摇摆
我以为自己是个异类
却听到一个声音说非也
蓦然看见那双黑而亮的眼
仿佛告诉我这其实是神仙洞府
噢,神仙洞府
我的情
你是否明白
因为你的存在
我才甘愿在此独自伤怀?
读罢她久久不语。感觉如何?她抿着嘴笑,没感觉。他耸了耸肩,一摊手,太遗憾了,这么好的诗,居然没感觉。心里难免酸酸的,甚至有一丁点微痛,问自己是不是太自做多情。她把诗稿折起拆开,拆开折起,走时说这诗送给我吧。他这才感觉好过了点,觉得刚才的伤感未免性急了点,忽一拍脑门,再叭的给了自己一耳光,自骂道:“你这个蠢货,女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吗,心里早愿意了,嘴上却总是说得很生硬,亏得你还是在女孩子堆里纵横驰骋多年的将军,真是枉为情场高手!”
这个晚上高青莲10点半就回来了,显然没去吃夜宵。徐景升在房里听见她的高跟鞋声,心里很舒坦,但不知道是没人请她吃,还是她拒绝吃,又免不得胡乱猜想,一会认为应该是前一种,一会认为肯定是后一种,搞得自己心绪不宁,便鼓起勇气,何不去弄清楚,似这样自我骚扰,实在蠢不可及。高青莲没关门就在房里脱外套卸装,他直觉这个门是专给自己留的,或者说是在召唤自己,心里便又添了一分甜蜜。他装做偶尔经过的样子推门进来,咦了一声,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去吃夜宵。她面对镜子双手在头上捣鼓着,听见问话,扭过头来,嘴里咬着一根发卡,含糊地说晚餐吃多了,现在根本吃不进。然后拿下发卡,声音立刻变得清晰悦耳,夜宵其实没什么意思,前几天只是因为别人太客气,不好推辞,吃了几次。她解释得这样详细,反叫他有点不自在,因为这像是他在跟她计较这种事似的,大老爷们,又跟她没有密切关系,如果让她这样猜疑自己,实在有点没面子。他站在房里再不知说什么,正想退出去,她却叫他坐,他这才觉得自然了点,坐在了一张木椅上。她把头发散下来,松松拢好,橡皮筋箍住,然后走过去把半掩的门关好,显然她很欢迎他的到来。两人说起了闲话,他问她在乐队干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有了歌星的感觉,平常吃饭开销大不大,等等。她温柔地详尽做答。不知不觉他露出了疲倦之色,她就问他是不是工作很劳累。不,工作不累,但心累。这是诗的语言,她不懂,不过朦朦胧胧似也能品出一点味道,说你为什么不找些消谴呢。他心里觉得好笑,这用得着你教吗,表面却装出呆板的样子说不知道什么事好消谴。她说你可以去我们舞厅跳跳舞嘛,既健身,又打发时间,一举两得。他说门票太贵。她说文联的人去不要门票,你知道的呀。他当即窘得脸发烧,犯这么大的错误,可见他对她确是动了感情,做为情场高手却被搞得心慌了。慌乱中他只能顺水推舟,哦,我忘了,一直把你们舞厅当成是外面社会上的舞厅,那好,有时间我去走一走。出于大老爷们的尊严,他原想拖一两个星期再去舞厅,哪知拖到第三天晚上就实在顶不住了,并不是对她的欲望不可遏止,而是对她的想念难以自持。扔下书,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老式褂子,信步走到了舞厅。高青莲见了他非常高兴,从乐台上小燕子似地扑下来,请他坐在离乐台最近的沙发上,又叫服务部给他免费泡了杯茶,陪他说了一会话,直到陈光歌毕,她才匆匆上台接歌。他请了两位陌生女子跳舞,后来觉得无趣,一直坐着,直到散场,看见乐台上一片混乱,都是熟人,他不好意思去和高青莲说话,便独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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