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卿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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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名唤福春,见过殷先生了。”
暗中打量却被抓了个正着,殷铮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之『色』,他微微一笑,春风化雨般的温润从容,“公公有礼了。”
李从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只是很快地掩饰了过去,也跟着笑了笑:“我的贴身内侍几年前不慎落水身亡,皇长兄心疼我,便将福春送给了我……这么一说,似乎一直没算过,福春,你跟了我有几年了?”
“回郡公爷,有两年啦。”
李从嘉略显惆怅地一叹:“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来我宫里的时候的样子,没想到这么一晃也有两年了啊……”
说话间,已走过一段长长的宫墙,来到一座宫殿外,上书“微著宫”三字。
“到了,这里便是父皇指下的日后授课的地方,”李从嘉回过头来指着宫墙另一边提醒道,“墙那边是东宫的崇文馆,多是年幼皇室与宗族子弟在那儿读书,先生日后言行千万要小心,切莫冲撞了什么人。”
“多谢郡公提点。”语毕,殷铮又抬头将眼前的微著宫打量一番,宫殿并不算大,旁边只有一个侧殿。跟着李从嘉进了半月形的拱门后,才见殿前空地上栽了几株腊梅,此时已是初春,梅花早已凋落,光秃秃的树枝上冒着点点新绿,拐过正殿,后面是个小花园,有一渠清水池塘,几曲白玉桥连着一栋四面透风的阁子,名唤“清暑阁”,顾名思义,应是夏天避暑纳凉用的。池边还有一座假山,山上建了个亭子,他们只从山下绕过,离得尚远,却是看不清亭子叫什么。
一圈转下来,殷铮只觉心惊,早就听说李从嘉自幼便得皇上宠爱,就算封了爵位皇上也仍舍不得让他搬出去住,仍住在皇宫里。只是不曾想李璟对这个儿子竟偏爱至此,不仅同意了他单独拜先生的请求,并且还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座宫殿读书,虽说这座宫殿从外面看并不大,但里面布置精巧,玲珑有致,可见是花了很大心思的。
看着身旁谈笑风生似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殷铮忍不住轻叹。这份偏爱……对这个少年来说,却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这日看过微著宫,殷铮又着意认了下路,便回了醉园,第二日一早,寅时末他揣上宫牌与书,坐上徐长风驾的马车出了门,到宫外时天才刚刚亮。
出示了宫牌之后,殷铮一路往前,此时正是出勤点卯的时间,许多官员三三两两走在宽阔的广场上,看到他身穿布衣,不由纷纷侧目。殷铮却神『色』不变,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步伐稳健地拐入一条无人的宫道,将那些窃窃私语都抛在了身后。
微著宫内早已准备妥当,一入正殿大门便见墙上挂着孔圣人的画像,另一边则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图,干净平整的案上摆着一只镂空的香龛,里面燃着清淡的熏香,白烟袅袅,满室清香。李从嘉坐在案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砚台,见到殷铮过来才勉强打起精神,站起来行了礼:“先生。”
在外面,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然而在这里,却是师生,既然有师生之名,这一礼殷铮自然当得。
殷铮温和地道:“坐罢,”说着取出一本书来,“今日我们讲史。”
早在之前李从嘉便想过他会讲些什么,不过并没有多做期待,他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有没有老师对他来说其实作用并不算大,拜师也是另有目的。不过当看到殷铮取出的居然还是那本《史记》时,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史记》在启蒙之后便已经读过了。”
殷铮也不在意他的态度,随意翻开一页,道:“既然郡公通读《史记》,不妨说说《田单列传》这一篇里讲了什么,郡公又明白了些什么道理。”
《田单列传》?李从嘉想也不想,便自信满满地道:“这篇讲的是齐国被燕国攻打,只剩下了即墨一城,田单在众人的推举下成了首领,率领众人坚守孤城,田单智计超群,最终以弱胜强,收复了齐国土地。这篇文章是说领兵对战的时候要兵不厌诈,战术奇诡,就算兵力不足也能获胜。”
殷铮问:“只有这些?”
“对啊。不然呢?”李从嘉困『惑』,“难道还有其他道理吗?”
殷铮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垂眸读道:“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读完这一段,殷铮问道,“这段里说到,田单曾拜军中一名普通士兵为师,并且对外宣称这位老师是下凡的天神,之后每有决策,都称是这位老师的指点,郡公且说一说,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从嘉想了想,道:“因为若是称有天神指点,则会士气大涨,事半功倍。”
“郡公说得没错,”殷铮悠悠一笑,“齐国士兵被困孤城,田单这么做正是为了激励士气。田单算无遗策,却都将其归功于‘神师’头上。郡公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这么一位‘神师’,田单既能运筹帷幄、又能与士兵一起浴血奋战多时,这样一个人,士兵对他必然心悦诚服,那这齐国的士兵,到底是齐国的,还是田单的呢?在见到齐襄王之后,齐襄王又如何能容忍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卧榻之侧安眠呢?”
李从嘉一点就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不由变得复杂起来:“先生是说……”
“田单是被士兵们推上首领的位置的,行军途中一直与士兵同吃同住,士兵们敬仰他,却不至于盲目地崇拜,正是因为还有这一位‘神师’存在。田单智计超群,不仅仅体现在他能行奇诡之计以弱胜强,更提现在他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至于因为功高盖主而使帝王忌讳。也正是因此,齐襄王最后才没有鸟尽弓藏,而是封了他安平君。”
“那……他不是害了那个被他当成‘神师’的士兵了吗?”李从嘉犹豫地道,“既然士兵崇拜的是‘神师’,齐襄王忌惮的自然也是这人才对。”
“‘神师’为神人,可『摸』而不可及,士兵再怎么推崇神人,也不会生出拥其为主的心思,这正是田单的聪明之处啊。”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一件事里,却能看出这么深的为臣之道。”李从嘉叹服,也收了先前的那份轻视的心思。
殷铮意味深长地道:“如此,郡公还敢说自己已经通读《史记》了吗?”
李从嘉脸上一红,忍不住辩解道:“我只是说我读过史记,又没说通读,这话是你说的。”
真是死要面子,殷铮失笑,笑罢又正『色』道:“唐太宗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世间的道理千千万,却没有谁敢说都能明白的,若是能真的通读前人之鉴,日后也能少走许多弯路。郡公,我是粗人,不通诗词,能教给你的东西不多,日后时间漫漫,也只有读史来消遣时光了。”
他神情这般严肃,李从嘉心里微动,也正襟危坐起来,认真地道:“日后便有劳先生了。”
就这样,时光如水缓缓而逝,殷铮重复着每日入宫授课的日子,除此之外,他很少外出,所有邀宴也一概推辞。一些人原本以为他得安定郡公看重,亦会入皇帝李璟之眼,将成为西都内一名炙手可热的新贵,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尝试着亲近,但在一段时间后,见他这边并未有过什么动静,渐渐的便熄了这份心思。
殷铮的出现,在风起云涌的江宁府内,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转瞬便淹没在水中,再无痕迹。
月夜祸起()
白驹过隙,转瞬间便入了深春,这天,夜里万籁俱寂之时,万春殿内却仍亮着烛灯,铜制的香龛里白烟袅袅,在暖黄的烛光中却生出几许冷清寂寥的感觉来。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也不知何时才能看得完,李璟不耐烦地丢下手中的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问道:“那个殷先生,你看怎么样?”
身后阴影里的人低眉顺眼地凑上前,替龙椅上的帝王『揉』着酸痛不已的肩膀,一边用独有的尖细嗓音轻声道:“那位先生这段日子一直很安分,听说瞧上去也是好的,奴才也远远见了几面,那通身气质确实不俗,又是郡公自己选的老师……郡公虽然年幼,但已是才名在外,能让郡公看得上眼,应当错不了。”
“老六自小便是朕几个皇儿里最灵慧机敏的,朕一直都很喜欢他,只是不知为何近些年来却变得荒唐起来,不爱读书也就算了,竟还学着那些纨绔子弟去逛那些花街柳巷,年纪不大,风流债倒是闹出不少,”说到这里,李璟不由冷哼一声,常公公伴在他左右多年,自然听出他话里并没什么真正生气的意思,果然,不久后,李璟又忍不住笑骂了起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现在这下子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老师,朕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能学进多少。”
常公公附和着笑了两声,挑了个时机,慢吞吞地道:“郡公能看上的先生自然坏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
“奴才按照皇上的吩咐去查了查新的先生的来历,却什么都查不到,奴才担心……”
“查不到来历?”李璟却不如常公公所想的那么担心,他只是稍加沉思后便将此事暂且丢下,淡淡地道:“当初救了老六的那个殷侠士不也是身份成『迷』吗?既然这个殷先生是那个殷侠士的亲人,那查不出来历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好歹在老六身边,你派人盯着他点,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处理了吧。”
皇上心里有所思量,常公公自然不会再多嘴什么,做奴才的,要的便是这点知情识趣,于是他躬身道:“皇上圣明,奴才这就派几个人盯着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李璟不虞地皱起眉,常公公立刻高声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名面生的宫女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紧张得连话都说不顺了:“皇,皇上,刘,刘美人要生了!”
“什么?!”李璟猛地站起来,转怒为喜,他握着手在宫里走了两步,忽然往门外折去,“不行,朕去宜秋宫等着!”
常公公吓得连忙拉住他:“皇上别急,奴才这就给您备轿。”
李璟这才想起来此处离宜秋宫并不算近,于是一连声地催促道:“对,对!快!快给朕备轿!”
李从嘉醉醺醺地从宫外回来,今日孙昕几个又找他喝酒,说是向玉楼新捧出了一名红牌,邀他去见见。他对这种风流韵事向来来者不拒,自然欣然前往,后来不知怎的就被灌了不少酒,如今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回到寝殿,他正要去睡觉,却有一名宫人递上一封信。
信是扬州那边来的,如今大哥驻守在那,想来想去这信也只会是他写来的。想到这里,李从嘉便没了看信的兴致,索『性』趁着酒意未消,径直将信封投到烛台上。蜡烛被打落,恰好落在信上,眨眼间便燃起了一捧火苗。
跟在身后的福春眼见不好,急忙冲了上来,将信件抢救出来,扑灭上面的火苗,恭恭敬敬地复又递了过来。方才那火太小,不过烧了信封一角,里面的信纸仍是完好。李从嘉冷冷地看着他,他却仿佛没注意到主子的脸『色』似的,仍旧弓着身子捧着信站在面前。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李从嘉才伸手将信从他手里恶狠狠地抢了过来,正不耐烦地要打开看一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名宫人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六皇子,您、您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她……”
“母后又怎么了?”
“娘娘她让人杖责招晴……一、一百杖,皇后这是要活活将人打死呀!”
李从嘉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心里的烦躁不耐,冷冷地问道:“你说清楚,母后平日最是宽厚,招晴在母后身边时日不短了,如今又是为何突然杖责于她?”
宫女犹豫片刻,一咬牙道:“今晚皇后娘娘才知道,那招晴不知何时竟有孕在身,瞒到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招晴说是龙种,却惹得皇后更加震怒,说她擅自与人私通是一罪,污蔑天家是二罪,死不悔改是三罪,三罪并罚,命人杖责一百……奴婢想,若,若那孩子真是……日后皇上若是知晓了,难免不会怪罪于皇后,只是娘娘现在震怒之中,谁的话也不听,奴婢们苦劝无用,六皇子,皇后娘娘平日最是疼爱您,还请您过去说说话吧!
宫女说完等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