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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卿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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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剩下的一成不像,便是恩公要比先生大上许多,看上去比之先生还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气质来,”说到这里,李从嘉忍不住笑了起来,“先前不曾想,如今想起来,真的难以置信这个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存在,若不是恩公比先生年长许多,从嘉说不准会将先生就当成恩公来。”

    殷铮此刻心中却只有荒唐……这世上怎么会有比双生子相像的两个人?再联想起那个铂金戒指上的名字,心中不由生起一个十分荒诞的念头……

    “那位恩公可曾说过他叫什么?”

    “只说您姓殷,其他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他将那个扳指给您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其他什么?”

    “也没有,”李从嘉摇摇头“那时没多久侍卫便赶来了,待我反应过来时恩公已经不在了,他只待了很短的时间,就算有什么不解的,我也来不及去问,”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试探地道,“我那日见先生的反应,以为您是认识恩公的……”

    “我不认识他,”殷铮垂眼看着手上的戒指,解释道,“我只是认识这枚戒指。”

    李从嘉察觉他不欲在此事上多说了,于是提起另一件事:“我此前是在白鹿书院读书的,但是既然要拜先生为师,我便恳请父皇让我不再待在书院,日后只是跟着先生读书。授课地点在皇城内的微著殿内,这是父皇赐下的身份令牌,日后凭此令牌,先生可在授课时间内出入皇宫外廷。”

    说着,他打开了带来的锦盒,盒内垫着一层深红『色』的细绒布,上面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鎏金令牌,上刻“保大圣令”字样。

    殷铮将那块令牌从盒中取出,触手冰凉,将令牌反过来一看,另一面正刻着他的名字,角落里还有内务府造的字样,看来是赶着时间特地为他做的。

    李从嘉在一旁看着他动作,唇畔始终含着一抹得体的笑,见殷铮放下了令牌,他这才在桌上茶盘里重新取过一只干净的茶杯,斟满后双手平举递到殷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先生请用茶。”

    殷铮明白这便是他的敬师茶。

    这位小郡公,不问他来历,亦不问他学识,便这般毫不犹豫地拜他为师,倒也稀奇。殷铮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手上毫不停歇地接过他的茶,沉默片刻,低声道:“今后你既唤我一声先生,我自会用心尽力。只是草民才疏学浅,日后若有疏漏之处,还望郡公能见谅一二。”

    语毕,他看着少年乌黑的发顶,无声长叹。这才闭上眼,一饮而尽。

    *

    考虑到殷铮在上元县并无固定居所,李从嘉便命人将自己一座空置的园子打扫了出来,请殷铮从今后就住在那。殷铮也没推辞,当下便收拾包裹,坐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驶过南北大街,又驶过不少坊市,车外嘈杂声渐渐远去了,不多时,周围清净得只听到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殷铮却一直毫无所动,也不关心路程,从坐上车开始便取出一本书在看,哪怕车行驶在人声鼎沸的闹市区,神情一样沉稳从容。

    李从嘉却没有殷铮这样的闲情,他盯着殷铮的脸发了会呆,又偷偷去觑书名,却见到不过是一本《史记》,心里不由产生了几分轻视。《史记》是他启蒙后便读过的书,然而殷铮这么大了,不看一些时赋国策,却还在看这个,难怪到现在还是布衣,过得也颇潦倒的样子。

    “郡公,到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殷铮从书里抬起头,没有错过李从嘉眼里来不及掩饰的一丝不屑。他心里顿时有些了然,却也并未多做解释。只见李从嘉直起身,客气地道:“先生请下车吧,园子里的下人我都已经吩咐好了,我还有点事,就不送先生进去了。”

    殷铮从容地一笑,言语亦客气周到:“郡公心细如发,为草民打点周全,草民已是十分感激,郡公不用顾及草民,有什么事便自去处理罢。”

    语毕,他抬手一揖,便转身下了车,比李从嘉想象中还要潇洒自若。李从嘉微微挑眉,盯着他背影看了片刻,只见他身材颀长瘦削,走路间衣袂被风吹得鼓起,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显得一身风骨嶙峋,像极了攀在峭壁上的寒松。

    回过神,他微微一哂,命车夫驾车离去。

    且说这边,殷铮走到园子前,这是一座朱门白墙围起来的园子,门檐上盖着黛『色』瓦片,有着江南水乡的清丽婉约,两只石狮威风凛然地守在门前两侧,上方悬着一块半新的匾额,提着“醉园”二字。这二字想来是李从嘉自己提的,落笔瘦硬,风神溢出,虽笔力尚显不足,却已有日后让后人赞不绝口的自创书法“金错刀”的雏形。

    知恩、守信、单纯,是殷铮对李从嘉的印象,现在又要加一条文采斐然,殷铮想起方才在车上没有错看的那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当然,也有文人才有的坏习惯,自视甚高。

    拉着门环轻轻叩了叩,门便被从里拉开了,一名模样干净的小厮站在那儿,看到门外站着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不由有些诧异。

    他是被管家安排过来接人的,听闻即将住进来的这人是郡公在外寻得的先生,并且已经经过皇上同意,原以为是个两鬓华发的老学士,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招呼道:“您便是殷先生吧?”

    殷铮点点头,淡淡笑道:“有劳了。”

    府里很久没有主子住进来了,如今突然来了一个,下人自然少不了许多好奇。领路的小厮忍不住偷眼打量这位有些太过年轻的先生,只见他布衣素履,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背着一个青布包裹,倒不似什么富贵之人,不过那浑身气质的气质却与寻常百姓不同,与那些平日所见眼高于顶的达官贵人也是不同,说不出哪儿不同,就是一看上去就知道不一样。

    看着看着,冷不防殷铮的眼神突然对了过来,小厮一个激灵,立马低下了头,谁知这位先生倒是好脾气,不仅没生气,反而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徐,郡公给取了一个名字,叫长风。”徐长风诺诺答道。

    “郡公取的名字?”殷铮略感诧异,“你们府中所有人的名字都是郡公亲自取的吗?”

    “先生有所不知,醉园很久没人住,府里除了程管事之外,小厮和丫鬟也只各有两个,厨房有个许大娘,还有一名丁叔负责园子的,其他便无下人了。因为人不多,所以郡公也都见过小的们,郡公待下人好,从不摆架子,若是没有名字的下人,都是郡公取的。”殷铮和气,徐长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殷铮轻笑一声,又给李从嘉添了一笔——还很亲民。这般想想,这个小郡公倒是个很不错的人了。

    醉园不大,不过十分精致,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后园还有片杏花林,此刻还没开放,一朵朵粉红的花苞缀在枝条上,玉粒一般玲珑可爱。

    殷铮跟着徐长风走到一处院子前,两名穿着水『色』衣裙的丫鬟早就候在院外,见到他们顿时笑『吟』『吟』地走上前行礼:“见过殷先生。”

    殷铮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只见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的小姑娘,花儿一样娇嫩,容貌虽未长开,却都已有美人的雏形。

    瓜子脸的丫鬟又俏生生地道:“奴婢晴娘。”

    另一个鹅蛋脸的丫鬟跟着道:“奴婢甘棠。”

    殷铮点点头,还是那句话:“有劳了。”

    忽而起了一阵风,殷铮若有所感一般低下头,便见一朵枯了一半的鹅黄『色』的花落在脚边,那是院里树上的最后一朵梅花。

讲课() 
安定郡公离开白鹿书院,拜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为师,是这段时间市坊间流传最广的话题。

    “能得郡公青眼,想必那位殷先生一定是一名才高八斗、不出世的高人。”酒过三巡,一名公子笑道。

    今日这酒会是书院同窗为李从嘉开的送别会,不论平日里关系如何,都被请了来,将天香楼整个三楼都包了下来,一开始大家还有些矜持,喝了几杯酒后便都渐渐放了开来,笑闹声加上帘后传来的丝竹声,端的十分热闹。

    提起殷铮,李从嘉第一个想起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别人看不透他眼里的情绪,他却似乎只需一眼便能轻易看到别人的心底……怔了片刻,又想起那日马车里殷铮看的书,李从嘉摇头笑道,“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是他先辈曾救过我一命,我为了偿还恩情,才拜他为师罢了。”

    话音刚落,席间立刻有人笑道:“原来如此,郡公知恩图报,信守承诺,真是我等应该学习的榜样啊!”

    李从嘉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便是曲意奉承,瞥了那人一眼,脸上的笑仍在,眼里的笑意却淡了下去。

    这边他们在说殷铮,某辆马车里也有人在说殷铮。

    “六弟真的拜了那个布衣为师?”

    “回爷的话,是的。”

    少年眉梢轻抬:“父皇也同意了?”

    “皇上原本是不同意的,但安定郡公缠着皇上缠了很久,说一定要报恩的,而且白鹿书院也太沉闷,在那里学不到什么,出来后多见识见识,反而能学到更多东西,皇上于是才同意。”

    “多见识见识……”少年轻轻一笑,若有所思。

    阳光从因颠簸而左右晃动的额车帘里照进来,落在少年的鬓角上,黑发便似镀了一层金一样,柔和的眉眼也略显模糊。

    “罢了,不说这些了,六弟自由做事便随『性』惯了,但心里一直是有数的,我想管也管不了,”坐着说了这些话,少年精神有些不济,他拢了拢袖子,靠在车厢上轻轻阖上眼,“我休息一会,等到了皇宫你再喊我。”

    *

    “先生,这是宋员外送来的请柬。”殷铮正在练字的时候,徐长风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走进来。

    殷铮写完手上的字,才一抬下巴,“放在那吧。”

    徐长风看着桌角上堆着的四张请柬,忍不住问道:“先生一个都不打算赴约吗?”

    送请柬来的虽然都是一些小官员,但在他看来,却是殷先生崭『露』头角的绝佳机会,殷先生虽然如今并无官职头衔在身,但既然会当郡公的先生,才华肯定是极为出众的,日后肯定也不会只局限于当一名皇子的老师,平步青云说不定也不在话下。

    但殷铮却只是摇摇头,温和地道:“这几天这些请柬会多一些,你辛苦一下,收下来后也不用再送到我这里了,等过些日子,便再不会有人送来了。”

    徐长风自以为了解了:“先生是看不上这些人罢?小的这就都收拾下去。”

    殷铮失笑:“没有什么看不看得上的。”不过是因为他们都与他无关罢了。

    等徐长风拿着请柬出去后,殷铮看着纸上写下的“定”字,轻轻叹了口气,他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身为一名史学研究者,对历史有着一颗尊重敬畏之心,就算是因为想赌一条出路而接近了李从嘉,但他还是不会主动去干扰这个世界的。

    若是能找回感应仪多好啊……

    授课前一日下午,殷铮在李从嘉的安排下提前入宫熟悉一下环境,午时刚过,一辆华贵的马车便停在了醉园外,殷铮早已收拾妥当,在内侍的引领下上了马车。车轱辘慢悠悠地转起来,穿过渐渐喧嚣的闹市,又安静地行了一刻,终于在宫门外停下。殷铮下了马车,原本以为等在门外的最多是一名内侍,却不想竟是锦衣华服的少年亲自等他。

    殷铮微微讶异:“怎能劳动郡公大驾。”

    “先生不需讲究这些,学生等待先生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李从嘉轻轻一笑,引着殷铮往里走,一边与他说笑,“我还没有多谢先生呢,多亏有了先生,这下父皇终于恩准我不用再去城外那个书院读书了。”

    殷铮扬眉:“郡公不爱读书?”

    李从嘉低声抱怨道:“那里偏僻无比,每一旬才有一日假期回城,又无美酒又无美人,实在是无聊。再说,那些老古董天天念一些之乎者也,念得人想睡觉,偏偏又不能不听,不然若是让父皇知道,定要发怒。”

    他说这些话时好几次都在用余光瞥跟在身后的那名内侍,瞥得多了殷铮便也注意到了,不由不着痕迹地将那内侍打量一番,只见是一名两鬓发白的中年内侍,佝偻着背,面目慈祥。大约是注意到了殷铮的目光,内侍抬头冲他乐呵呵地一笑,那笑只教人满心舒坦。

    “奴才名唤福春,见过殷先生了。”

    暗中打量却被抓了个正着,殷铮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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