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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极端的年代-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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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除了波兰是一大例外之外——欧洲地下抵抗运动的政治路线多向左倾,其中理由十分明显。各国的法西斯分子、极右派、保守人士,这些当地的有钱有势阶级,心里最恐惧的就是社会革命,因此对德国多表同情,至少不会起来反对。而一向在意识形态上属于右派的地方主义者,或那些规模较小的国家主义运动,对德国也心存好感,甚至一心希望从中得利,借着与德国合作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如弗兰德斯人、斯洛伐克,以及克罗地亚等国家。此外,我们也不可忽略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罗马天主教会坚决反共的立场,天生便与共产主义誓不两立。各地虔诚的天主教徒,对教会又一向言听计从。不过,教会中的政治相当复杂,若随便将之划归为“通敌派”也不甚妥。但是就基本立场而言,右派中的人起来反抗法西斯,往往不是其所属政治路线里的常态。比方丘吉尔和戴高乐,就是其意识阵营里的特殊情况。然而话说回来,再死硬的右派传统分子,一旦家国有难,直觉反应自然也是起来武力卫国。若说他们缺乏这种爱国心,当然令人难以置信。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难怪共产党人士在地下抵抗运动中的表现如此引人注目了。大战期间,欧洲的共产主义运动也因而在政治上有极大收获,其影响力于1945-1947年间达到高峰。只有德国一地,大批共产党人在1933年惨遭逮捕杀害,接下来三年里又不断从事自杀式的英勇对抗,始终不曾恢复元气。除此之外,甚至在那些离社会主义很远的国家,如比利时、丹麦、荷兰等,共产党的得票也比以往倍增,囊括了10%~12%的选票,成为国会第四甚而第三大的势力。法国共产党更在1945年的选举中一跃而成该国的最大党,并首度领先它多年的竞争对手——社会党势力。共产党在意大利的收获更为惊人,战前它们原本只有一小部分核心干部,人数既少,又遭层层围剿,地位非法——1938年,连共产国际也口口声声威胁要将其解散——可是两年之间,在抵抗运动的声势之下,水涨船高,竟然一变而为拥有80万人的大党;到1946年,更几达200万名党员之众。至于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希腊等国,主要是以内部的地下武装力量对抗轴心势力;这类国家的政治党派,便更多以共产党为主要力量。共产党势力之强,连丘吉尔这个对共产党最不感兴趣的人,一旦大局明朗化,也不得不见风转舵,放弃了南斯拉夫的保皇派米哈伊洛维奇(mihailovic),将英国政府的各项援助转到由铁托领导的部队身上;因为后者对德国人造成的威胁显然比前者大得多。

共产党人之所以以地下抗敌为己任,其中有两重原因。一是列宁一手策划的先锋党(vanguard party)结构,正是用来提供一批纪律精良又大公无私的革命中坚。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在行动上发挥最大效率。二是当时极端险恶的形势,如共产党在政治上的非法地位,所遭受的迫害,以及战争本身带来的患难,种种恶劣的环境状况,完全符合当初设计出这一批“职业革命者”的目的,正好让他们大显身手。事实上也正是这一群共产党斗士,“认清了地下抵抗战争一事的可能性”(m.r.d.foot,1976,p.84)。就这一点而言,共产党人与其余社会主义党派有极大的不同。后者认为,在缺乏合法地位的前提之下——即未经选举,公共议事等合法程序——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抗敌活动。而对法西斯的当权,或德国的占领,社会民主党派在大战期间往往销声匿迹,近乎于冬眠。等到战争过去,黑暗已尽,运气好的还可以再度出洞——如德奥两国的社会主义者——挟带着往日旧众的支持重新崛起,准备在政坛上再显身手。这些人士在战时虽然也与抵抗运动有分,但由于基本架构不同的缘由,参与人数比例甚低。更极端的例子则有丹麦,该国的社会民主党派政府甚至在德国占领期间也始终当政,一直到战争结束才下台。虽然在基本上我们假定它们与纳粹并非同一声气,但是这段历史对该党损害甚重,费好多年工夫才重建声誉。

共产党之所以在抗敌活动中声名大振,还有另外两项因素:其一是共产主义思想本身的国际性,其二则为共产党人为理想献身的无比信念(见第二章)。共产主义思想的国际性质,比起其他任何限于一国一族的爱国要求,更能打动倾向反法西斯的男女民众,并将之动员起来。比方在法国境内,即有西班牙内战的难民成为西南地区武装游击力量的主力——到盟军在诺曼第登陆之前,总数达12000人(pons prades,1975,p.66)。此外,还有来自17国的难民、劳工移民,在移民劳动工组织(main d’oeuvre immigree,moi)的名义之下,为共产党执行了某些最为艰险的任务,如马努尚地下抗敌组织(manouchian group)。这个小团体由亚美尼亚和波兰的犹太人组成,曾在巴黎对德国军官发动攻击。在其热情与信念的鼓舞下,共产党人奋不顾身,英勇牺牲,连敌人都对他们油生敬意。种种伟大事迹,在南斯拉夫作者德热拉斯所著的《战时记实》(wartime)一书里,有极为生动翔实的记载。甚至连某位政治立场温和的史学家,也称颂共产党人为“勇者之最”(foot,1976,p.86)。他们的组织训练严密有素,因此能够熬过监狱和集中营的折磨,存活率甚高。但是他们牺牲仍然极为惨重。法国的共产党中央,素来不为人喜欢,甚至连别国共产党人也对其十分厌恶,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便完全否认他们自诩为“血肉筑成的党”(le parti des fusilles)——大战期间,至少有15000名共产党斗士,在敌人虎口下惨遭杀害(jeantouchard,1977,p.258)。共产党对热血男女的号召力极大,尤其是对青年人。在法国和捷克斯洛伐克这类国家里,一般群众很少支持积极的抗敌活动,共产党便更显突出。此外,知识界也极受共产党感召。知识分子最能够在反法西斯的大旗下动员起来,他们往往成为非党派抵抗运动组织的核心(虽然这些组织通常都带有左翼色彩)。法国读书人爱上马克思,共产党文化人则主导着意大利的文艺界。这种左翼当家的现象,在两国都持续了一代之久,究其根由,均系受战时抵抗运动所赐。影响所及,不管他们是否亲身加入抵抗行列——如某家大出版公司即曾骄傲宣称,战时社内每位员工都曾拿起武器打过游击——或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赞同,有些人、或其家人,事实上恐怕还站在另外一边呢——众人都共同感到共产党那股强大的吸引力。

不过,除了在巴尔干地区游击势力的根据地之外,共产党在战时一般并不曾尝试建立革命政权。当然,就算有心一试,他们在的里雅斯特(trieste)以西的政治实力显然不足。但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却出在各国共产党矢志效忠的苏联。这位老大哥,严厉禁止众党小党个别向政权问鼎。而那些成功的共产党革命(如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以及后来的中国),事实上都违背了斯大林的旨意。苏联的观点是,不论在国际间或各国国内的行动之上,战后的政治进程,都应该延续战时反法西斯大联盟的架构进行。也就是说,苏联希望在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两大系统之间,维持一种长期共存或共生的架构。苏联认为两大阵营在战时的联合将促生一种所谓的“新型民主国家”。随着这些新型民主政权内部不断更迭,日久必将造成社会与政治层面的变革。这种一厢情愿的苏式世界观,很快在现实的冷战长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得如此彻底,如今大多数人已无复记忆;当年斯大林曾经力促南斯拉夫共产党维持该国的君主政权,而英国共产党也在1945年极力反对解散丘吉尔于战时成立的联合内阁——也就是说,当时将把英国工党送上台执政的大选,竟然受到同为左派的英国共产党极力反对。斯大林当时的诚意不容我们抹煞;他甚至以行动佐证,于1943年和1944两年,先后分别一手解散了共产国际与美国共产党。

斯大林的心意,在其决策下愈发阐明。他的决策方针,借用某位美国共产党领袖之语,就是“绝不在危及……联合的情况及方式下,提出社会主义的要求”(browder,1944, in j.starobin,1972,p.57)。但是如此一来——正如同其他观点不同的革命分子的认识一样——势必与世界革命永远分道扬镳。社会主义将从此局限于苏联境内,除此之外,则不出那些经由各国外交协商,决定交与苏联势力进占地区——基本上多为大战终止之际为红军占领的地带。而且,即使在苏联的势力范围之内,在这些新形态的“人民国家”之中,共产主义的前途也还未卜,无法如火如荼地立即展开。但是历史向来不顾政策设计的本意,却走上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只有一点例外。全球在1944-1945年间的协议之下,一分而成两大势力范围——至少世界上绝大部分地区,都落在这种划分之下——从此楚河汉界,了无变动。30年间,除了偶发的短暂事件之外,双方均不曾越界犯边,两边也都未曾有过任何公开正面的冲突或对立。因此而万幸的是,冷战的人间毕竟没有升温成热战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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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共御强敌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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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派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共御法西斯的国际联盟,并不因斯大林一厢情愿,想于战后与美国携手的美梦而有所强化。但也正因为斯大林大梦的昙花一现,反而愈发印证双方合作力量强度深度的不足。当时这一场跨越思想意识的国际联手行动,显然属于一种军事上的合作,以共同对抗纳粹侵略。若没有纳粹德国的野心在前,并攻打苏联、对美宣战,造成战事的最高潮,这类合作永远都不会出现。战争的本质,证明1936年西班牙内战的意义深长:这是一场军事与民间力量加上社会变革的总动员;对盟国而言,尤其如此。这次大战,是改革家的战争,其中原因有二。一是连最有信心的资本主义势力,此番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改弦更张,要想赢得这场长期战争势必无望。二则由于短短二十年间大战再度爆发。十足凸现了两战之间一切努力的破产。而众志不能联合共御强敌,不过是诸多失败中的一小起病症而已。

社会改革的新希望将与胜利一同到来的心态,可以从当时各国民意的演变中愈发阐明。奇怪的是,尽管其他参战国或光复国家的民众都能畅所欲言,表达这种想法;独独在美国,自1936年以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得票却稍见减少,共和党则大幅上升。当时的美国关心焦点都集中在内政事务,比起其他任何一国,美国为战争付出的代价也最少。反之,凡在真实意义的选举能够举行的其他国家里面,民意却普遍向左倒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属英国,广为世人崇敬爱戴的丘吉尔,竟然在1945年的大选中败下阵来。而工党的票数却有50%的跳升,被选民送上台去执政。接下来的5年里,工党政府在英国进行了一连串前所未有的社会改革。其实保守和劳工两党,为大战效力不分上下;选民的抉择则显示胜利与社会改革两者缺一不可。这种鱼与熊掌务必得兼的意愿,在二战的西欧各国成为极为普遍的现象。不过,当时的民意虽然看似激进,甚至一度将前法西斯或通敌的战时政府推翻下台,我们却也不用过度渲染其中激烈的程度。

至于其他靠游击革命或红军而解放光复的欧洲国家,实际局势则较难判定。其中最起码有一项因素,使得这项民意认定的工作难上加难。这些地区,曾经发生过大量的种族灭绝行动,并有大批人口被迫流放迁徙。同样一个国家,战前战后虽然挂着同样一个名字,人事却已大非,很难判定民意的变化去向。在这一大片地区里,曾经被轴心势力侵占的诸国人民,绝大部分都将自己看作轴心施暴的受害者。其中却也有例外,那便是政治立场相左的斯洛伐克与克罗地亚——它们在德国羽翼之下,战时均曾获得表面的独立国家的地位——以及德国的盟邦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的民众;当然还有,迁住于这些地区的德国人。不过,尽管大多数人都自认为是德国铁蹄下的被害者,却不意味着他们便赞同共产党发动的地下抗敌行动(也许犹太人是个例外,大家都不放过他们),更不表示他们因此便对俄罗斯大表同情(除了那些一向偏爱俄国的巴尔干斯拉夫裔人是为例外)。比方波兰人,便普遍对德俄两国恨恶交加,对于犹太人,更是天生具有反感。至于1940年被俄国强行占领的波罗的海国家,在1941-19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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