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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胡兰成-今生今世-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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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後中華民國的平正明達的一面。惟誾誾最溫柔,也是她最明白道理,待人大

方。

可是我覺得他們兄弟姐妹都不及他們的父母,那是民國初年的日月山河。民

國世界後來多少有點濁亂了,我便亦有這種濁亂。他們兄弟姐妹說話,對彼此的

作風都不怎樣心服,便對去世了的父親,他們亦覺得彼時人的思想與科學知識總

不大高明,這是因為父親去世時他們都還小。但是母親現在,他們對母親從心裡

佩服,自覺怎麼亦不能及。而母親對他們卻不批評干涉,因為中華民國的一代之

事,一代之人,只是這樣的,連不可以選擇。

斯伯母所以對我亦不說一句批評話,我應當是個善惡待議論的人,可是斯伯

母如天如地,如桃李不言,到了她跟前,我遂亦是不著議論的了。維摩詰經裡有

一節寫天女散花,不著佛身,不著菩薩身,我亦如此,罪福一時皆盡,不著於身

。

斯伯母與我惟說、「胡先生你住在這裡,不要緊的。」此外連不盤問,亦不

寒暄,更不說安慰的話或如何打算的話。她心裡當然在為我思前想後,想種種法

子,因為憂患是這樣的真。她洠в幸稽c戲劇化,這就使我亦能處憂患以淨,一切

皆是真實的了。我與斯家的前情,斯伯母亦不敘舊。她惟謝謝我待頌德的一段,

因頌德已死,這個謝意只有娘來表。至於戰時老五老四到上海,我幾次贈資,雖

是為斯伯母,但是斯伯母不掠小輩之美,讓小輩有小輩的面子交情,報恩亦是他

們兄弟的事,所以她不謝,她在人世就是這樣的謙遜,不僭越。而且斯家待我是

分賓主之禮,仍像在杭州時的有個內外,惟老四陪我,而斯伯母與媳婦,有時是

姨奶奶,則除了奉茶飯點心,掃地抹几,白天無事不進我房事,且敬客之禮無雜

談。

姨奶奶我跟他們家裡人叫她范先生,她十八歲守寡,廿三歲那年進杭州蠶桑

學校,畢業後,在臨安蠶種場當指導員,一個人為掙志氣,有多少熱淚如瀉。戰

時杭州臨安淪陷,蠶種場停歇,她回斯宅,一般採茶種地,還去蘭溪做單幫生意

,共同維持一家喫用。她的做人完全是自己做出來的,到處有人緣,得人敬重。

她的人只是本色,生長城裡,而亦有鄉下人的簡明,只覺她生在官家亦配,生在

巷陌小門小戶亦配。她的服裝與派頭,叫人看了只覺順眼,不去想到貧富,亦不

生時行與陳舊,新時代與舊時代的議論,她只是民國世界的人。她安詳有膽識,

是十足的女性,但在男人淘裡她也自自然然。她本來皮膚雪白,明眸皓齒使人驚

,但自從二十八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皮膚黑了,然而是健康的正色。她有吐血

之症,卻不為大害,她是有人世的健康。她比我大一歲,但是使人只覺對年齡亦

洠в凶h論,可比見了菩薩像,個個都是她那樣的年齡似的。

我與她很少交言,但她也留意到我在客房裡,待客之禮可有那些不週全。有

時我見她去畋裡回來,在灶間隔壁的起坐間,移過一把小竹椅坐一回,粗布短衫

長褲,那樣沉靜,竟是一種風流。我甚麼思想都不起,只是分明覺得有她這個人

。

 。。



【越陌度阡】


【越陌度阡】

斯家堂房的大哥哥,淪陷時期在江蘇稅局做事,今亦一家避匿在外。像他這

種普通現實之人,我在機關屬員中見過不知多少,只覺把他們身上一樱o餘,可

是昔年在杭州,他亦不過是第一中學的總務主任,斯家逢大哥哥大嫂嫂來望嬸娘

,竟可以是人世的迳咸砘ā1闶乾F在,斯家對大哥哥,還有四姑丈陳則民,當

過江蘇省主席的,今已被捕,提起時亦只是掛念之意。親則不論,敬則不議,此

即人世依然安穩深邃,不是無常的貧薄的了。

斯家現在是與小叔叔家在一宅洋房裡分居,小叔叔晚年到滿洲日本人那裡做

官,病殻麣w葬,今惟小嬸嬸與頌禹在著,偏他們一家都是冷淡殘刻之人。那小嬸

嬸還是郭懺的妹子,武漢從我走後即開到了郭懺的軍隊。但這位妹子是一點威儀

亦洠в校鋈俗龅剿泥彶挥H,亦惟斯伯母還能與她相處得心裡不難過。頌禹有肺

病,只讀過中學,如今年已廿七、八,也不娶親,也不出外做事,成天在家動腦

筋,心思都用在放高利貸與偵伺左鄰右舍。我纔到得三天,他就問老四,你家的

客人張先生到底是何等樣人,因為戰時斯家說起我,他就從這根線索去懷疑。真

是干他何事,要他來管?

老四把頌禹的話轉述給我聽,我只覺對這種人真是無可奈何,但不能不小心

,白天甚至要哨探村口是否有兵來,夜裡狗叫也喫驚,因為這些日子外面京滬杭

紹正開始全面逮捕南京政府的人。斯君就帶我去到遠村外保親友家作客,如此可

以行止無定,避過風頭,且看看有甚麼出路。

斯君先帶我到陳蔡中學,他原在那裡教書,叫我與那班教員打牌,住了三天

。老四在同事中與一個體育先生最要好,惟對他說出實情商量過,但是商量不出

法子。我不免要責怪老四冒失,幸得那體育先生至終守口如瓶,還關心我。學校

裡在舉行慶祝勝利,我看了倒是不覺得刺心。陳蔡離諸暨縣城四十里,往時縣城

淪陷,縣政府曾搬來此地。我一人去散步,走到街後冷靜的廟裡與祠堂裡,尚有

抗戰部署的痕跡如新,為之正襟佇立久之。

於是去到琴絃岡老四的姑母家。琴絃岡是個山村,村端有黃土岡,那黃土且

是清潔滋潤,自然形成波紋,條條平行如琴絃,有松有茶,有玉蜀黍與桑竹之屬

,山坡開墾出層層的田畝與園地,村中人家閑靜,使人想起臥龍岡。那姑母家卻

有些城裡人式氣,對親眷人客大模大樣,卻值她們家的女兒從縣城回娘家,大家

即坐在簷頭談天。那女兒與女婿都在縣立農林試驗場做事。我單是聽她說話,看

看她。以前辛亥革命時的重人,民國元年的議員,五四邉訒r代的女學生,北伐

初期的國民,政府官吏,乃至諸暨嵊縣鄉下男女,到杭州上海進紗廠與當娘姨的

,皆有民國世界的明亮與灑然。而現在是抗戰勝利,連琴絃岡的女人亦這樣的理

直氣壯。

斯君只說我是杭州客人,他哥哥的朋友,無事帶我來撸妗l妒怯执蚺疲�

為想要逗留,除了打牌無可藉口。那村中有個中年地主,曾在杭州安定中學畢業

,與斯君相識,他就來湊了一個搭子,歇了牌還請我們喫飯。我在逃難時處處注

意別人,原為避凶趨吉,但多半是閑情,只顧仔仔細細的看。那地主是個孱頭,

在地方上到處被欺侮。他的人,他的家裡,洠в心且粯妒敲加钴幚省?戳诉@個,

我真不喜地主。他的妻卻是十七八歲的小婦人,皮膚很白,眼睛且是秀氣,在簷

前抱著一個嬰孩餵奶,我心裡為她難受,大約那男人亦是要保不牢她的。人無烈

性,真是雖生何益。

翌日我們到鄰村,離琴絃岡只二里路,那裡也有一家鄉紳與斯君是世交。我

最不記得別人的姓名面貌,到過的地方亦易忘,惟現前相逢即是今生的直證。我

今即如此行過那村子裡的石砌路,與井頭桑園邊,且在一家的堂前作客,喫了點

心。隨後與斯君去看村裡的小學校,已放了晚學,祠堂裡惟有課桌與黑板,我若

能在此地做先生亦好,但是洠в羞@樣的機緣。是晚仍宿琴絃岡。

斯君與我還是只好且回斯宅,為避人眼目,路上挨到薄暮纔走到家。可是在

村口溪邊即遇見步哨,原來有一團兵開到,團長即借住在斯家。他們是為剿共產

黨的三五支隊,路過此地,我不要被順手牽羊牽去,但已不能退轉,只得進了家

門,倒也無事,且那軍隊第二天一早也都開走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自已索性甚麼法子也不想,只聽從斯君安排。他又帶我到

許村,有四五十里路,與他的一個女學生同行,三人走了去。那女生家裡是許村

的鄉紳,父兄出外經商,倒是門庭人物軒朗。許村人煙茂密,青山沃野,是個大

鄉,辦的小學也是完全小學,斯君即想介紹我在那裡當教員,但是向那父兄推耍�

,說話總不得法,住得兩天只得又回來。出許村五里,在路亭裡且坐下歇息。路

邊田稻都已收割,稻莖蔀頭好整齊,樱鄱际乔锾斓臏Q。下午的陽光照進路亭裡

,淡得閑遠,有千年悠悠之思。

這次回到斯家,一住住了七八天。斯君怕我氣悶,也陪我到村端溪邊山邊閑

散。一日下午到山上看看玉蜀黍,正值范先生在,斯君與我說話,她卻不兜搭,

惟倚鋤立在一株桐樹下,俛首視地,楚楚可憐,但她其實是個亮烈人,從端正裡

出來溫柔安詳,立著如花枝微微傾斜,自然有千姣百媚。

范先生倒是連日為我肚裡策劃。她見斯君幾次帶我出去想託託親友,總洠в�

苗頭,就自告奮勇,由她陪我到她的女友處。那女友姓謝,是她在蠶種場的同事

,有個男孩認她為義母,兩人算得要好。范先生與我走到縣城,再坐船去還有三

十幾里水路,一路上好天氣。傍晚到了那女友家,原來跨上船埠頭即是。范先生

只介紹我是她的表弟,造了個甚麼緣由,說想要在這裡養靜一年半載,只借個食

宿,我的人品與所需費用,一概由她負責。不料那女友答應不下來,說是男人來

信,明春要移家安慶,她的男人在安慶當銀行職員,但這多半是托詞。范先生聽

了不樂,因為如果換了是她,她就有這個義氣與膽量答應得下來。

既被拒絕,一宿即要告辭,那女友卻殷勤挽留,又多住了一天。此地是臨水

人家,范先生陪我也去看看村前村後。走進一個廟裡,見洠в腥耍u告訴我昨

晚臨睡前與那女友商量的經過。雖然說話不多,卻因情勢困難,她待我更當作自

己人,我亦分明覺得,只此即有人生現前,所植怀桑乙嗖粦n急難受,我就是

這樣的木膚膚。所以村人見我們兩人像無事閑散,在我倒不是裝。第三天又僱小

船到縣城,走回斯宅,半路在陳蔡親戚家過了一夜。在船上時,兩人說話要留心

,莫牽涉我的身世,防船老大聽見啟疑。在縣城來去的路上,兩人長長的走,亦

說話只像平時,因為雖在憂患,亦天地間並無特別事故發生。但亦因是范先生,

她是女性的極致,卻洠в幸稽c女娘氣,我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女性以朋友待我,這

單單是朋友,就已壯闊無際。

後來還是斯伯母的主意,叫我暫且到楓樹頭住在雅珊的奶媽家,那奶媽知我

是從前住在杭州斯家時的胡少爺,我後來的事她亦都知道,所以不必瞞她,當下

她毫無難色,到底斯伯母考懀б粯妒虑椴辉淇铡D悄虌尵透目诮形揖松贍敚瑢�

鄰舍只說是范先生的表弟。她對南京政府的人,與對國民黨,對共產黨,心裡洠�

有渣滓,一概看人看事來定是非,何況是太太付託,且又與我向來認得,知人待

客自有禮意,還比是非更大,如此是非纔不落於宗教,所以收容逃亡而不驚。原

來大俠纔能的慷慨義烈,民間尋常男女便能平然行之。韓信感激漂母,感激自身

,說他日必有以重報母,焉知漂母聽了很不然。與這一樣,我想我逃難到過的地

方,與見過我的人,將來要因我而得名,卻不知民間的偉大竟是蕩蕩莫能名。

楓樹頭是個小村落,離斯宅十五里,在到縣城去的大路邊,山勢逼攏,都是

些種田墾地的小戶人家。奶媽家也貧薄,但是可以過日子,她早年喪夫,一女已

嫁,現在家裡只她一人。她年已五十以外,卻因去過杭州,活潑灑脫,她叫我住

在此地儘管放心,不要緊的。我寧可自己留意,不和村人搭訕,白天只到小澗邊

玩玩,有時跟奶媽上山掘番藷,下田裡拔豆。奶媽家裡起坐間聯接灶頭間,夜飯

喫過,她一面洗碗盞,一面與我講太太的好處,講打仗時的日本人,那時日本人

幾次在楓樹頭經過。

奶媽道、「頭兩年裡來的日本兵都年青相貌好,後來幾年,一批不如一批,

漸漸變得相貌不好了。」她這話竟可比吳季札觀樂,而知國之興亡。她又說當翻

譯的最壞,一次日本兵投宿她家裡,要酒要米,要花姑娘,但是都給她哄過了,

那日本兵倒好,翌日開拔時,把用剩的一塊肥皂留給她,那些兵都已走出到了大

路上了,那翻譯卻又轉身來問她要了去,肥皂值得幾何,而況兩國正在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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