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集-小说卷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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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去堡上约有二里左右,从堡上过矿场,只沿了那条绕过堡垒的小河而东走,过一山嘴,经过四个与王杉城堡成犄角形势的小石碉,在最后一个石碉下斜坡上,就可望到那一片荒山乱石下面的村落了。
堡内农户房屋,多黑色屋顶,黄泥墙垣,且秩序井井有条,远远望去显明如一种图案。矿场村落却恰恰相反,一切房子多就了方便,用荒石砌成,墙壁是石头的,屋顶不是石头的也压上无数石块,且房屋地位高下不等,各据了山地作成房屋的基础,远看不会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家。矿场除了一些小商人以外,其余就多数是依靠了那一带石山为生活的人。
远远望去,只见各处皆堆积荒石成小阜,各处都是制汞灶炉的白烟,各处皆听到有一种锤子敲打石头的声音。间不久时候,又可以听到訇的一声炮响。一个陌生的人,到了这种地方,见到此种情景,他最先就将在他自己感觉上发生一个问题:“这就是那个产生宝贝,供给神仙粮食的所在地方吗?”他会不大相信这个地方,朱砂同水银,是那么吓人平常的一种东西,但他只要下去一点,他就可以见到那些人,用大秤钩挂了竹筐同铁筒所称量的,就正是朱砂和水银。这实在是一个古怪地方,隐藏在地下,同靠到了那地下的东西而生存的人,全是古怪的。
这矿还是在最近不久才恢复过来的。当各处革命兴起时节,矿场中因为官坑占了一部分,曾驻了一连军队,保护到矿场的秩序,正当城中杀戮紧急时,这一面边境上游民和工人也有了一次暴动。一千余游民工人集合在一处,夺取兵士的枪械,发生了一种战争。结果死了一些人,烧去了无数小屋同草棚,所有官坑私坑也就完全炸毁了。革命结束以后,一切平定了,城中军队经过改编,皆改驻其他地方,官私坑既已炸毁,官家一时不能顾及这点矿地,私人方面各存观望不敢冒险来此,商人则因为下游尚未知道消息,货物即有来源也无去路,因此地方人心秩序恢复以后,矿地种种一时还无从恢复。这件事除了堡上的总爷来努力以外,别无可希望了。
这总爷因此到城中去商洽,把新军请来,且保证到军民之间的无事,又向城中商人接洽,为他们物质上方面的债务作一种信用担保,在一极短时期中,用魄力与金钱恢复了矿地原来的秩序。到后官坑重新开了工,私人的小山头也渐次开了工,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旧观,各处皆可以听到炮声同敲打石头的声音,石工也越来越多,山下作朱砂水银交易的市集,也恢复了五日一集的习惯,于是许多被焚烧过的地方,有人重新斫了树木搭盖茅棚,预备复兴家室。有人重新砌墙打灶,预备烧锅制酒。有人从各处奔来做生意,小商人也敢留住在场上小客店里放账作期货交易了。
因为官方有大坑,在场积上住得有军队,同一个位置不大收入可观的监督,且常常可见到从城中骑马来的小官员了。
那些收砂买水银的小商人,有些住在矿地自己的小店里,有时住到本地人所开的客店里,照例同厂方同官吏都得有一种交谊,相互的酬酢,因此按照风气,在矿地方面,还开了一间很值得城市中人试试的馆子。这馆子里的一切必需用品,全从城中带来的,那一位守在锅边的大司务,烹调手段也是不下于城中军校厨房中人物的。
矿地有些是露坑,有些又是地下坑,因为开采的时间已极久远,故各处碎石皆堆积如山陵。大部分男子多按照一定价格为矿坑所有人作工,小部分男子,同那些妇人小孩,便提了竹篮,每日到正在开采的矿坑边上荒石所在处,爬找荒砂。矿坑除了划定区域的正坑以外,任何地方的荒石,皆尚有残砂可得。这些人从荒石中捡出有砂的石头。回到家中踞坐到屋门前,用锤子砸出那些红色的颗粒,再把这些东西好好的装到竹筒中去。这些零碎的货物,同到正坑里工人私自带出的货物,另外一时,自然就有那种收荒的商人,排家去收买,收买这种东西时,自然比应当得到价钱要少一点,有时用钱收买,有时用一点糖,或一点妇人所需要的东西,就可以把它掉换到手了。
制汞处多用泥灶,上面覆盖一个锅子,把成色较差的砂石,用泥瓶装好放到灶中去烧炼,冷却后,就从泥瓶同锅上以及作灶的泥砖里得到那种白色流动的毒物。制汞工人脸色多是苍白的,都死得很早。但这种工人因为必不可少的技术,照例收入也比较多,地位也比较好。
当那个城市中人来到矿场时,××地方的矿场,刚恢复了三个月,但去年来的一切焚杀痕迹皆不可找寻,看到那种热闹而安静的情形,且使人不大相信这地方也有过这类事情发生了。
七、去矿山的路上
王杉古堡的总爷,安置了他的城中朋友在一间小而清静的房间,使他的朋友在那有香草同干果味道的新棉被里极舒服的睡了一晚。第二天,先打发了人来看看,见朋友已醒了,就走了过来,问候这朋友,晚上是不是睡得还好。那时城市中人正从窗口望到堡外的原野,朝日金光映照到一切,空气清新而滋润。
那城市中人望到总爷笑着:“一切都太好了。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得那么甜熟舒适,第一次醒来那么快乐。”
总爷说:“安静同良好空气,使老师觉得高兴,我这作主人的倒太容易作主人了。乡下一切都是那么简陋,不比城中方便,你欢喜早上吃点什么,请你告给我。”
“随便一点罢……”
“是的,就随便作一点,××地方的神就是极洒脱的,让我去告他们预备一点东西,吃过后我们到矿场去看看吧。”
总爷今天把身上的装束同口中的言语皆换了一下,因为他明白了他的朋友在那种谈话风格上,有些费事费力。
两人把早饭吃过后,骑了马过矿场去。一出堡外,为了天气太好,实在不好意思骑马,就要跟身的人把马牵到后面跟着,两人缓缓的沿了下坡的路步行走去。早晨的美丽,照例不许形容的,因为人世的文字,还缺少描写清晨阳光下一切的能力。单只路旁草尖上,蛛网上露水所结成的珠子,在晨光中闪耀的五色,那种轻盈与灵活,是微笑,是羞怯,是谁作成又为谁而作?这个并不止不许人去描写,连想象也近于冒失的。这东西就只许人惊讶,使人感动。那个一地之长的总爷,对这件事有了一个最好的说明。当两人皆注意到那露珠时,总爷就说:“老师,神是聪明的,他把一切创造得那么美丽,却要人自己去创造赞美言语。即或那么一小点露水,也使我们全历史上所有诗人拙于言语来阿谀。从这事上我们可以见出人类的无能与人类的贫乏。人类固然能够酿造烧酒,发明飞机,但不会对自然的创作有所批评,说一句适当的话。”
那城市中人说:“创造一切美,却不许人用恰当的言语文字去颂扬,那么说来神是自私的了!”
“老师,我不能承认你这点主张。神不是自私的。因为他创造一切,同时在人类中他也并不忘记创造德性颜貌一切完全的人。但在这种高尚的灵魂同美丽的身体上,却没有可安置我们称誉的地方。这不是神的自私,却是神的公正。由于人力以外而成的东西,原用不着赞美而存在的。一切美处使人无从阿谀,就因为神不须乎赞美。”
“这样说来,诗人有时是一种罪人了。因为每一个诗人,皆是用言语来阿谀美丽诋毁罪恶的。”
“老师,很抱歉,我不大明白诗也不大尊敬诗人,因为我是一个在自然里生活的人。但照到你所说的诗人,我懂得你对于这种人的意思。在人类刑法中,有许多条款使人犯罪,作诗现在还不是犯罪的一种。但毫无可疑,他们所作的事,却实在是多数人同那唯一的神都无从了解的。由于他们的冒失,用一点七拚八凑而成的文字,过分的大胆去赞美一切,说明一切,所以他们各得了他们应得的惩罚,就是永远孤独。但社会在另一方面又常常是尊重他们鼓励他们的,就因为他们用惯了那几千符号,还能保存一点历史的影子,以及为那些过分愚蠢的人,过分褊狭的人,告给一些自然的美同德性的美。这些事在一个乡下人可有可无,一个都市中人是十分需要的。一个好诗人象一个神的舌人,他能用贫乏的文字,翻出宇宙一角一点的光辉。但他工作常常遭遇失败,甚至于常常玷污到他所尊敬的不能稍稍凝固的生命,那是不必怀疑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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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集…小说卷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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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种神即自然的见解,会不会同你对科学的信仰相矛盾?”
“老师,你问得对。但我应当告你,这不会有什么矛盾的。
我们这地方的神不象基督教那个上帝那么顽固的。神的意义在我们这里只是‘自然’,一切生成的现象,不是人为的,由于他来处置。他常常是合理的,宽容的,美的。人作不到的算是他所作,人作得的归人去作。人类更聪明一点,也永远不妨碍到他的权力。科学只能同迷信相冲突,或被迷信所阻碍,或消灭迷信。我这里的神并无迷信,他不拒绝知识,他同科学无关。科学即或能在空中创造一条虹霓,但不过是人类因为历史进步聪明了一点,明白如何可以成一条虹,但原来那一条非人力的虹的价值还依然存在。人能模仿神迹,神应当同意而快乐的。“
“但科学是在毁灭自然神学的。”
“老师,这有什么要紧?人是要为一种自己所不知的权力来制服的,皇帝力量不能到这偏僻地方,所以大家相信神在主宰一切。在科学还没有使人人能相信自己以前,仍然尽他们为神所管束,到科学发达够支配一切人的灵魂时候,神慢慢的隐藏消灭,这一切都不须我们担心。但神在××人感情上占的地位,除了他支配自然以外,只是一个抽象的东西,是正直和诚实和爱。科学第一件事就是真,这就是从神性中抽出的遗产,科学如何发达也不会抛弃正直和爱,所以我这里的神又是永远存在,不会消灭的。”
那城市中人在这理论上,显然同意了。那个神的说明,却不愿意完全承认完全同意的。在朋友说完以后,他接着就说:“总爷,从另外一个见解上看来,科学虽是求真的事情,他的否认力量和破坏力量,对以神为依据的民族所生的影响,在接受时,转换时,人民的感情上和习惯上,是会发生骚乱不安的。我想请你在这一点上,稍稍注意一下。我对这问题在平时缺少思索,我现在似乎作着抛砖引玉的事情。”
那总爷说:“老师,你太客气了点。你明白,这些空话,是只有你来到这里,才给我一个机会谈到的。平常时节,我不作兴把思想徘徊到这个理论上面。你意思是以为我们聪明了一点,从别个民族进步上看来,已到了不能够相信神的程度,但同时自己能力却太薄弱了,又薄弱得没有力量去单独相信我们自己,结果将发生一点社会的悲剧,结果一切秩序会因此而混乱,结果将有一时期不安。老师,这是一定的,不可免的。但这个悲剧,只会产生于都会上,同农村无关。预言是无味的,不可靠的,但这预言若根据老师那个理由,则我们不妨预言,中国的革命,表面上的统一不足乐观。中国是信神的,少数受了点科学富国强种教育的人,从国外回来,在能够应用科学以前,先来否认神的统治,且以为改变组织即可以改变信仰,社会因此在分解,发生不断的冲突,这种冲突,恐怕将给我们三十年混乱的教训。这预言我大胆的同你谈到,我们可以看看此后是什么样子。”
城市中人微笑着,总爷从他朋友的微笑上,看得出那个预言,是被“太大胆了一点的假定”那种意思否认到的,他于是继续了下面的推理。
“老师,照这预言看来,农村的和平自然会有一日失去的。
农民的动摇不是在信仰上,应当是在经济上。可是这不过我们一点预言,这预言从一点露水而来,我们不妨还归到露水的讨论吧。请你注意那边,那一丛白色的禾梗旁,那点黄花,如何惊人!是谁说过这样体面的言语:自然不随意在一朵花上多生一根毫毛。你瞧,真是……“两人合并起来应有八十年的寿命,但却为那点生命不过数日、在晨光积露中的草花颜色与配置吸引了过去,徘徊了约十分钟左右。两人一面望到这黄花作了一些愉快而又坦白的谈话,另外远处一个女人的歌声,才把他们带回到”人事“上来。
歌声如一线光明,清新快乐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