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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沈从文集-小说卷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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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一行人所取的方向,极明白的,他们今天是一早从大城走来,却应当把一顿晚饭同睡眠,在边境矿场附近安顿的。

这种估计并没有多少错误。这个一方之长的寨主,是正将接待他的朋友,到他那一个寨上去休息的。因为两匹马已并排走去,那风仪不俗的本地重要人物说话了。

“老师,你一定很累了!”

另一个把头摇摇,却微笑着。

那人便又接到说,“老师,读佛家所著的书,走××地方的路,实在是一种讨厌的事,我以为你累了!”

城里那一个人回答这种询问,“总爷,我完全不累。在这段长长的路上,看到那么多新鲜东西,我眼睛是快乐的,听到你说那么多智慧言语,我耳朵是快乐的。”说过后自己就笑了。因为对比的言语,一种新的风格的谈话,已给这城市里人清新的趣味,同伴说了很久,自己却第一次学到那么说了。

在他们的谈话中,一则因为从远处来,一则因为是一地之长,那么互相尊敬到对面的身分,被称作“老师”同“总爷”,却用了异常亲切的口吻说到一切。那个城市中人,大半天来就对于同伴的说话,感到最大的兴味,第一次摹仿并不失败,于是第二次摹仿那种口吻,说到关于路的远近。他说:“总爷,你是到过京里的,北京计算钱的数目,同你们这一边计算路程,都象不大准确。”

那个总爷对这问题解释了下面的话,“老师,你说的对。

这两处的两样东西,都有点儿古怪。这原因只是那边为皇帝所管,我们这边却归天王所管。都会上钱太重要,所以在北京一个钱算作十个;这乡下路可太多了一点,所以三里路常常只算作一里。……另外说来,也是天王要我们‘多劳苦少居功’的意思。这意思我完全同意!我们这里多少事全由神来很公正的支配,神的意思从不会和皇帝相同的!“

“你那么说来,你们这里一切都不同了!”

“是的,可以说有许多事常常不同。你已经看过很多了。

再说,“那总爷说时用马鞭指到路旁一堆起虎斑花纹红色的草,”老师,你瞧,这个就将告给你野蛮地方的意义。这颜色值得称赞的草,它就从不许人用手去摸它折它。它的毒会咬烂一个人的手掌,却美丽到那种样子。“

“美丽的常常是有毒的,这句格言是我们城中人用惯了的。”

“是的,老师,我们也有一句相似的格言,说明这种真理。”

“这原是一句城里人平常话,恰恰适用到总爷所说的毒草罢了。至于别的……譬如说,从果树上摘下的果子,从人口中听到的话,决不会成为一种毒药!”

总爷最先就明白了城里人对于谈话,无有不为他那辞令拜倒的。听到这种大胆的赞美,他就笑了一下。这个在堡寨六十里内极有身分的人物,望到年纪尚青的远客,想起另外一点事情了。“老师,你的说明不很好。我仍然将拥护那一句格言。照我的预感,你到了那边,你会自己否认你这个估计的不当。言语实在就是一种有毒的东西!你那么年青,一到了那里,就不免为一些女孩子口里唱出的歌说出的话中毒发狂。我那堡子上的年轻女人,恰恰是那么美丽,也那么十分有毒的!”

城市中人听到这个稍带夸张的叙述,就在马上笑着,“那好极了!好烧酒能够醉人,好歌声也应当使人大醉;这中毒是理所当然的。”

“好看草木不通咬烂手掌,好看女人可得咬烂年青人心肝。”

“总爷,这个不坏。到了这儿,既然已经让你们这里的高山阔涧,劳累到我这城市中人的筋骨,自然也就不能拒绝你们这地方的女孩子,用白脸红唇困苦到我的灵魂!”

“是的,老师。我相信你是有勇气的,但我担心到你的勇气只能支持一时。”

“乡下人照例不怕老虎,城里人也照例不怕女人。我愿意有一个机会,遇到那顶危险的一个。”

“是的,老师。假若存心打猎,原应当打那极危险的老虎。”

“不过她们性情怎么样?”

“垄上的树木,高低即或一样,各个有不相同的心。”

“她们对于男子,危险到什么情形,我倒愿意听你说说。”

“爱你时有娼妓的放荡,不爱你时具命妇的庄严。”

“这并不危险!爱人时忘了她自己,不爱人时忘了那男子,多么公平和贞洁!”

“是的,老师,这是公平的。倘若你的话可以适用到这些女孩子方面,同时她们还是贞洁的。但一个男子,一个城里人,照我所知,对于这种个性常常不能同意。”

“我想为城里人而抗议,因为在爱情方面,城里人也并就不缺少那种尊敬女子自由的习惯。”

“是的,一面那么尊敬,一面还是不能忍受。照龙朱所说,镇筸女子是那么的:朱华不觉得骄人,白露不能够怜人。意思是有爱情时她不骄傲,没有爱情时她不怜悯。女孩子们对于爱情的观念,容易苦恼到你们年青男子。”

“总爷,我觉得十分荣幸,能够听到你引用两句如此动人的好诗。其实这种镇筸女子的美德,我以为就值得用诗歌来装饰的。我是一个与诗无缘的人,但我若有能力,我就将作这件事。”

“是的,老师。把一个镇筸的女孩子聪慧和热情,用一组文字来铺叙,不会十分庸俗难看。镇筸女孩子,用爱情装饰她的身体,用诗歌装饰她的人格,这似乎也是必需的。作这件事你是并不缺少这种能力的,我却希望你有勇气。不过假若这种诗歌送给城市中先生小姐们去读,结果有什么益处?他们将觉得稀奇,那是一定的,完全没有益处!”

“总爷,我不同意这个推测。我以为这种诗歌,将帮助他们先生小姐们思索一下,让他们明白他们以外还有些什么东西,尽他们多知道一点。”

“是的,老师。我先向你告罪,当到你城里人我要说城里人几句坏话。我以为城里人是要礼节不要真实的,要常识不要智慧的,要婚姻不要爱情的。城市中的女子仍然是女子,同样还是易于感动富于幻想,那种由于男子命运为命运的家婆观念,或者并不妨碍到对她对这种诗歌的理解。但实在说来,她们只需要一本化装同烹饪的书,这种诗歌并不是她们最需要的。至于男子,大家不是都在革命么?那是更不需要的!并且我同你说,你若和一个广东人描写冰雪,那是一种极费力的说明,他们不相信的。你同城市中人说到我们这里一切,也不能使他们相信。一切经验才能击碎人类的顽固,因为直到此时为止,你就还不十分相信我所说的女人热情有毒的意义,就因为你到如今还不曾经验那种女子。”

那时节,城里人被那个总爷的几句话,说得稍稍害羞起来了,就只回答着,“是的,我承认你一切的话语。我希望有一种机会,让我发现蕴藏在镇筸地下矿产以前,就能发现蕴藏在镇筸女人胸中的秘密。”

那总爷说:“是的,老师,一到了这里,自然不会缺少机会。宝石矿许可我们随时发现宝石。你看看,上了那个小坡,前面就可以到一个小小客店里歇歇了,我们或者就可以发现一点东西。”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把马加快了一点,不到一会就上了那个小坡,进抵一个小村庄的街头了。到了客店,下了马,跟到马后的用人,把马牵到街外休息去了。他们于是进了一个客店的堂屋里,接受了一个年老妇人的款待。

客店里另外还有一个过路的少妇,也在那休息,年纪约二十二三岁,一张黑黑的脸庞,一条圆圆的鼻子,眉眼长长的尾梢向上飞去,穿了一身蓝色布衣,头上包了一块白布。两个人进去时,那妇人正低下头坐在一条板凳上吃米糕。见到了两个新来的客人,从总爷的马认识了这一方之主,所以糕饼还不吃完,站起了身来就想走去。那客店老妇人就说:“天气还早,为什么不稍歇歇?日头还不忙到下山,你忙什么?”

那妇人听到客店主人说的话,微微的一笑,就又坐下了。

妇人像貌并不如何美丽,五官都异常端整秀气,看来使人十分舒服。惟神气微带惨怛,好象居丧不久的样子。

那总爷轻轻的向城里人说:“老师,的确宝石矿是随处可拾宝石的。照镇筸地方的礼仪,凡属远方来客,逢到果树可以随意摘取果子,逢到女人可以随意问讯女人:你不妨问问那个大嫂,有什么忧愁烦扰到她。”

城里人望到妇人,想了一会,才想出两句极得体的话,问到那个妇人,因什么事情,神气很不高兴。

按照镇筸地方的规矩,一个女子不能拒绝远方客人善意的殷勤。妇人听到城里人的问候,把头稍稍抬起,轻轻的说:“芝兰不易再开,欢乐不易再来。”说后恐怕客人不明白所说的意思,又把手指着悬挂在门外那个红布口袋,望到客人,带了一点害羞的神气,“这是一个已经离开了世界的人。在那个布口袋里,装得是他的骨灰;在一个妇人的心胸里,装得是他的爱情。”说过后,低下头凄凉的笑着,眼睛却潮湿了。

总爷就说:“玫瑰要雨水灌溉,爱情要眼泪灌溉。不知为什么事情,年纪轻轻的就会死去?”

妇人便告着这男子生前的一切。才知道这男子是一个士兵,在×××无意中被一个人杀死的,死时年龄还不到二十五岁,妇人住在镇筸附近,听到了这事,赶过×××去,因为不能把死尸带回,才把男子烧成灰,装在一个口袋里。话说到末尾,那妇人用一种动人的风度,望到两个男子,把这个叙述结束到下面句子里:“流星太捷,他去的不是正路,虹霓极美,可惜他性命不长!”

说完后,重复把头低下去,用袖口擦到眼角。

那客店妇人,见到这情形,便把两只手互相捏着,走过来了一点,站在他们的中间,劝慰到那个年青妇人:“一切皆属无常:谁见过月亮长圆?谁能要星子永远放光?好花终究会谢,记忆永远不老。”可是那年青妇人,听到那个话,正因为被那种“在一切无常中永远不老”的记忆所苦,觉得十分伤心,就哭过一会儿后,这妇人背了门外那个口袋走了,客店人站到门边向妇人所去一方,望了许久,才回过身来,向两个客人轻轻的吁着,还轻轻的念着神巫传说一个歌词上的两句歌:“年青人,不是你的事你莫管,你的路在前途离此还远。”

那个城里人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到后这一行人又重新上路了。

他们当天落黑时,还应当赶到总爷那个位置在××山一片嘉树成荫的石头堡寨上,同在一个大木盆里,用滚热的水洗脚,喝何首乌泡成的药酒,用手拉蒸鹅下酒,在那血梼木作成的大床上,拥了薄薄的有干果香味的新棉被睡觉,休养到这一整天的疲乏的。

六、矿场

边境地方一地之主的城堡,位置在边境山岭的北方支脉上,由发源于边境山中那一道溪流,弯弯的环抱了这个石头小城。城堡前面一点,下了一个并不费力的斜坡,地形渐次扩张,便如一把扇子展开了一片平田。秋天节候华丽了这一片大坪,农事收获才告终结,田中各处皆金黄颜色的草积,同用白木作成的临时仓库,这田坪在阳光下便如一块东方刺绣。

城堡后面所依据的一支山脉,大树千章,葱笼郁合,王杉向天空矗去,远看成一片墨绿。巨松盘旋空际,如龙蛇昂首奋起。古银杏树木叶,已开始变成黄色,艳冶动人,于众树中如穿黄袍之贵人。城堡前有平田,后依高山,边境大山脉曲折蜿蜒而西去,堡墙上爬满了薛萝与葡萄藤,角楼上竖一高桅,角楼旁安置了四尊古铜炮,一切调子庄严而兼古朴。这城堡是常常在一些城市中人想象中,却很少机会为都会市民目击身经的。

这城堡一望而知是有了年龄的。这是一个古土司的宫殿所在地。一个在历史上有了一点儿声名的“王杉堡垒”。山后的杉树,各有五百年以上的岁数。堡主从祖父的祖父就有了这边境的土地和农夫,第七世才到了昨天那一位陪了城市中人下乡的有仪貌善辞令的总爷。这总爷除了在堡内据了那个位置略南的古宫殿,安置他的一家外,围绕了这古宫殿,堡内尚住下了一百家左右的农户。每一家屋子里各有他的牲畜家禽和妇人儿女,各人皆和平安分的住下,按照农夫的本分,春天来把从堡主所分配得到的田亩播种,夏天拔草,秋时收获,冬天则一家十分快乐的过一个年。每一家皆有相当的积蓄,这积蓄除了婚丧所耗以外没有用处。就常常买下用大铁筒装好的水银,负了上城去换取银器首饰同生活所必需的棉纱。每家皆有一张机床,每一个妇人皆能织棉布同麻布。凡属在这古堡表面所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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