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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布登勃洛克一家-第9章

小说: 布登勃洛克一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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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差点忘了,”玉尔新回答说;“你吃不吃苹果?……呸!我才不给你呢!”说着把嘴唇撅起来,两只黑眼睛由于满足而变得湿润润的。

玉尔新的哥哥亥尔曼有时也跟他们一块儿上学,他比她们稍微大两岁。她还有一个哥哥名叫莫里茨。莫里茨因为身体不好,请老师在家里教。亥尔曼生着金黄色的头发,可是鼻子却有一点扁。

由于他老是用嘴呼吸,所以不断地吧嗒着嘴唇。

“没错!”他说,“爸爸的钱可比一千泰勒多得多呢。”在亥尔曼身上,令冬妮最感到兴趣的一点是他带到学校去的第二份早点……一块椭圆形带葡萄干的奶油柠檬糕,而不是普通的面包,软软和和的,里面还夹着一块鹅脯肉或者几条肠子……这东西很对他的口胃。

这真是件新鲜的东西,对于冬妮·布登勃洛克说起来。柠檬蛋糕加鹅肉,真使人馋涎欲滴!他让她看了看他的饭盒里,她忍不住把自己的愿望说了出来,她想尝一块蛋糕。

亥尔曼说:“冬妮,今天我不能给你,明天我可以多带一块来给你,要是你可以拿点什么来跟我交换的话。”

第二天冬妮在巷子里等了五分钟,可是玉尔新还没有来。又过了一分钟,亥尔曼独自走了出来;他摇着用皮带拴着的饭盒,不停地吧嗒着嘴。

“喏,”他说,“这儿有一块加鹅肉的柠檬蛋糕;完全是瘦肉……一点肥的也没有……你给我什么?”

“给你一先令,成不成?”冬妮问。他们俩站在林荫路中间。

“一先令……”亥尔曼重复地说了一遍。他忽然咽了一口吐沫说:“但是我想要点别的。”

“要什么?”冬妮问,为了这点美味蛋糕她想她愿意付出一切。“一个吻!”

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对她喊了一句,一下子用两只胳臂抱住冬妮,不由分说地乱吻起来。然而他始终没有挨到她的脸,因为她以超乎常人的敏捷把头向后仰过去,左手拿着书包顶住他的胸脯,使出全身力气用右手在他脸上打了三四下……他脚步蹒跚地向后退了两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玉尔新像一个黑魔鬼似地从一棵树后边跳了出来,怒不可遏地扑到冬妮身上,拼命地抓她的脸,扯下她的帽子……从这件事以后,他们的友谊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冬妮之所以拒绝哈根施特罗姆吻她,并不是出自羞涩。她是一个相当大胆的姑娘,由于她的鲁莽放纵惹得她的父母、特别是参议为她操了不少心。她虽然头脑聪明,功课非常好,然而她的品行却实在不敢恭维,弄到后来连女校长,一位亚嘉特·菲尔美林小姐,也只得亲自到孟街登门拜访。

她因为困窘,遍体汗津津的,非常客气地劝告参议夫人说,对这个小姑娘应该严厉管教,……因为这个孩子不顾师长屡次劝戒,又在街上闯了一次祸。

冬妮跟谁都认识,跟谁都谈话,这并不是有失体面的事;恰恰相反,参议对这一点是表示赞许的,因为他认为这表示他们家人不摆架子,对人有礼貌、和气。冬妮常常和托马斯一起闲荡在特拉夫河边上的堆栈里,在燕麦和小麦堆上爬上爬下,和坐在账房里的工人、记账员谈天说地。这些账房又小又暗,窗口齐着地面。有时候冬妮无事可做,甚至在外边帮助往上拖粮食口袋。她认识那些穿着白围裙,托着木盆经过大街的本地的屠夫们,她认识那些赶着马车从乡下往城里运送牛奶的女人,她们时常用车送她一程;她认识在金银首饰店的木头小屋子里工作的花白胡子的老师傅们,这些小屋子就建筑在市场的拱道下边;她也认识市场上卖果子、卖鱼、卖菜的女人,甚至站在街角上嚼烟叶的脚夫她也认识……好了,我想这就够多的了,用不着再一一列举了!

冬妮决不只是跟人打个招呼,问候一声。有这么一个人,脸色苍白,没有胡须,谁也说不准他究竟多大年纪。这个人神经非常脆弱,清晨他常常带着忧郁的笑容在大马路上散步。谁要是猛的大喊一声……打个比方,在他身后“咳”“呵”地一叫……,他就吓得瘸着一条腿乱跳;而冬妮每次看见他总会让他吓得跳几跳。此外,街上还有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太婆,头非常大,无论什么天气她总支起一把硕大无朋、满是破洞的旧伞,冬妮每看见她就要嘲弄她,叫她“香蕈!”或者“破伞太太!”。这种行为当然不怎么得体。还有,两三个气味相投的伙伴常常带着冬妮到约翰尼斯街里一条横胡同里去,那里住着一个卖布娃娃的老太婆。她生着一双奇怪的红眼睛,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冬妮几个人到了她的住房前边就不停地拉门铃,等老太婆一出来,她们就假作殷勤地问,痰盂先生痰盂太太是不是住在这儿啊,问完了就尖声笑着跑开了……每次恶作剧都有冬妮·布登勃洛克的份儿,而且她作的时候好像心安理得似的。要是那个受害的人吓唬她两句,这位小姐就会倒退一步,,撅着上嘴唇,把漂亮的小脸蛋儿往后一扬,“呸”的啐一口,摆出又是恼怒又是讥诮的样子,仿佛在说:“你敢!我是参议布登勃洛克的女儿,告诉你……”

她宛如一个小皇娘娘似的在城里走来走去,她完全有权力依照自己的心情爱好对臣属宽容或者残忍。

。。!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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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雅克·霍甫斯台德给参议布登勃洛克的两个儿子下了恰当中肯的断语。

托马斯注定为公司未来的继承人,他生来就是个商人。他现在正在一处有着哥特式拱顶的老式学校念实用科学。托马斯聪明、灵活、理解力非常强,当他的兄弟克利斯蒂安摹仿教师的动作时,他总是开心地呵呵大笑。克利斯蒂安在普通中学念书,天资也很聪明,然而不如托马斯那么严肃认真。他摹仿教师摹仿得逼真逼肖……尤其是那位教唱歌、图画等轻松课程的能干的马齐鲁斯·施藤格先生。

施藤格先生的背心口袋里总是少不了五六支铅笔,永远削得尖尖的。他头上戴着火红的假发,穿着一件宽大的浅棕色的外衣,长得一直拖到脚面。脖子上的硬领几乎接近额角。他人很机敏,对孩子们喜欢说一些语意双关的话,例如:“你应该划一条弧线,我的好孩子,你划的是什么?你胡画了一条错误的线!”或者他对一个懒学生说:“你在三年级留了三年级,在六年级岂不要蹲上六年!”他爱在唱歌课上练习《绿色的森林》这首歌,这是他最喜爱的课程。他预先让几个学生到外面走廊上等待,直到课室里唱到“我们愉快地走过田野和森林……”这句歌词的时候,走廊上的学生便低声哼唱最后一个字作为歌曲的回音。有一次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他的表兄弟尤尔根·克罗格和他另外一个同伴,消防队长的孩子……安德利亚斯·吉塞克,被委派去作这个工作。该发出柔和的回声的时候,他们却把煤斗叮啷当啷地滚下楼梯去。为了这件事他们下午放学以后只好留在施藤格先生的住处等候处罚。然而他们在那里过得非常惬意。施藤格先生把早晨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吩咐管家给布登勃洛克、吉塞克和克罗格每人一杯咖啡,然后就让他们回家了。……这所圆穹屋顶的老学校……原先是一座寺院学校,教学的老夫子们都是一些好好先生,脾气非常温和,领导他们的校长,一个喜欢闻鼻烟的和善老头,本人就持有待人以宽的主张。因此这些教师们也就取得一致的意见,认为欢畅和学问的情绪彼此并不排斥。他们都是以温文尔雅的精神从事工作。中年级有一位教拉丁文的姓师的先生从前的职业是牧师。这位牧师身材欣长,生着棕色的胡须,炯炯有神的眼睛,最令他感到自豪的就是他的职业恰好暗暗嵌着他的姓氏,他曾多次让学生翻译pastor这个拉丁字,因为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牧师。“受到无限的限制”,是他的口头禅,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这样说是不是有意在开玩笑。在他表演一种口技的时候,常常把舌头钳在嘴里,然后倏地往外一吐,发出清脆的一响,仿佛香槟酒塞子弹开的声音一样,弄得大家都楞楞地不知所措。

他喜欢一边在教室里大步地来回走动,一边对个别学生谈说他未来的生活,谈得有声有色。他这样作的目的,显然是想刺激学生们的想象力。最后他又会态度严肃地回到功课上去,那就是让学生朗诵几首他写的小诗。他能够巧妙地把变格规则和烦难的语法结构都编排在这些诗里面。他自己也常常洋洋自得地高声朗诵这些诗,节奏韵律念得特别清楚。

克利斯蒂安和汤姆的童年时代……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叙的大事。那时候笼罩在布登勃洛克家庭的是一片阳光,在商号里生意特别兴隆。虽然偶然也会遇到一场暴风雨,发生一次小灾祸,就像下述的这种:

裁缝师傅史笃特先生,住在铸钟街。他的老婆买卖旧衣服,因此和上流社会有机会来往。史笃特先生穿着一件羊毛衫,遮住他的便便大腹……给布登勃洛克家的小少爷作了两套衣服,一共是八十马克;因为这两个人的请求,他同意收七十马克的账,把多余的钱给了这两个孩子。这笔小生意虽然并不怎么干净,可也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新鲜事。可是,命运捉弄人,这件事被揭穿了。史笃特先生不得不披上一件黑罩衫,到参议的办公室来对案,克利斯蒂安和汤姆当着裁缝的面受到一次严厉的审问。史笃特先生斜侧着头,叉着两条腿,毕恭毕敬地站在参议的安乐椅旁边,极力想解决这件事。他说什么“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说什么“事情既然已经闹出来了”,他要是能得到七十马克也就知足了。可是这个骗局却把参议先生气得不得了。他严肃地考虑了很久,最后把孩子们的零用钱提高了,《圣经》上不是写着吗,“不要诱惑我们!”

这一家人对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的希望显然比对他的兄弟大的多。托马斯举止有节,性格虽然活泼但不张狂;相反地克利斯蒂安却不可捉摸,有时候他会作出一些滑稽突梯的傻态,有时候他做的事会把全家人吓得七魂出窍……有一次,一家人正坐在餐桌上愉快地聊着天。突然间,克利斯蒂安把一个已经咬了一口的桃子放回到盘子里,脸色一下子变得熬白,一双深陷的圆眼睛在他那大鼻子上瞪得大大的。

“我再也不吃桃子了,”他说。

“你怎么啦?克利斯蒂安……老说这种蠢话……”

“你们想想,如果我一不小心……把这个大核吞下去,它正卡在我的嗓子眼里……堵得我喘不上气来……我跳起来,憋得两眼发蓝,你们会急得跳起来……”他忽然惊惶失色地呻吟了一下,不安地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好像要逃走似的。

永格曼小姐和参议夫人真的跳了起来。

“克利斯蒂安,你没有真的吞下去吧?!”从他的动作看,似乎已经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我没有吞下去,”克利斯蒂安说,渐渐地安静下来,“我是说,假如我把它吞下去!”

参议本来也和大家一样吓得面色苍白,这时开始责骂起他来,连祖父也愠怒地拍着桌子,宣布克利斯蒂安以后要严禁这种捉弄人的把戏……不过克利斯蒂安以后真有一段很长的时期不敢再吃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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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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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家迁入孟街新居的六年之后,有一个寒冷的正月里,安冬内特·布登勃洛克老太太终于病倒在中层楼卧室里的大床上了。之所以卧床不起倒并不只是由于年老虚弱的缘故。一直到她得病的前几天这位老太太从来都是精神充沛,茂密苍白的鬈发也始终梳得一丝不乱,给人一种端庄威严的感觉。她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出席城里的一些重大宴会,遇有布登勃洛克自家宴客,她也亲自参加主持,一点也不给她那位仪态大方的儿媳妇出风头的机会。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感到身体有些不适,最初诊断是轻性肠加答。格拉包夫医生给她开了一张食谱……两片法国面包和一点鸽子肉。但接着她就肚腹绞痛,呕吐不止,从此她的身体一蹶不振,陷于一种令人担忧的颓唐不支的状态。

当格拉包夫医生和参议在屋外楼梯上进行了简单而严肃的谈话以后,当另一位医生,一个留着黑胡须的阴沉着脸的矮胖子,也开始跟着格拉包夫医生一起走出走进以后,这所房屋的面貌仿佛整个改变了。人们走路时都蹑着脚,说话只是低声耳语,马车也不能轰隆隆的从楼下过道上走了。一种新奇的不平常的东西仿佛拜访了这所老屋子,一个秘密,每个人在另外一个人的目光里都读得出这个秘密;死亡的概念已经钻进了这个家,正默默地统治着一间间宽阔的大屋子。

没有人闲着,因为不断有客人来探病。病人在病榻上缠绵了十四五天。在头一个星期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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