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一家-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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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闲着,因为不断有客人来探病。病人在病榻上缠绵了十四五天。在头一个星期的周末,老太太的一位哥哥,杜商老议员就带着他的女儿从汉堡来探视病人。几天之后,参议的妹妹和她银行家的丈夫也赶来了。这些来客都住在他们这里,忙得永格曼小姐手脚没时间停闲。她又要为客人布置卧室,又要准备早餐用的红酒、虾米,同时厨房里烹调的事也多了起来。
约翰·布登勃洛克正坐在病榻旁边,握着老伴内特的黯无血色的手。他皱着眉,茫然向前凝视,下嘴唇微微有些下垂。挂钟每隔一定的时间就发一声空阔的嘀嗒声,那间隙好像拖得很长,可是比起病人的微弱短促的呼吸来,时钟的嘀嗒声显然还勤得多。一个穿黑衣的护士正在桌旁调制牛肉茶,这是他们打算让病人饮用的;每隔一会就有一个家里人悄悄地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门。
回忆中的老人或许在想,四十六年以前他怎样坐在第一个妻子的病榻旁边。可能他正在比较当时那种痛楚绝望的心情和今天这种深沉的哀愁。今天他自己也是一个老人了,当他注视着他的老妻的完全变了样子的面容,那无比的冷漠的、毫无表情的面容,他已经没有过去那种强烈的感情了。
他的这位妻子既没给过他很大的快乐,也没给过他很大的痛苦;但是她非常聪敏地在他身旁度过了这么多漫长的年头,从没做过不合自己身份的事,如今她也要寂然地离他而去了。
他并没有回忆太多事情。他只是凝眸返顾自己的一生和抽象的生命。生命好像突然间变得又遥远又奇异了,他不禁微微地摇了摇头。他一度投身于其中的无谓的喧嚣纷扰现在都已悄然引退了,只是孤独的把他一个人留下,让他惊奇地倾听着从远方传来的那喧闹声的余音……他不住叨唠着:
“奇怪啊!真是奇怪啊!”
直到布登勃洛克太太平静地吐出她在人间的最后一声短促的叹息,直到在餐厅里举行完奠祭仪式,扛夫们抬起那口被鲜花遮满的棺材,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的时候,……他依旧是过去那种心情,他甚至都没有哭一声。他只是感到惊诧似地微微地摇着头,脸上浮着一层苦笑,不停地叨念着“奇怪啊”!这几个字成了他的口头语了……约翰·布登勃洛克无疑地也到了寿命的尽头了。
打那之后,他跟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漫不经心地沉默着,即使有时他把小克拉拉抱在膝上,为她哼唱一只滑稽的老曲子,像什么“咕噜噜地大马车走过来……”啊,什么“看,一只苍蝇在墙上嗡嗡飞……”啊,他也会一下子沉默起来,好像从一长串模模糊糊的冥想中猛然惊醒似的,重新把孙女儿放在地上。他摇着头,念念叨叨地说“奇怪!奇怪!”然后一个人转向一边去……直到有一天他对儿子说道:“让,到时候了吧?”
没过多久,一张印工精细、由父子两人署名的启事就分散到城里各个人家去了。启事上说,由于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年迈,已经不能继续操持商务,自本日起,他先祖一七六八年创建的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连同所有资产与债务交由其子同时也是过去的伙友约翰·布登勃洛克继承。从此以后该人即为公司的唯一股东,特此恭告诸位亲友周知,并请继承眷顾……老约翰·布登勃洛克的签名写在最后,并声明他今后将不签署公司的任何文件。
这张启事一发出,老人就不再踏进办公室的门了,而他那种冷漠的处世态度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三月中旬,距离安冬内特夫人逝世只有不到两个月,偶然害了一点伤风就把老人撂倒了,没有多久以后,又轮到这一家人围在他的病床四周了。在这一天夜里,他首先对参议说:“一切如意,让,要永远有勇气!”
然后对托马斯说:“帮助你父亲!”
接着又对克利斯蒂安说:“你要作一个有用的人!”……以后他就不言语了,他看了一遍所有在场的人,最后又念叨了一声“奇怪”,脑袋就转向墙壁那边去了……直到临终,他也没有提到长子高特霍尔德。另外,这位长子虽然接到参议的信,要他在父亲临终以前来见上最后一面,却也一直保持着缄默。可是在老头离开人世的第二天清晨,讣闻还没有发出去,参议正从楼梯上走出去,预备到办公室里办几件紧急事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忽然发生了:
布来登街上的西格蒙特·施推威英内衣商店的老板高特霍尔德·布登勃洛克,忽然匆匆忙忙地从门道里走过来。四十六岁的高特霍尔德,身材短胖,浓密的淡黄的胡须中夹杂着不少银丝。他的腿非常短,穿着一条带格的粗料裤子,肥得就像一条口袋。在楼梯上他正碰到向下走的参议,他把那遮在灰帽子的阔沿下的两条眉毛向上一挑,接着拧在一起。
“约翰,”他说,手并没有伸给他的弟弟,“怎么样了?”他的嗓音很高,但并不刺耳。
“他昨天夜里去世了!”参议激动地说,一把握着他哥哥的手,那手里还提着一把雨伞。“他,我们的好父亲!”
大儿子把眉毛垂得那么低,低得连眼皮几乎都阖上了。沉默了一刻他郑重其事地问道:
“最后他也没有改变看法吗?”
握着他手的参议立刻把手放下来,甚至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深陷的圆眼睛闪了一闪,回答说:
“没有。”
高特霍尔德的眉毛在帽沿下又一次耸了上去,一双眼睛凝神盯住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从主持公道的精神上来讲,你说我可以有所希冀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非常低。
这时轮到参议把目光低垂下来。接着他把手往下一甩,作了个表示决心的动作,俯视着地面的同时,用平静而坚决的语声回答说:“我以一个兄弟的身份向你伸出手去,是因为我沉浸在沉重而严峻的情绪中;但是如果涉及到商业上的事,我只能以这家声名昭著的公司经理的身份跟你谈,你知道,我现在已经是这家公司的唯一的所有人了。我有作为一个经理的职责和义务,你不能希冀我作一件有背于我的职责的事;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高特霍尔德回去了……但是出殡的那一天他又来了,他夹在那拥挤的人群中间:所有的亲戚、朋友、商业界的相知、各大商号的代表、职员、搬运夫、堆栈工人……这些人把屋子、楼梯、走廊塞得满满腾腾。城里所有的马车都赁了来,长长的排满了一条孟街。使参议喜出望外的是高特霍尔德也来参加葬礼。他不但自己来了,而且她那个母姓施推威英的妻子和三个已经长大了的女儿也同他一道来了;弗利德利克和亨利叶特,两个人都是又高又瘦,菲菲,十八岁的最小的一个,似乎生得尤其矮胖。
家族的祖茔在布格门外,紧傍着公墓的矮树林。葬礼由圣玛利教堂的科灵牧师主持。科灵牧师生得身体粗壮,一颗栲栳大头,说话非常粗野。他歌颂了死者的虔敬上帝、食用有节的生活,认为那些“大肚子汉和酒徒色鬼”应当引以为戒……对他这种不文雅的辞句很多人听了都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不禁想起新近刚刚死去的万德利希牧师和他那温文典雅的辞令来。等到一切仪式都举行完毕,死者安然入土以后,所有的出租马车……有七八十辆之多……开始辘辘地向城里转动的时候……高特霍尔德·布登勃洛克请求参议与他一起走,因为他想单独和参议说几句话。就这样他和这位异母兄弟并肩坐在一辆高大笨重的马车后座上。他把一条短腿搭在另一条上,显得特别和气,完全是一派乞求和解的样子。他说,他已经认识到,参议没有第二条路,只能照目前这样行事;对于已经亡故的父亲,他一点也不怀恨。他决计放弃提出来的要求,而且想完全退出商业活动,依靠他的一部分遗产和关张后能够剩下来的一点资金过活;一方面由于他对内衣这一行业不感到多大的兴趣,另一方面这一行生意也实在清淡,他也不愿冒险投入更大的资本……“他违背父命的同时自己也没有得到幸福!”参议暗自思忖道,笃信上帝的心便更加强烈和深刻;可能高特霍尔德想的也正是这个。
到家以后,参议伴着他这位哥哥到楼上的早餐室;弟兄两人穿着薄礼服在春天的郊野里站了这么久,都不禁有些寒颤,便首先对饮了一瓶白兰地。高特霍尔德只和他的弟媳略微应酬了几句,又摸摸孩子的头,就告辞回家了。几天以后,他又出席在城门外克罗格的别墅里举办的一次“儿童日”……他现在已经开始着手清理他的商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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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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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参议感到很痛苦的是祖父竟没有来得及看到孙子投身到商业生活里来。这是今年复活节前后的事。
托马斯正好十六岁那年离开学校。最近两年来他长得很结实,也行过了坚信礼。科灵牧师在行坚信礼的时候还用耸人听闻的字眼对他作过一番诚恳的戒酒的劝告。从这以后他开始穿上成年人的服装,这使他看起来显得更加成熟了。他的脖颈上挂着祖父赠给他的一只金表链,那上面有一块金牌,镌着这一家族的纹章。一片平平的沼泽地,上面孤单单地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柳树,画在金牌那粗糙不平的质地上。至于那个更古老的镶绿宝石的印章指环(大概从前住在罗斯托克的一位祖先,那位家境宽裕的裁缝师傅就带过它),连同那一本厚大的《圣经》现在却已由参议正式继承下来了。
就像克利斯蒂安的面庞越长越像父亲,托马斯的模样却长得跟祖父一模一样,尤其是他那圆圆的、紧绷绷的下巴和那轮廓秀丽的笔直的鼻子就像是和祖父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一样。他的头发斜分着,向后梳成两个小蓬,露出了下面青筋毕显的窄窄的鬓角。头发的颜色是棕黄色的,相比之下,长睫毛和眉毛,显得特别淡。顺便说一下,他总喜欢把一条眉毛富于表情地往上一跳。他的语言、动作和笑容,都非常稳重、很有分寸。他笑的时候总是露出他那不太整齐的牙齿。如今他怀着热诚而严肃的心情迎接了这一职业。
他第一天踏入商业生涯真是非常隆重的日子。这一天吃过早饭后,父亲就带他到公司的办公室里,将他介绍给经理马尔库斯先生,会计哈威尔曼先生和其他工作人员,其实这些人他早已很熟识了。接着他天生第一次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孜孜不倦地干起分类、盖章和抄写的工作。下午父亲又带他到特拉夫河畔的几个仓库里去转了转。这些仓库各有自己的名称,像什么“菩提树”啦,“狮子”啦,“橡树”啦,“鲸鱼”啦,等等。在这些仓库里托马斯早已混得不能再熟了,但是作为一个新同事被介绍给仓库的人这还是第一次……他在这个事业上投入了全副身心,处处模仿着父亲那种一语不发埋头苦干的劲头。父亲总是努力工作,在日记里写下了很多祈求上帝保佑的祷词;因为老掌柜逝世时付出了一大笔开支,他必须把它们弥补过来。这已经成为他的神圣的职责了……一天夜里,时间已经非常晚了,参议坐在风景厅里把他们目前的处境详细地分析给他的妻子听。
已经十一点钟了。孩子们和永格曼小姐都已经回到屋子里去睡觉了。因为三楼除了偶尔给来客一用外已经空出来了。参议嘴里衔着一支雪茄坐在黄沙发上,正在漫不经心地看着本地报纸的经济栏。参议夫人坐在丈夫身边,正弯着腰绣一块锦缎。她的嘴唇微微地一张一合,数着针脚。一只烛台摆在她身边的一张小巧的桌子上,点着六支蜡烛;那个枝形的大吊烛台却没有点上蜡烛。
参议这时年纪已过四旬,近几年来,面容明显苍老多了。他的一双圆圆的小眼睛似乎比过去陷得更深,相反地,颧骨和鹰勾鼻子却显得更加突出了。淡黄的头发在鬓角分缝的地方好像淡淡地扑了一两下白粉。参议夫人这时也已年近四旬,但是她那光彩照人的美丽外貌却依然不减当年。她的肤色白得好像没有血色,脸上生着几粒不大明显的雀斑,这一点对她的娇嫩没有影响。她的淡红的头发烫得非常美,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用她那清彻而又碧蓝的眼睛斜睨了丈夫一眼,对他说:“亲爱的让,有一件事我想让你考虑一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再雇一个佣人啊……我认为,我们非常需要一个。当我想到我的父母……”
参议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把报纸摊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因为这是一件增加开支的事。
“亲爱的贝西,”他开始说,成心把话音拖得很长,以便把反对的话的措辞说得让人更容易接受一些。“再雇一个佣人吗?从两位老人去世以后,不算永格曼小姐,我们家里还留了三个使女,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