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诊断-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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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我们随时有机会向你学习。白大褂是否干净整洁代表着医生的形象。”他的自我感觉良好,满以为梁启德重视自己,单独找自己谈话。有了这么良好的感觉,他也没想把梁启德看成领导,尽量想在平等友好的气氛中进行这次会谈。
“为病人着想。”
吴铁征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取出一颗褐色的小药片,坐直了身子,然后把头往后仰着,张大了嘴,直接把药片扔进喉咙。
“从听了你的发言之后,我连讲荤段子的时间都没有。院长,你为了陪护你的前岳父,也不坐班车了,我少了若干次不耻下问的机会,我想证实一下,你指的合格医生除了高水平的专业技能之外,也得考虑为院里创收吗?”“两者是正比例关系。”
“好吧。院长,别的医生是否考虑创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只做自己的。”他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成小条的病历纸,伸展开,说:“院长,你是不知道,现在致力于减肥事业的女人至少有几千万。我拟定了一个最有效的减肥方案:手术疗法。具体的操作过程是这样的:通过手术把想减肥的人的胃缩小三分之一,再切掉一米五长的小肠。手术大约需要五小时,共分两部分:一是把胃壁缝上几个‘褶’。胃就缩少三分之一;二是把小肠从中间切去一米五长。吃得少,吸收得少,时间长了体重自然就减下来了。我这是为肥胖的病人着想,才设计了这套手术方案。”他以亢奋的表情汇报着,以为自己为院里做了多么重大的贡献。
“其他的病人呢?例如阑尾炎的病人,你是首选手术,还是保守疗法?用何种抗生素保守疗法?”梁启德这一问,亢奋的表情立刻从吴铁征大夫的脸上消失了。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吴婶,梁院长或许得到了什么信息,把自己找来,只为这件事。
“我去趟洗手间。”吴铁征在洗手间里用凉水洗了把脸,琢磨着如何绕过这件事。
返回梁启德的办公室时,果然,办公桌上有吴婶用药的一日清单。“唉——”吴铁征以攻为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承认,有些医生的道德水准低下,在用药的问题上,只用贵的,不用对的。但我不同,对吴婶这个病人,我考虑得够充分。一是她的年纪大了,手术有风险;二是考虑到她对青霉素产生了抗药性,才选择了‘组合’抗生素。既然药剂科有这种药,我就用了。至于药剂科从哪个渠道进的药,不关我的事。”
“吴大夫,这件事的性质关系到千家万户,不仅仅是吴婶一个病人,要考虑到所有住院病人的经济承受力。假如咱院的医生跟医药代表有联系,是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好吗?”他接着问,“咱院的职工有没有兼职做医药代表的?”
“院长,让我想想。”吴铁征觉得有股本能的自我保护的力量把他朝门外拉——逃避吧,言多必失,惹麻烦缠身。可是,梁启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追踪调查,一查到底的样子,他又不能走。想着想着,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家医院的药剂科有几千种药,廉价的昂贵的各种药物,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查这一种药的来源:“你是把这药跟医药代表扯上关系了吧。据我所知,咱院的药剂科可是一片净土,有胡可药剂师把关,谁敢动作。”“一支‘组合’抗生素上百元。吴铁征大夫,别低估了我的智商。”梁启德说道。吴铁征知道,不提供点线索,过不了梁启德这一关。他把自己叫到办公室里,只为这件事。
“病理科的进修医生沈殿青动员过我,以每支三十元的回扣让我用……”他努力地回忆着,实在想不起来的样子,“真的,具体的药名我想不起来了。但被我拒绝了。”
“沈殿青。”梁启德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拉开了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封沈殿青的亲笔信。写着梁启德院长亲启的牛皮纸信封是从办公室的门缝塞进来的。沈殿青在信中使用了一万多个字,详细叙述了那晚在市立医院阶梯教室附近发生的一切。当然,他回避了一巴掌扇到了郑晓慧脸上的细节,而是重点讲了自己的贡献:不但帮助人民医院渡过“死亡手术”的难关,还解放了谢锋。并且,他让郑晓慧以捐赠的形式,为人民医院建立院内的网络系统,让院里所有的职工和住院病人一律无偿地享有知情权,透明度如清澈的河水、湛蓝的天空和十五的月亮那样的清晰。当然,他本人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尽快调入人民医院的病理科。
“这个人不但想调入人民医院,在郑晓慧的身上下功夫,还可能是医药代表?”刚才,在停车场,他一脸的倦容。这一类的知识分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思维半径如地球的半径同等大。梁启德想,自己到底在跟一些什么样的思维方式的人打交道?当然,回避这类问题也是不太可能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病历纸和笔一起递给了吴铁征:“你能把沈殿青动员你用药的过程写一写吗?”吴铁征没有去接病历纸和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猛地把白大褂从挂衣架上拽下来,拎在手里沉思默想道:梁院长,你是活在现实生活里吗?你想拯救谁?这种事在医生中间太平常了。你知道吗?你的道德观念是多么的盲目,多么神经质,又是多么严重的精神洁癖综合症。
他拒绝道:“我可不想做什么‘污点证人’,告辞!”
吴铁征刚离开,祁汉忠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了办公室:“院长,我来晚了,没办法,张文的心脏情况不太好。”说明晚到的原因,他紧接着说道,“院长,胡局长来咱院了,正往办公楼这边走。”“我们该去迎接一下。”梁启德与祁汉忠出了办公楼,远远地看到胡局长站在通往停车场的那块空地上。
“局长——”梁启德走上前跟胡局长打了招呼,“您是为平价病房的事来的吧。”
“正是。”胡局长指着脚下的空地说,“启德,网上有帖子,指控你要在人民医院扩大建设规模。你是不是已经考虑到了平价病房的事?”“有过想利用这块地解决部分病房的想法。但是——”
胡局长打了一个手势,紧接着说:“平价病房是关系到生活困难者就医的问题。启德,局里决定在人民医院试点。生活困难者免住院费,收二分之一检查费和手术费,免百分之十五的药费,有问题吗?”
“局长,我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祁汉忠插话道,“不知该不该讲?”
“启德,你觉得祁主任讲的问题是问题吗?”梁启德接着胡局长的问话回答道:“祁主任就住在这座城市的老工业区。他常到街上走走,到居民当中聊一聊,或许会意识到所有的问题都不应该是我们人民医院能解决的问题。”
“努力吧,启德,我没看走眼。”胡局长放心地说,“你跟李荷商量一下,我知道你有办法。”望着胡局长的车消失在林荫大道的远处,祁汉忠用急于解开谜团似的语调问:“院长,你打算撤掉哪个科?”
“每一层楼的中间位置设有探视家属休息室,常年闲置,可以改为简易病房。”祁汉忠点着头,“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两人按原路返回办公楼。途中,梁启德问祁汉忠:“你对普外科的吴铁征大夫了解多少?”
“他是普外科的主力医生,技术娴熟,经验丰富。他属于情绪性的那类医生。如果手术量跟奖励成正比例,手术科会因他而呈现出繁忙的景象。”聊着,两人进了办公室,祁汉忠抽动着鼻子,闻到了橘子味道的水果糖的味道:“院长,李荷副院长在。”
他接着问:“需要向她传达胡局长的指示吗?”他的大脑中始终惦记着李荷的望远镜,凡事汇报总是对的,他掌握着这个原则。“需要。”
李荷果然在办公室,她的办公桌对面坐着护理部主任于彩珍。
昨晚,于彩珍给李荷打了一个电话,约她在办公室谈一件重要的事情。李荷让她在电话里谈,她坚持说:“明天上午办公室见。”“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沉重,难道出了什么事?”李荷琢磨着,“这段时间,她的气色不太好,难道?”在李荷的记忆中,于彩珍勤勤恳恳地像老黄牛一样活着,也是李荷惟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有什么烦心事,她会一股脑地像倒垃圾一样倾泻到于彩珍这里。
于彩珍总是一脸的慈祥,老丫环般地服侍着李荷的负面情绪。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把自己约到办公室?
与于彩珍面对面地坐了很久,她似乎是第一次有权保持着沉默,目光就像是将要熄火的破车子,在李荷的脸上循环往来,所到之处留下了那么多的内容:有感激,有耐心,有苍凉的体谅和慈爱。“告诉我吧。”李荷渐渐地感到这次会面不同寻常。她开始为于彩珍担心,恳请她告诉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眼看着于彩珍颤抖着的手伸向扣得很好的衬衫上的一个口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信封对李荷来说一点也不陌生。沈殿青从叶世煌的办公室里拿出来的正是它。
于彩珍从牛皮纸信封里拿出叶世煌主任签名的病理样本的诊断报告,由于伤心,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费劲,有种啜泣的感觉:“我得了癌症,李荷,我已是宫颈癌晚期的病人。”“这,这是真的吗?”李荷倒吸了一口气,摇晃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紧紧地抓住桌子的一角,内疚地望着于彩珍,感到自己就像个自私的傻瓜,居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健康出了问题。
“彩珍,我感到惭愧,什么时间,在哪里,是谁为你做了最后的诊断?”
“不久前在市立医院确诊的。”她觉得能面对面地告诉李荷是多么大的安慰,“在那里做了宫颈组织活检。我要求备了一份,请叶世煌主任看过了,我——”她显然注意到了李荷的眼睛渐渐地眯成了一道缝,尽量地控制着伤感的情绪,她平常可不是轻易动感情的人。“我不想让你伤心,”于彩珍仍然一脸的慈祥,“你放心,我能渡过难关,只是现在,我要按医生的话做子宫全切手术,然后是化疗,恐怕不能正常工作了。我有一个请求,李荷,希望你能答应。”“好吧,彩珍,只要我能做到。”
“让张玫菊接替我的位置吧,她的业务非常棒,希望你能帮她改一改坏脾气,用她的长处。别让我留有什么遗憾。”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过来,停在李荷办公室的门外。叩门声响起。
李荷用衬衫的袖子擦拭着眼角,上前开了门。“梁院长请你到他的办公室去一下。”祁汉忠通知了李荷,同时察觉到这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异样,问道:“需要帮忙吗?”
“你通知王宏亮,让他把于彩珍送回家。现在,”她紧接着交待祁汉忠,“让妇产科准备一间单人病房,越快越好。”送走了于彩珍,不知怎么,李荷特别想离开医院的环境,去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一坐。她锁了办公室的门,沿着休息日寂静的走廊,从一只又一只被于彩珍刷洗得无比洁净的痰盂旁走过,往东头的梁启德的办公室走去。
经过护理部的办公室时,她停下脚步怔怔地凝望着这间办公室的门,每一个工作日里,这扇门的里面经常是一派匆忙嘈杂的景象,就像是门诊部的急诊科,各个科室的护士长和护士把遇到的疑难问题送到这里,于彩珍常被她们拉来拉去,护士奶奶的形象不停地推动和激励着她们的积极性,平息着她们的问题。
可是,这扇门里如果没有于彩珍,换成是张玫菊,该是怎样的景象?她想约梁启德出去坐坐,目光投向走廊的东边,发现他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尽管他想跟李荷谈谈工作,却服从了她的伤感情绪,两人又一次在红玫瑰街角咖啡馆里坐了下来。这里的环境十分有助于李荷的情绪复归于平静。
“启德,我非常困惑。人每天从日出到日落,忙忙碌碌,明争暗斗,到底是为了什么?世界说复杂是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它不过是各种对立面的混合体。可是,死亡从朦胧的概念中钻出来,跟朋友的生命形成对立面,我又是无能为力的第三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该怎么办呢?你能不能给我一些积极的东西。”李荷困惑着,然后望着窗外的那棵枝繁叶茂的白杨树,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曾经质疑过死亡手术是于彩珍的过错,这一质疑会在她的心里留下怎样的遗憾?她会责怪自己吗?“她一直都很结实,结实得就像一件可永久性使用的耐用品。可是她却得了癌症。启德,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于彩珍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
这时,服务生过来问:“二位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酒类饮料?”
李荷要了咖啡。“两杯咖啡。”梁启德用手势向服务生示意着。
喝过这一天的第一杯咖啡,李荷说:“我会尊重她选择医生的权利。与其说看病不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