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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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以成为他们猜疑的对象。
与玄清同居的日子,并非泳文想象的样子。她以为他可以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关爱她,最起码,也应该像以前那样。可是他没有。他除了上班讲课,便背着画板外出写生。他给泳文请了家庭教师。因为她即将升入高中。玄清希望她考上大学。他或许还希望,她将来在另一个城市里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然后把在这里所目睹并经历的工切肮脏的不堪的事情统统忘掉。她明白他的用意。他是在赎罪。他吻她并非出于爱,而是因为软弱无能。
可是在他决定赎罪的那一刻,时间已经晚了。他的吻,在泳文的生命里成为烙印。他的温度,力量,泪水,在他吻她的时候变得强大而不可抗拒。它们压迫着泳文,让她不得不看到,她的信仰,追逐,欲望,是如何在一瞬间盛放的。而这一种盛放,从一开始,便注定颓败。
十四岁的泳文在收养她的女人死去之后,接受了这样一种生活。她买来菜谱烧一些简单的饭菜。厨房的灯光炽热明亮,让她的眼睛灼痛。她独自坐在原木饭桌上吃掉烧糊的那一部分饭菜,然后把剩余的用盘子扣起来,留在桌子上。她希望他回来后看到。
她在卧室等待他。直到迷糊地睡去。她不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他在故意躲着她。因为他清楚她要什么。而那些食物,总是原封不动地被留到第二天早上。
最终她明白了。她的这些付出不会有回报。这是她一早看透但又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她所想要的爱,这个曾纵身情欲又任性执着的男人给不了她。在他打了那个女人一个耳光解救了她时,她就有了预感。
她终于向他开口。她问他,我在你的心目中,倒底是怎样一个人。他不说话。她又问他,是否爱过她。他说,泳文,我原以为我可以控制自己,可是见到你之后,我才知道,我不能。所以我犯下了罪。
她看着他,她的眼神清冷而凄艳。她自嘲地笑了。我早知道是这样。如果这世间有神的话,那么你就是放在我身边措手可得的东西。可是神把它收回了。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什么都不能做。就像我父亲离开我。我知道他要走,但我又不能去留他。我只能看着他,从我的眼睛里消失 。幸好我还有回忆。我把他留在了回忆里,他就一直在那里。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一个是在我出生时第一个抚摸我的人,一个是第一个吻我的人。我都要记得。
他动容了。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立即恢复到一种冷酷无情的状态。他说,我说过,让你不要喜欢我。可你还是这样执意。现在你只要告诉我,打算怎么办。我可以供你读书直到你有了工作。这是我能够给你的。我只能给你这些。
她看着他。那好,无论是做你的妹妹,养女 ,还是情人,我都接受它。你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我不会再向你索取些其它的东西。这是你与所有女人的游戏规则。这也是我们之间的游戏规则。
他终于被激怒,扬起手重重地打了她一个耳光,以致于她左边的半张脸迅速红肿起来。之后他立即后悔了。他向她道歉。他说她刚才说话的样子让他害怕。他不希望她这样。他只希望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给她提供的生活,并可以鄙视他。因为泳文是在他与女人做爱之后看到了他。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生活。这样的开始,就是命定的缺陷。
9
泳文后来对我说,有些事情,总是记忆犹新的,好象这世上从来不存在遗忘一样。
在与玄清同居一年以后,泳文初中毕业。她执意选择了一所寄宿高中就读。这所学校座落在距市区几公里的郊外。玄清没有勉强她。
她在开学报到的前一个晚上独自去了她生活了八年的筒子楼。她的房子在卖出去之后一直没有人居住,只被用来堆放杂物。门锁没有换,泳文轻易地开门进去了。她站到卧室的窗前,推开窗户,观望着外面。像以前一样。
她站在那里。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出现的地方不是阳台,而是远处楼房的灯火之中。
她那样美。她穿着红色的织锦旗袍,头发散开。这是她死前的形象。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吹埙。她在看着泳文,眼神亲切。那是一种繁华落尽的恬淡表情,不带有情欲。她站在泳文目之所及的虚幻地界,什么都没有说。但泳文可以听得到她的声音。她说,我会尽量对你好。她的轮廓很快消失了。然后泳文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梳短的平头,脸上没有笑容。他的眼睛里有没落和负罪,以及不甘。唯独没有嫌恶。他冷漠而善意。他穿着灰蓝色的棉大衣。衣服的颜色苍凉陈旧,如同北方冬天的天色。他走路时微微驼着背。他就这样走过来了。
这是她的父亲,泳文意识到了。她惊慌失措跑下楼去。她对于父亲的印象就是对遗忘的最好的否定。她一眼认出他来。他的面容,他的背影,就如放在记忆里的特写照片。他说他买票之后带她回家。现在他走过来了。
她跑到楼道里时看到了玄清。她停住脚步。他说,我回家之后看到你不在,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因为我知道,你除了这里无处可去,而你又不愿离开我。
她说,我看见他了。我看见我的父亲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眼睛上。他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你只有回忆,没有视觉。
她流泪了。她的眼泪粘湿了他的手心。她说,如果那一年我跑过去跟着他,那么他就不会消失 。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笑了。你错了。他决意要离开你。你是留不住他的。他要遗弃你。他甚至可以杀了你。
父亲在泳文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双溪。泳文对他是没有记忆的。只是外婆偶尔提到他。她说,你父亲是个好人。父亲会吹笛子。泳文没有听过。她只记得父亲房间里的桌子上有一张包笛膜的纸。描着简单芦苇图案的纸片上印着百花牌笛膜。它们被遗弃在那里,如同记忆。父亲在泳文的心里只是一个名词,却过早缺失。所以她到今不能确信只否爱他。她只是记得并感知他。她的感知,从他的眼睛开始,直到他的背影。无凭无据。这是唯一的线索。而这线索牵引着她进入幻觉,开始归于了漫长无期。
她说,我不是在想念他。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想念他。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我所缺失的时光和快乐,掌握在他手里。他走了,便带走了它们。
他无声地拥她入怀。他说,都过去了。你看到的这一切,都过去了。你注定不属于这一段回忆。你要相信上帝。它赐予你苦难,是为了让你感知幸福。现在离你感知幸福的时间应该不远了。
那是一个至死不忘的房间。一个废弃的仓库一样的房间。空气里灰尘的气味无处不在。曾经睡过的床只剩下几块带刺的木板。在这张床上,玄清拥抱着泳文。他说,泳文,我最恨你的执意。你的执意总是让我猝不及防。
这样的一张床,是一个陌生女子用来接纳她的床。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肤有汗液和颜料混合的气味。他的身体在她看来是洁净的,完全没有情欲残留的气味。只有温情。这种温情在他抚摸她时她就明白了。她眷恋着他的温情。她在他抚摸她的时候爱上了他,并至死不渝。
他就是她的父亲,母亲,外婆。他是她的爱。她缺失的全部的爱,都在他身上被需索,并期待着应验。
他说,可惜你还是个孩子。要不然我们可以做爱。
她说,你想做爱吗。你可以和任意一个女人做爱,就像与她做爱一样。你甚至可以和她们结婚。只要你依旧愿意收留我,并偶尔这样拥抱我。即使你很多的时间里,都对我冷酷无情。
他说,你还太小,你的一生还很长,不会就此过去。明天醒来,你会发现,我们都在后悔。
明天醒来,我就要走了。
你不得不走。你应该走。可是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记得你。
她笑了。她说,我来告诉你。她把脸伏在他的肩头,然后对准那一块皮肤用力咬下去。她的用力让她自己浑身颤抖。而他血液的味道,他汗液的味道,立刻就占据了她。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叫出声来。他说,我猜到了你会这样。你这样做就对了。如果不疼痛,就会遗忘。只有痛入骨髓,才会生生不忘。
疼痛,就是伤口的疼痛。眼睛的疼痛。流血或不流血的疼痛。最终成为印记。
他不再说话。他的血液浸染了她的脸和头发。外面机器的轰鸣声一直持续到深夜。过去的学校操场要盖一座新的教学楼,她曾经向往过的健康明亮的景象将不再。但她还记得她俯视它的样子。草在一夜之间烧掉了。牵牛花和昆虫彻底地消失了。当她几年之后再来这里,这里就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连那一栋让她目睹死亡的筒子楼,也消失了。
房东在角落里堆放的废报纸一整夜地散发出霉味。那一种霉味,在她看来是清新的。凌晨时气温降低很多,她的手和脚如置于冷水中一样寒冷。空气中划过情欲的味道,那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她终于看到了她的成长。
成长就是蜕变。从孩童时代的无知,蜕变为需索爱的少女,然后蜕变至成熟。所以成长的过程是艰辛而漫长的,但又是在一瞬间可以发生的事情。成长总是与失落和绝望相连。成长就是从新生归于破灭,归于死亡。
她坐在发往郊区的汽车上,忽然看清了这一点。他不在身边。他们没有告别。不需要告别。离别就是一个人转身走开,一个人留在原地。或者,两个人都走开。
她在车厢里看到一块打碎的杯子碎片。她把它捡起来,在自己赤裸的手臂上用力划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她看着自己的血液迟疑片刻后缓慢涌出。她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安然睡去了。
10
泳文在新生报到会召开之前独自走到操场。在看到那一片广阔天地的时候,她感到了些许自由。操场上没有太多的野草,只是在墙边,种着几株白杨树。北方的校园里都种这一种树。结实而硬朗的树。
午后的暑气刚刚消散。天空中有鸟群飞过。那应该是一群被驯养的鸽子。成群结队地在半空中盘旋,或者停在附近楼房高而狭窄的窗台上。她冷静地看着它们。她说,你们就会是属于我的。这里就会是属于我的。
她推开虚掩的教室的侧门。然后她就看见了晓予。
在泳文的眼里,晓予就是完美到了理想化的象征。那天泳文第一眼看到她,她的形象便被长久地保留下来了。保留在泳文的理想之中。她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是林泳文。
她穿着蓝格子布的衬衣。她的眼睛清透明亮。她始终是微笑着的。这样的女子,是泳文曾经设想过的。这样的女子,是泳文从未见到的。她符合泳文关于人性的标准。是一个真实的人类。而泳文以前见到的那些人,她的父母,抚养过她的女人,玄清,包括她自己,都更接近一种兽类。或冷酷自私,或无力自制,或软弱无能。他们都不是那一种交付感情的人。对他们的感情,更像是一种欲望。在欲望之中求生,取暖,并一步步沉堕。所以在她看到晓予的第一眼,一种明亮而纯粹的东西开始闪现。
泳文说,我对玄清,和对晓予,是全然不同的。玄清是我的现实,而晓予是一种理想。当现实失落时,我会执迷于理想。当然,理想也会同样的落空。
她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是林泳文。她坐到她的身旁。晓予转过头,对她轻轻微笑。那种笑容,不是她曾看到的女人虚假的笑。那是一种友善而甘甜的笑容。泳文就此对自己的直觉确信无疑。
她问泳文是从哪里来,在哪一所学校毕业。泳文记得上初中时,周围的人都以这种方式开始交谈,只是没有人问过她。她也不与任何人搭话。她只是偶尔在暗地里欣赏某一个人,就像隔着玻璃窗观望一件工艺品。仅仅是观望,没有任何占据和拥有的欲望。起初对晓予也是这样。直到以后,她才对这个理想化的女子萌生出占有欲。
而且,她企图用对晓予的感情忘却对玄清的爱。她以为她忘掉了,事实上她没有。她忘不掉他的爱,就像忘不掉她父亲的背影一样。他的爱如同沙滩上的一块巨石。潮水上涨,淹没了它;潮水退却,它又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方法能把它抛入海底。
当然,这只是她在暗自欣赏晓予一段时间后发生的。而现在,在她坐到她身边和她说话时,她只是因她的健康温暖而产生出一丝感动。
所以她把她割伤的手臂藏在身后。在晓予面前暴露伤口,无疑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伤口只能在玄清的面前变为荣耀,即使是鲜血淋漓,即使是伤痕狰狞。晓予是生活在光明之中甜美而不自知的幸福女子。她永远不会发现伤口的美。
11
孤独。她说。我过去曾是一个陷入孤独而不自知的人。直到遇一晓予,我才看见了自己的孤独。孤独一旦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