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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素描-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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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苏玄清在泳文面前还是一个略有温情的男子。他不时地回头看她,似乎在担心他一不留神,泳文便会走丢。他回过头来。他回过头的时候泳文很坦然地看着他。他突然说,我能给你画一张素描吗。
他们把单车停在路边,顺着田埂走了进去。他在田埂上铺一张报纸让泳文坐在那里,然后抱着画板坐到一旁。那样一片麦田,麦子密密地立在背后。因为没有别人,所以昆虫的声音格外响亮。还有风吹动麦叶的声音。只不过风很小,偶尔才有。午后三点钟,阳光在头顶像炎苗一样。她的额头上有汗流下来,她想擦一下。不过她忍住了。对面那个男人正在专注地看着她,她还不能确信她对他的感情。她只记得他抚摸过她,怜惜而沉重地抚摸。他的体温就是火焰。从头顶,迅速贯穿到心脏,以至于生生不忘。她不记得他对自己说过些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有说过,他只是在尝试,在表达。只是她自己隐约有欲望,想要一种爱,一种能够获得的爱。不知眼前这个抚摸过她,给她在解放路买下一支发卡,现在正给她画像的男人是否给得起她。
阳光是最直接的。它从田埂上方的空间直射过来,打在泳文的脸上,像棒子一样,毫不留情。泳文努力地想要睁大眼睛。她想让这一幅画,尽可能地美一些,动人一些。虽然她尚不知她自己的美。
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燃烧起来。她想要睁大眼睛。最终她满眼泪水。眼睛为什么会溃败下来。她不愿意这样。而那个男人的脸,专注而浑然不觉地,在背光之处隐没在了阴暗之中。
他的脸与她父亲的脸相似。她是第一次这样认为。他们的脸上都有负罪。这种负罪,通常不仅仅因为某一件事,或对于某一个人。在他们的脸上,这通常是一种生存的形态。这样的负罪,就是对于无法担当的一种隐喻。
这一幅画,我是见过的。只不过是一张粗糙的素描。里面是少年泳文阴郁的脸。那是一张还没有丰腴起来的脸,所以下巴的轮廓略带凌厉坚硬。还有她的嘴唇,也是这样的线条。而且在十几年后我遇到她时,她依然保留着这张瘦削的孩子的脸孔。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给她画过像。他们画的像,我看过一些,虽然精致,却远没有这一幅画这样抓住精魂而力量摄人。他所有的笔触都集中在这两处线条上了。他在泳文十三岁时,就发现了泳文是一个带着创伤的女子。及至她成长,这创伤就在潜伏之中显现出来。
这一幅画,玄清完成得很快。他并没有直接把它交给泳文。他说他需要把它修改一下,然后再送给她。
他说,刚才在给你画像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你本身也就是一幅画。她问为什么。他说他也不能确定。仅仅是一种感觉而已。这种感觉有一瞬间在非常强烈,让他认为它是对的,但也许是错的。他只是这样认为。
他短暂地笑了一下。他说他是第一次画人物。以前他完全有机会去画那个女人。不过他没有。那个女人很美。她比泳文更适于做一个模特。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玄清遇到她时,她正在那家美术学院里做油画模特。
那个女人。他们又提到她。而其实,如果泳文能爱上玄清,或者玄清爱上泳文,这个女人是可以完全避而不谈的。因为她什么也不是。当然也不足以成为障碍。
6
泳文在阳台上看到那个男人穿过楼房间的缝隙走过来。他来给送那一幅素描。
她走到楼道里。楼道里的气味如同地窑。这是泳文记忆当中一处重要的场所。她站在那里。等待他出现。
他看到她的时候有些吃惊。泳文的脸在阴暗之中毫无表情,但她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她说,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她看见玄清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他突然说,泳文,你不要喜欢我。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是诚恳的。她笑了。她说怎么会,我怎么会喜欢她的情人。她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不说话。
泳文说,我知道你害怕我喜欢你。因为你交付不起任何感情。即使是对于一个十三岁不知世事的小女孩。你除了自伤,什么都不会。你除了怜悯,什么都没有给我。所以如果 我喜欢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感到难以置信。而且他突然害怕起来。这种害怕,足以让他恼羞成怒。如果是对于一个给过他身体却不给他感情的人。
但是他没有。他没有恼羞成怒。他突然把泳文推到楼道的墙壁上激烈地亲吻。他乞求她,他命令她不要再说下去。然后他哭了。他的眼泪是有温度的,就像他的手。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
就是在那一瞬间,泳文听到了自己心脏里的声音。那是一种花朵急速打开的声音,是一种饱含信仰的盛放的声音。泳文甚至能看到那一朵花,纯白鲜美,生命旺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又是在猛可之间,她明白那是爱。
她的爱生长在玄清软弱无能的阴暗中。生长在她缺失的童年上。生长在她的渴望里。她的爱,在他的体温下变得欲罢不能。
他的女人就在几步之外的房间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她知道,她也会置之不理。甚至她会想,他居然会爱一个女孩,他居然还会去爱。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
玄清帮她拍掉背后的灰尘。他没有道歉。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能说些什么。我爱你,或是我不爱你。在那一时刻,爱或不爱都不再重要。
他们若无其事地走进房子里。是的,什么事都没有。谁都不会多说些什么。他进入那个女人的房间,和她说话。泳文独自走上阳台。她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在说他们的婚期。玄清即将毕业,而她,为了得到这次婚姻,已经三年没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了。灰紫色的天空里有鸟群出现。鸟群掠过城市的上空,俯视着这一块破旧衰败的地方。楼下的操场上空荡荡的,野草已经长到很高,淹没了跑道,器械。野草当中有牵牛花,它们已经收敛起花瓣,原本碗口大的腥红的花,因为临近黄昏,隐没在草色之中。那是一处神秘的场所,它日日敞开着,却遥不可及。就像玄清。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才尝到嘴唇上的血腥味,淡而清甜的。她抿起嘴唇吮吸它。尝到血的味道,实在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更何况,出血的伤口是在亲吻中被咬出来年,所以她不能让它愈合地太快。她要保留着它,她要记得它。
她打开那一幅素描,微笑在抚摸着它。她忽然想到,如果她会画画,她一定要把七岁那一年看到的西安车站画出来。以及她父亲的背影。那一个形象在她的心里深深铬印,以至于至死不忘。所以她想要把她表达出来。她要对着所有人表达她的无知,她的惶恐,她的爱,以及痛。
她终于确信了她的感情。而她对于玄清,在感情上一直是无所欲求。如果有想要的,那便是他的温度。他的温度源于他的抚摸,他的拥抱,以及他的亲吻。这样的爱,从某一种意义上说,是与欲望紧密相连,与甘心付出无关。她没有那样的能力,永远都不会有。她对于苏玄清,对于我,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
7
那个女子在深夜走到阳台吹埙。泳文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这一次,略有不同。这一次她没有哭泣,没有喘气,而是心平气和地,一首一首地吹下去。埙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号叫,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泳文无法入睡。她感到害怕,不仅仅是因为乐器所发出的声音。她的害怕全部源于这个女人。有的时候她甚至想可怜她。她需要别人的可怜。
泳文推开窗户看着她。她穿着红色的织锦旗袍,披头散发。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欣常,她都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眼睛,嘴唇,脖颈,手指,以及锁骨,都是一种凄绝的艳丽。所以泳文专注地看她。
那一个镜头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多少年后,泳文都不能确信这一幕的真实性。她在想,或许她看错了。不应该是这样。不能够。但这又是完全有可能的。无论是谁,玄清,还是她的邻居,都没有对这件事表示过多的惊讶。甚至有人说,早就料到了。她迟早会这样的。
泳文看着她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察觉。她站在那里吹了很久。然后她放下乐器,对着月光梳理她的长发,动作缓慢优雅。泳文看到她在梳头之后,小心翼翼地脱掉了她的旗袍。她的裸体便呈现在月光之下了。她的裸体在月光之下是可以发光的,晶莹皎洁,难以想象有许多男人在上面蹂躏践踏,它还是那样纯洁。
她轻轻地笑了。笑声仿佛是从水中传来的,微弱宛转,攸忽不见。她在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飞身跳下了阳台。
她的头发在下坠中飘散开来。她伸开双臂,以一种鸟的姿势,迅速俯冲下去。那是泳文所见过的,最完美的坠落。
她没有叫出声来。在女子落地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眼泪,轻轻掉落在窗台上。以后的事,她就无法忆起了。她只能感觉到女子落地时发出的巨大的声音,如同绝响,久久萦绕。
白天的时候,有警察来了。玄清也来了。他看到女子的尸体,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说了一句,丧尽廉耻。泳文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微微一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给了玄清一记耳光。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情人,敌人,仇人。但实质上,她只是与他有过肉体关系的陌生人。所以她赤身裸体跳楼死去,他也只能说这样一句话。她的身体上,横陈着他的耻辱。她把它们都展现出来,展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死了。死得不知廉耻道德。但她却死得如此优雅。她的优雅并不为玄清所知。她的优雅只有泳文一个人亲眼目睹。若不是亲眼目睹,谁又能想到她的优雅和美。在她死前的那一刻,泳文就已抹煞掉她情欲迷乱的形象。她把这个女子奉为圣洁,奉为英勇。这一切,只是她心中不可告人的绝密的信仰。
这个女人的形象,在她死后与泳文母亲的形象密不可分。镶嵌在泳文的记忆当中,一直是冷冷清清的。她与外婆,与父亲,与泳文,都处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里。因为她对于他们,都是一个罪人。即使这样,她依然不认为她有罪,她珍藏泳文生父的照片,最后她跟着他走了。 她始终都沉默而任性。她不说,她不说她要什么,不要什么。她也不妥协。她的想法,隐藏在心里不为人知,宁愿寂寞致死。
泳文无法说是否原谅她。但在她爱上玄清,并目睹了女人的死亡之后,隐约明白了她。而女人的死,虽然对泳文打击沉重,但根本无法抹煞她对玄清的爱。尽管在女人死后,玄清对泳文的冷酷无情,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速度,取代了他原本微薄的温情,让她的需求更加动荡无着,但她还是要爱他。
她在西安度过了六年黑暗无爱的岁月,所以这一点爱,她以为是光。奋力捕捉,以至于她自己也在发光。她无法顾及这爱中是否存有业力,是否能得以原谅,她只是爱,并且需索。
女人的后事处理得非常简单,只是火化掉她的尸体,之后泳文把她的骨灰埋在荒地里。同时埋入的,还有她死前吹过的那一把埙。她不知道这只木陶制的埙与她的沉堕,她的绝望,和她的死亡是否存有关联。她想知道答案,但又无从获知。她在与玄清变卖房产之前翻遍了女人的房间。她企图找到一些东西,比如日记,书信。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的房间里,甚至连一张写字的纸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最终她放弃了了解这个女人的想法。
卖房子所得的一点钱,玄清把它们都交给了泳文。他不愿意要。他不愿意在金钱上与这个女人有任何联系,这样他才会真正看不起自己。泳文亦不会原谅他。如果没有这个女人,苏玄清在泳文心里的形象应该是温和而富有理性的。她至少会迷恋他的手,一双拿画笔的手,而不是与女人做爱的手。而现在,她只迷恋他的温度,他的温度,与别人的并无不同,任何人给她,都是一样了。而关键的是,苏玄清是第一个给她这种温度的人。她自然而然地,记住并感激他。
8
玄清从美术学院毕业后留校当了教师,学校分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宿舍,这就是举目无亲的泳文在西安的第二个家。家对于她的含义,仅仅是居住的地方,与亲人无关,与温馨无关,亦与爱无关。它的意义单纯,不容置疑。
玄清对同事说,泳文是他的妹妹。当然,也有人在暗地里议论。苏玄清与那个自杀身亡的油画模特的暧昧关系他们并非不知道。所以,对于泳文,他们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是他们又什么都不能确信,他们只是对这个与美院教师关系不明的女孩避而远之。她的年龄还太小,她还只是个扎着麻花辫子穿印花短布裙的孩子。她不足以成为他们猜疑的对象。
与玄清同居的日子,并非泳文想象的样子。她以为他可以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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