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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冰心作品集-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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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解元《弦索西厢》:

“尾” 觑着剔团圆的明月,伽伽地拜。

“尾” 怎不教夫人珍珠般爱!居中中地行近前来,依次第觑着张生大人般拜。

“双声叠韵” 烛荧熄,夜未央,转转添惆怅………

“鹘打兔” 怎得个人来,一星星说与,教他知道!

郑德辉《倩女离魂》第三折:

“迎仙客” 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

乔梦符《金钱记》第三折:

“斗鹌鹑” 小生也不敢推辞,我则索勉强勉强的到口,怕不待酒醉春风散客愁,似长

江淹淹的不断流。

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折:

“金焦叶” 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

……

以上如“伽伽地”,“居中中地”,“转转”,“一星星”,“奄奄然”,“淹淹然”

,“细生”等字,仔细分析,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间,而又不可移易。达意传神,自然异常,

真堪叹服!

(八)元曲与新文学

元曲是一种最好的文学,已如上述。但还有一层最重要的原因,新文学家所不容不知道

的,就是元曲和新文学有几重直接的关系!

(甲)时代关系 古文学自风雅,乐府,而五七言诗,而词而曲,层层蜕变层层打破束

缚。风雅和乐府是非唱不可的,而五七言诗,即可不入乐。五七言诗是有字数限制的,而词

就不必每句相同,或两句相同。词是尚典雅藻丽,而曲则俚言白话都可加入。但是曲还有个

声韵格律。时至今日,新文学运动起,新诗出来,连有束缚性灵的可能性的音韵格律,都屏

绝弃置,文学家的自由,已到了峰极。然而自“风”,“雅”至“词”,“曲”蜕变的痕迹

,是节节可寻。“新文学必以旧文学做根基”,虽不成理论,却是个事实。元曲和新文学时

代紧接,而且最民众化的。为着时代的关系,新文学家不能不加以参考、注意!

(乙)工具关系 元曲和新文学还有个共同之点,就是用白话。元曲里用的白话,不但

用的好,而且更彻底!如以上所引的“抱粗腿”,和“吸里呼剌的朔风儿”,“失留屑历的

雪片儿”,“不谎诈不虚脾”等等,都是街头巷语,和有音无词的形容字,用来坦然!我以

为做新白话文,不必一定想嵌俗语入诗,却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也不必特意规避。还有一件



元曲善引用旧诗词,或融化无迹,或一直抄写。如薛昂夫“楚天遥”一阕之“……一江

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是将宋词内的“细看来不是杨花,

点点是离人泪”,略改数字而成的。又白仁甫“忆王孙”一阕内,简直抄了“银烛秋光冷画

屏”一句唐诗,而并不显自己才拙。

只是前人词句先得我心,不必费事更易,可以一直袭用。元曲中此类极多,大家略不介

意。以上两端,元作家的自由气派,大可效法!

元曲的大概,我自己所知道的,都尽于此了。在起意做这篇论文之先,我几乎不知元曲

是何物。及是商量定了,下手研究的时候,又以时间太短,曲本太多,参考的范围太广,每

书都只匆匆一过,未曾细味,还有许多连看都没有看的。匆匆草出这篇来,未免对不起这一

时代空前的文学,对于古人和来者,我都抱着十分的歉仄!在我自己一方面,无意中发现了

这一大部分的文学领土,这一部分又成了我现在所最叹服最喜爱的,这却是一桩很快心的事



关于元曲研究的书,我自己很缺乏,学校图书馆里的也不完全。蒙周作人,顾名,许地

山诸教授借给我许多,又指导我研究的方法,谨在此附带感谢。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日脱稿参考书籍:

《元曲选百种》臧晋叔校

《元曲三十种》

《太平乐府》杨朝英编《阳春白雪》杨朝英编

《曲苑》十卷十四种

《宋元戏曲史》王国维

《戏曲史》吴梅

《词余讲义》吴梅

《中国文学史》朱希祖

《东洋史》

曲选外杂剧若干种……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京学报》1927年6月第1卷第1期,署名谢婉莹。)

闲情

弟弟从我头上,拔下发针来,很小心的挑开了一本新寄

来的月刊。看完了目录,便反卷起来,握在手里笑说:“莹哥,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

无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闲;不自然地,造作地,以应酬为目的地

,写些东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

——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温暖的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

风中徐徐动摇。窗外不时的有好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

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

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的觉得空灵神秘。

当屋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的,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的调子,渐渐合一。

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来了,放下几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

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放在床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

衬着淡绿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着天真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

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的映在窗帘上,又急速的隐

抹了去。而余影极分明的,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

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如小时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

——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的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凝注之顷,不时的觉得身子

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住,笑完再起来,

希望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波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

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己其病也!恐

扰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6月15日,后收入诗、散文集《闲

情》。)

寄小读者

通 讯 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我以抱病又将远行之身,此三两月内,自分已和文字绝缘;因为昨天看见《晨报》副刊

上已特辟了“儿童世界”一栏,欣喜之下,便借着软弱的手腕,生疏的笔墨,来和可爱的小

朋友,作第一次的通讯。

在这开宗明义的第一信里,请你们容我在你们面前介绍我自己。我是你们天真队里的一

个落伍者——然而有一件事,是我常常用以自傲的:就是我从前也曾是一个小孩子,现在还

有时仍是一个小孩子。为着要保守这一点天真直到我转入另一世界时为止,我恳切的希望你

们帮助我,提携我,我自己也要永远勉励着,做你们的一个最热情最忠实的朋友!

小朋友,我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十分的喜欢有这次的远行,因为或者可以从旅行中

多得些材料,以后的通讯里,能告诉你们些略为新奇的事情。——我去的地方,是在地球的

那一边。我有三个弟弟,最小的十三岁了。他念过地理,知道地球是圆的。他开玩笑的和我

说:“姊姊,你走了,我们想你的时候,可以拿一条很长的竹竿子,从我们的院子里,直穿

到对面你们的院子去,穿成一个孔穴。我们从那孔穴里,可以彼此看见。我看看你别后是否

胖了,或是瘦了。”小朋友想这是可能的事情么?——我又有一个小朋友,今年四岁了。他

有一天问我说:“姑姑,你去的地方,是比前门还远么?”小朋友看是地球的那一边远呢?

还是前门远呢?

我走了——要离开父母兄弟,一切亲爱的人。虽然是时期很短,我也已觉得很难过。倘

若你们在风晨雨夕,在父亲母亲的膝下怀前,姊妹弟兄的行间队里,快乐甜柔的时光之中,

能联想到海外万里有一个热情忠实的朋友,独在恼人凄清的天气中,不能享得这般浓福,则

你们一瞥时的天真的怜念,从宇宙之灵中,已遥遥的付与我以极大无量的快乐与慰安!

小朋友,但凡我有工夫,一定不使这通讯有长期间的间断。若是间断的时候长了些,也

请你们饶恕我。因为我若不是在童心来复的一刹那顷拿起笔来,我决不敢以成人烦杂之心,

来写这通讯。这一层是要请你们体恤怜悯的。

这信该收束了,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冰 心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通 讯 二

小朋友们:

我极不愿在第二次的通讯里,便劈头告诉你们一件伤心的事情。然而这件事,从去年起

,使我的灵魂受了隐痛,直到现在,不容我不在纯洁的小朋友面前忏悔。

去年的一个春夜——很清闲的一夜,已过了九点钟了,弟弟们都已去睡觉,只我的父亲

和母亲对坐在圆桌旁边,看书,吃果点,谈话。我自己也拿着一本书,倚在椅背上站着看。

那时一切都很和柔,很安静的。

一只小鼠,悄悄地从桌子底下出来,慢慢的吃着地上的饼屑。这鼠小得很,它无猜的,

坦然的,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看我——我惊悦的唤起来,母亲和父亲都向下注视了。四面

眼光之中,它仍是怡然的不走,灯影下照见它很小很小,浅灰色的嫩毛,灵便的小身体,一

双闪烁的明亮的小眼睛。

小朋友们,请容我忏悔!一刹那顷我神经错乱的俯将下去,拿着手里的书,轻轻地将它

盖上。——上帝!它竟然不走。隔着书页,我觉得它柔软的小身体,无抵抗的蜷伏在地上。

这完全出于我意料之外了!我按着它的手,方在微颤——母亲已连忙说:“何苦来!这

么驯良有趣的一个小活物……”

话犹未了,小狗虎儿从帘外跳将进来。父亲也连忙说:“快放手,虎儿要得着它了!”

我又神经错乱的拿起书来,可恨呵!

它仍是怡然的不动。——一声喜悦的微吼,虎儿已扑着它,不容我唤住,已衔着它从帘

隙里又钻了出去。出到门外,只听得它在虎儿口里微弱凄苦的啾啾的叫了几声,此后便没有

了声息。——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温柔的小活物,使我心上飕的着了一箭!

我从惊惶中长吁了一口气。母亲慢慢也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着我说:“我看它实在小

得很,无机得很。否则一定跑了。

初次出来觅食,不见回来,它母亲在窝里,不定怎样的想望呢。”

小朋友,我堕落了,我实在堕落了!我若是和你们一般年纪的时候,听得这话,一定要

慢慢的挪过去,突然的扑在母亲怀中痛哭。然而我那时……小朋友们恕我!我只装作不介意

的笑了一笑。

安息的时候到了,我回到卧室里去。勉强的笑,增加了我的罪孽,我徘徊了半天,心里

不知怎样才好——我没有换衣服,只倚在床沿,伏在枕上,在这种状态之下,静默了有十五

分钟——我至终流下泪来。

至今已是一年多了,有时读书至夜深,再看见有鼠子出来,我总觉得忧愧,几乎要避开。

我总想是那只小鼠的母亲,含着伤心之泪,夜夜出来找它,要带它回去。

不但这个,看见虎儿时想起,夜坐时也想起,这印象在我心中时时作痛。有一次禁受不

住,便对一个成人的朋友,说了出来;我拚着受她一场责备,好减除我些痛苦。不想她却失

笑着说:“你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针尖大的事,也值得说说!”她漠然的笑容,竟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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