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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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杉知道,撇旱船就是聊天的意思,憨笑着说道:“老爷若是有这样的雅兴,可否容小的到老爷的府上去?小的旁的不会,要说起说话,在小的家乡,还是能够称得上能手的。只是现在嘛,大人公务繁忙,小的不敢多多打扰。”
“你这后生,倒不是个瓜娃。”税检官说道:“既然不是找老爷撇旱船,你来做什么?”
“不瞒大人,这一次小的送粮米入云贵,本来是要在敖仓起运一等之物的,只是,今年收成不好,江浙一带的粮米歉收,不要说是一等米,就是往年的三等米,也是不足数的。”尤杉回头一指排得如同长龙一般的骡车,“大人,您看,这一百多辆车上,装得全都是三等米。”
“又如何?”
尤杉从怀里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了过去:“大人,小的可不敢说贵属下看错了,只是天气太热,弟兄们浑身大汗,眼花缭乱之际,一点点小的偏差,总是有的。大人您说呢?”
税检官旁若无人的把银票打开来看了看,随手放进怀中,用力招呼一声:“喂马小三,你个瓜瓜娃人家后生运来的是三等米,你如何给报成一等?还有,车里只有六万石米,其他的都是豆饼你给鹅重新验看一遍”
有了长官的一句话,税丁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以三等米六万石、豆饼九万石的货物重新开具缴税凭据,三等米每担是二十文,豆饼每担只有十二文,加在一起,不过贰佰贰十八两银子,加上给税检官的一百两,也只有三百多两银子,省下了一倍都多
顺顺利利的进了潼关,天色已晚,兄弟主仆几个找个地方住下,骡马队则交由下人照应,在客店中洗漱用餐,尤樟问起了哥哥:“大哥,干嘛要省下这笔银子啊?又不是花不起?”
“话不是这样说的,老三,这一次要是按照规矩办了,日后呢?天苍号的车队再从这里过来的时候,人家知道我们不会做事,只当我们是肉头摆弄,到时候,不但公事公办,而且还会平添很多麻烦。”
“麻烦又怎么样?我们行得正,坐得端。还怕那些胥吏从中搞鬼吗?”
尤杉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深知弟弟所说的话不是不对,只不过,这些税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要都是照章办事,这些人没有油水可捞,一定会在旁的地方折腾你。到时候,不但要花更多的银子,还要惹出一肚皮的冤气,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和他们打好交道,心中想着,他嘀咕了一句:“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尤樟为哥哥这种不能择善固执的做法大为不满,草草用过几口饭,转身回屋去了。
尤杉和尤有得说了会儿话,看看天色逐渐昏暗下来,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大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哦,我到那个穆税检官家中去一次。路左相逢,总也是有缘,应该登门拜访一番的。”
从随身带着的物什中挑拣了几样本地难得一见的礼物,尤杉出了客店的门,按照在城门外问来的税检官所在的住址到了穆宅,穆税检倒没有想到白天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这个后生就真的登门拜访了。
西北人生性豪爽好客,高兴得不得了,赶忙命人把尤杉请到屋中,后者送上礼物,是在京中买来,专为做此等之用的小玩物,一个暖手的香炉,一支白玉臂钏,还有一对碧绿翡翠的镯子。
穆税检和妻子都是粗人,不以为这是尤杉家中放着很多,专门用来拉近关系的赝品,只当为了这微不足道的小小援手之德,就让人家大肆破费,心中很觉得过意不去,当下招呼婆娘:“去,还不给贵客打水来洗脸净面?就知道傻笑。你个瓜婆姨”
一句话出口,尤杉也笑了开来,再开口的时候,换上了称呼:“老伯,今后天苍号的粮米,少不得还要从贵县通行,到时候,还要请老伯多多通融啊?”
“可还是由你这娃亲自送来吗?”
“这,若是得闲的话,小侄自当亲自料理。”
“那不行。”穆税检说,“若是你来,没有话说。鹅亲自给你洗尘,若是旁的人,还是得公事公办。”
尤杉正在一愣,穆税检大笑起来,“你这娃老叔和你说着玩儿呢”
尤杉说到这里,皇帝挥挥手,阻止了他继续的讲述,“你刚才说,尤樟曾经问过你,你和他言说,若是一切照章程办理的话,日后麻烦重重?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
尤杉跪在地上,额头热汗流淌,倒不是为气候炎热,而是惊恐所致。皇帝推行新法,事关商贸大计,而自己居然在奏答中说什么:“能够少惹一点麻烦就少惹一点的话?”心中一片慌乱,重重地碰头答说,“皇上赎罪,这都是奴才当年做事糊涂……”
“朕不是要追究你当年之过,只是想知道,那些税吏都有什么阴狠的手段,可以用来消遣你等?”
杉抹了一把冷汗,继续说道:“要说起消遣那些不肯拿钱出来通融的客商,税丁的办法实在是数不胜数。奴才做的是粮米生意,若是言语不和、又或者税丁有意刁难,便让你把粮包全数打开,散落得满地都是,最后随意看看,无有所指,再让你包裹起来,其中只是这份人力翻转、粮米散落遗失,便已经是不小的损耗;若是有旁的商物,更加有的是办法为难你。奴才当年亲眼所见,一个装着十几篓桐油的商旅,只是为了舍不得一百六十文每篓的税金,就给不耐烦起来的税丁借故将他的油篓全数掀倒在地,油水撒满街面,那个商旅苦不堪言,当众大哭起来。”
皇帝的脸上丝毫不见喜怒之色,只有呼吸逐渐加重。身边的人跟随他久了,知道他的脾气,越是这样,越是心中恼怒异常六福惴惴然的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一边,“主子,喝杯茶吧。”
皇帝把杯子拿在手中,浅浅啜了一口,嘴c魂就着杯沿,“唔,你接着说,你接着说。”
杉说,“这等弊事,不但只有潼关一地,奴才走南闯北,经过的地方多了。可说是无处无之。一年之中,只有临到年尾,上官开始逼迫税收额度款项的时候,这些人才会收敛一些,其余的时候,都是以中保为第一要务。故而,不论各县治下,巡检,都是第一……”
他跪在地上奏答,看不见皇上的脸色,忽然,皇帝一扬手,把茶杯扔在了青石板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这是什么茶?”
尤杉的话自然给打断了,奕几个也赶忙跪了下来,“皇上息怒税吏种种不法,也是此番荡涤弊政所必纠的漏处,只要各省切实用心,想来,这样的情事,自当可以缓解。皇上就不必为此等人动气了。”
“尤杉,朕问你,商户之间,于这等税丁不法之事,可都是如你这样,亲身经历的吗?”
“是。奴才回皇上话,税丁奸狡,不但奴才深知,奴才的同业者,也无不深恶痛绝。都说,若是能够抵消这样的漏法,便是每次多出一点钱,也是心甘情愿的。”
挥退了尤杉,皇帝沉默了片刻:“阎敬銘?”
“臣在。”
“尤杉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是,臣都听见了。尤杉虽是商贾,心中仍大存君父之年,想来不但是尤杉,天下的商贾,亦是‘询谋佥同’,心向朝廷的。”
阎敬銘在一边陪听良久,加以皇上这一问,知道上头是什么意思,当下侃侃而谈,“况且说,商贾往来,受税丁之苦久矣。朝廷若能颁行新法,更有一节,新法之中允准商贾从旁起监督、呈告之权,彼者门g皇上垂恩,更以天心望重,自当认真将所属府县种种积弊探听属实之后,会衔上奏,届时,皇上的一番圣德如天,也就更可以落到实处,而不会如前朝所行,本来是善法,只因为办事之人崇尚奢靡之分,而流为口惠。”
皇帝转脸看向一边跪着的奕几个,手指轻轻地在太师椅的扶手板上敲击了几次,“军机处,明发。各省选拔品行纯良、实心诚恳之商贾,同赏以八品顶戴,会同所属州县办理商课推行细则。其中商贾于商课之法有所不能认知,着由各地学政、典史详加分解,在正式推行之先,一定要日后经手其事之人做到融会贯通,不可再有各方阻碍是为上法。”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日后商课推行之机,容准宣召的商贾参与其事,于各地情弊更有向府县呈告之权,所呈告的内容,所属司道官员,要在三日之内给出答复,实在不能决断,要向上奏陈的,也要在三日之内,与呈告之人解说清楚,绝对不可以因人害事各省官员,若有敢于徇私情弊的,朕断然不能轻饶。”
第181节册立皇后(第二卷终)
第第二卷终)
八月十五中秋节,往年这样的日子,是所谓的‘花衣期’,前三后四,外省督抚大员把一些不会太让人心情愉悦的消息暂时压下,改为呈报治下风调雨顺、祥瑞频出的消息奏闻,以驳君上一笑——这都是多年来的成例,皇帝和大臣无不心知肚明。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了一点变化。
八月十一的时候,礼部尚书倭仁会衔上了一份奏折,内中说:“我皇上御宇以来,已历五年,中外仰望、四海归心,皆言皇上英明神武,继武前贤,更替有度,可称我大清创业之主也。……”
说了一些官话之后,他在折子中说,“然皇上元妃早丧,中馈无人,令天下臣民夤夜记挂。臣身为礼臣,责无旁贷,静夜长思,冒死上陈,请皇上于后宫之中选贤良德淑之人,晋位中宫,以安天下,则百姓幸甚,天下幸甚矣。”
这份折子呈上去,皇帝心中思考了很久。当初他就有立后之念,不过权柄操之于上,立后是乾坤大事,更加要出自于皇帝的恩典,旁人只有碰头谢恩的份儿,如今倭仁上了这样一道奏折,难免会让他觉得,这是他和钮钴禄氏商议好了,借这个机会发挥而至的——若是那样的话,事情就要严重得多了。
但皇帝随即一笑,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钮钴禄氏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自己还不会了解吗?既然倭仁上了这样一个折子,干脆就准了他,也算是为当年之事给他一份酬庸吧。
于是,在山高水长叫大起的时候,皇帝对众人说,“倭仁上了一份奏折,朕看过了,也想过了。所奏甚是有理,便如这折子中所说的:备位中宫,上可进辅弼之德,下可安天下之心。难得他这样不避忌讳,忠肯敢言。实在是朝臣表率啊。”
倭仁立刻出列跪倒,“奴才不敢。”他说,“奴才不过是心怀国事,也就顾不得一身荣辱了。”
“朕就是要尔等这样为国事不惜己身的忠义之气”皇帝让他站了起来,“朕决意立祯皇贵妃钮钴禄氏为后。倭仁,你是礼部尚书,孙瑞珍,你是分管礼部的军机大臣,此事,由你二人担任正副天使,表文拟好之后,由朕亲自阅览,持节册封;然后,由翁心存任专使,告祭天地、太庙、社稷。朕将亲诣奉先殿,行告祭礼。”
“是。”
封后是国之大事,诏旨颁下,礼部、户部、内务府分头忙了起来,有着非常详尽而严密的规制,后家上溯三代,都是要给予追封,钮钴禄氏的父亲任职广西右江道,咸丰二年的时候就故去了,当时追封为一等承恩侯,原配追一品夫人;钮钴禄氏之母姓姜,进封为侯妻,同样的,也是一品夫人。
到了此番立后,更要将后父的品秩由一等承恩侯升为三等成恩公,其他的例如皇后的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都是一概追封为三等成恩公、公妻、一品夫人的。这些都是一些惯常规制。
比较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一系列礼法。皇帝于八月十六日从圆明园起驾,临太和殿,宣制册立皇后,以恭亲王奕为首,在朝所有王公大臣、六部九卿行庆贺礼(两跪六叩首),随后命孙瑞珍和倭仁持节、斋册、宝册,当众宣读。敕文都是用的《尚书》中的典故,骈四俪六,抬头极多。也不必赘述。
旨意发下,祯妃难得一见的换上了朝服,先穿香色龙纹朝袍,再穿下幅八宝立水,两肩前后绣正龙的朝褂,披上金约,挂上珊瑚朝珠,最后戴上朱纬薰貂,满镶珠宝的朝冠,到皇帝的寝宫中叩谢皇恩,并请皇上收回成命:“奴才能得侍奉皇上,本是家门之福,何敢上邀天命,备位中宫?请皇上收回旨意,在宫中另选其他的姐妹,母仪天下吧?”
皇帝笑了,“秀儿,你和朕恩情久驻,非是常人可比,更何况,朕说过的话?几时有不作数的?朕当初答应过你,在你生日到来之前,会有一份大礼相送,这一次,你知道了吧?”
祯妃心中一片鸡动,又一次跪了下来,“奴才贱辰,门g皇上圣心记挂。……”
皇帝拉着她的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