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恭皇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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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神情郁结,清扬为博您一笑,绕这么大的圈子,您还要定我的罪,真是不识好人心。”
看到孙清扬嘟起嘴,朱高炽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孩子,你怎么就看出孤郁郁不欢?”
孙清扬伸手将他的眉头往两边抹了抹:“这儿都快拧麻花了,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您心里有事,不开心。”
孙清扬侧侧头看了看朱高炽,奇怪地问:“可是这天底下,除开皇上,您就是最尊贵的人了,您会为什么事不开心呢?”
朱高炽站起身,因为胖,腆着个大肚子,低头弯腰这样的事情他一般尽量少做,和孙清扬谈话这一会儿,都累得他出了一身汗。
他踱步走到书桌后的椅子前坐下,又示意孙清扬坐在桌子旁的锦杌上。
叹了口气,朱高炽苦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即使是父皇,也不能随心所欲。人们常说天子富有四海,王命所到,无有不从,其实并非如此。在其位谋其政,什么都不管不顾任着自己的性子来,即使是父皇,也不能够!”
也许是觉得孙清扬年纪小,朱高炽不知不觉间放下平时的沉重,吐露了一点心声。
孙清扬同情地看着他,从腰间系的荷包里拿出一颗糖:“殿下,给你吃颗松子糖吧,我母亲说在吃甜食的时候,人会比较容易快乐。我每次不开心了,就会吃一颗,然后心情就好多啦。”
朱高炽接过孙清扬手中的糖,放进嘴里。
离上一次吃糖,有五年了吧?因为肥胖,他很少吃甜的东西和油腻的食物,但即使是这样,仍然控制不了长胖的趋势。
太医们都说,他的肥胖是种病,无药可治!
“甜吗?感觉好些了吗?”孙清扬满怀期待地看着朱高炽。
也许是朱高炽对她的态度过于和蔼,孙清扬对他平增好感,她总是能够凭直觉判断出对方是不是真心喜爱自己。
从朱高炽的眼神里,她看到了那种发自心底的喜欢,虽然,这种喜欢可能就是来自一本两人都喜欢的书,一颗大家都爱吃的糖。
在文澜阁看书时,孙清扬在抄本上时时会看到一些评注,而南方草木状上,几乎每一条都有,像“甘蕉”后注着“味美如浮光,常掠魂梦间”。“蕙草”后写着“去年入秋后,皮肤时有不适,用之,确有实效”。
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把自己的感受一一写在上面?细微到时间!
何况,太子殿下人如其字,温厚敦实,望之可亲。
所以,除了最初被他流露出的威仪震吓到以外,孙清扬完全当朱高炽是家里的胖叔叔。
“嗯——”朱高炽满足地闭上眼睛,像个孩子似的贪恋舌间的美味。
“人生苦短,先尝甜头。所以我每回不开心,哪怕有天大的事情,吃颗糖就会觉得应该像朱瑾花,即使朝开暮落,也要有插枝即活的达观。”
听见孙清扬像小大人似的劝慰,朱高炽笑了起来:“那你说说,是剑厉害,还是刀厉害?”
孙清扬想了想,声音清亮亮地开了口:“那要看是持剑的人还是持刀的人厉害。”
“要是持剑的不会武功,而持刀的武艺高强呢?”
“那肯定是剑厉害了呀。”
朱高炽诧异道:“嗯,为什么?持刀的人会武功,怎么还会是剑厉害呢?”
“如果持刀的人会武功,剑拿在不会武功的人手里,却还能显露光芒,令刀有比拼之心,这说明剑本身的光华、锋利是胜过刀的,当然是剑厉害。”
这回答,有些意思!朱高炽继续问孙清扬:“那你说是持剑的人厉害,还是持刀的人厉害呢?”
“还是殿下说的这两个人吗?一个会武功,一个不会武功?”
“嗯,就说说他们两个吧。”
“我觉得是持剑的人厉害。”
虽然心里有准备,孙清扬会给自己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但听到她这么简单明了地说出来,朱高炽还是吃了一惊:“为什么?拿刀的会武功,一根小指头就能杀了拿剑的那个,怎么会是拿剑的厉害?”
“殿下您想啊,要是咱两个打架,有人问谁厉害,肯定别人都得说您吧。但如果您自个儿把我当成了对手,为了打倒我甚至要舞枪弄棒,那肯定就是我厉害啊,要不然,怎么会令您如临大敌?”
孙清扬将自己平时和小伙伴玩的体会按到武功上来说,“会武功的那个,随便一指头就能杀了不会武功的那个,就是不会武功的人拿十把剑,他也不应该害怕,但他却拿起了刀,这说明他怕的不是剑,而是人,由始至终,他注意的都是那个不会武功的人,而不是他手中的剑。”
看到朱高炽若有所思,孙清扬又说,“我听母亲说过,刀剑无眼,一把好的刀剑,即使在鞘里,也是杀气腾腾的,一旦出鞘,更是叫人胆战心惊,不敢小觑它的锋芒。所以,这个会武功的持刀人,别人看见的是刀的光华,而持剑的人,令人注目的却是他本人,这自然是持剑的人厉害了。”
是这样吗?虽然拿剑的人没有持刀的人武艺高强,但他本身的气势,却远盖过持刀者,这也是持刀者久未将持剑者打倒在地的原因,就像他和汉王朱高煦的关系。
虽然自永乐二年四月四日被立为太子,名位已定,可历史上立了又废的太子着实不少,尽管经过几番权衡,父皇终于立自己为太子,但在父皇的心底,还是要更喜欢酷肖于他、英勇善战、浴血厮杀、数次救了他的二弟多些,甚至给了他属于天子亲军的天策卫。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历史上废太子无一善终,依二弟的性格,如若上位,也绝不会容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在疼爱自己支持自己的母后仙逝之后,朱高炽简直都想放弃这皇位之争了。
因为不能放弃,又觉得力量悬殊,所以时时觉得一筹莫展。
朱高炽这边的支持者全是学士、御使、侍郎一类的文臣,朱高煦那边均为武将、公侯勋卿,进封汉王后,迟迟不肯就藩,表面是留在京师做闲王,实际在暗中拉拢朝臣,培养势力,大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态。
朱高炽一直以为,自己虽然以嫡长子立为太子,却是势单力薄,恰恰忽略了双方能够对峙这么久,本身就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确实如同小清扬所讲,不会武功的人,让会武功者严阵以待,是因为有不容小觑之处。
自己又何必妄自菲薄!
想到这些,朱高炽神情放松了许多,逗孙清扬说:“你这小脑袋瓜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啊,你怎么想到的?”
孙清扬白了朱高炽一眼说:“殿下,若是两个人实力悬殊,又怎么会有比试一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呀,根本不需要想,那不明白的人,是因为想得太多了。”
连文华殿的大学士们都要佩服自己的学问,此时却被一个小姑娘鄙视了,朱高炽并没有因此觉得郁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确实多想了!
虽然孙清扬的回答不免有些小孩心性在里面,但她却能一语中的,朱高炽就又想再问问她。
有的时候,想得少反倒能够直指事物的本相。
朱高炽微微笑起来。
他这一笑,孙清扬怎么看都觉得太子殿下像只狐狸,连他细长的丹凤眼,都和狐狸眼睛一模一样。
孙清扬抿嘴笑起来。
朱高炽正准备问她笑什么,却见文澜阁的门被推开,璇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姐、小姐,不好啦,杜若她、她”
第26章 只待牡丹开(1)()
孙清扬一听,急得过去拉住璇玑问:“怎么了?杜若怎么了?”
璇玑喘了口气说:“杜若打了汉王家的世子爷,眼下正在花厅里跪着呢。”
“为什么?怎么好端端地会扯上汉王,我同你过去,边走边说。”
孙清扬转身朝朱高炽行了个礼:“太子殿下,清扬这会儿有急事,先行告退,改日再和您聊天。”
璇玑这才看到朱高炽也在文澜阁里,慌得连忙行礼。
朱高炽摆了摆手说:“你们先过去,不用着急,瞻壑为人虽然乖张了些,却不是个坏心眼,有话慢慢说。”
孙清扬二人施礼告辞。
一出文澜阁,璇玑就把事情的始末讲了个明白。
中午时,陪孙清扬在文澜阁里用过午膳,杜若将食盒遣了小丫鬟福米送回去清洗后,就准备在厢房里休息一会儿。
刚眯着,听见外面有人在嚷:“这些牡丹可是上好的品种,你们仔细些搬,损了一星半点的,小心剥了你们的皮。”
牡丹?这可是小姐最喜欢的,去看看都有些什么,等下也好给小姐讲了听听。
杜若灵机一动,就往外走去,只见十几个婆子抬着七八盆牡丹从文澜阁门前的小甬道经过。
那些牡丹花有红、紫、黄、白、金含棱、银含棱,一共七八个颜色,大多还是含苞欲放,开了的花朵朵都有海碗口那么大小,姹紫嫣红,灿若云霞,有一盆还是双色的,红紫二色深浅相间,十分好看。
有两个丫鬟装扮的人,伙同一个嬷嬷,正在指挥着婆子们往文澜阁东面的花棚——聚芳院抬。
“慢点慢点,小心那叶子,这可是过几天太子妃殿下要办花会用的,可别整掉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嘴角一颗绿豆大小的痣,吊梢眼,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打扮得十分齐整。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婆子不高兴地说:“孟婆子,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怎么不来搬?璎珞姑娘不过吩咐让你看着点,你就拿了鸡毛当令箭,当自己是管事嬷嬷了?”
那个孟婆子扬眉喝道:“姑娘既然吩咐了我,自然就要尽心尽力。刘家嫂子你别说废话了,姑娘可说了搬得好会有赏,要是搬不好,就是你我的命都不够抵的。”
那刘家嫂子虽然心里不服,手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和另一个婆子抬着花盆拐进了聚芳院。
杜若拦住了那个孟婆子:“请问嬷嬷,这些牡丹花是哪儿来的?在这花棚放多少天?许不许人进去看?”
那孟婆子刚受了气,突然见大丫鬟打扮的杜若对自己客客气气,心里就有了三分舒坦,堆起笑回答:“姑娘是哪个院里的?这花是汉王送来给太子妃殿下办花会用的,里面还有二三十盆呢,加上其他各种花,花会保证热热闹闹的,花会是七日后举办,这几天都要在花棚里养着,等闲人是不许看的,不过姑娘要是想看,我孟婆子还是可以行个方便,只一样,可不敢碰着折着了。”
原来这孟婆子是聚芳院里负责料理花草的。
“有劳嬷嬷了,我是碧云阁的杜若,我家小姐最爱牡丹,等这些花都入了棚,摆齐整了,我陪小姐过来看看,到时还要烦请嬷嬷行个方便。”
“哟,杜若姑娘说哪里的话,表小姐能过来赏花,那也是我孟婆子的福气,只管来只管来。平日里,那秦小姐和赵小姐也常来看花描画的,说是对着真花,绣的活儿才灵动。你们小姐肯来我这儿,那也是贵人踏贱地”
那孟婆子是个多嘴的,平日管着花没什么人讲话,今天难得见了些人,所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孟嬷嬷,璎珞姑娘唤你呢,问那盆双色牡丹摆在哪里?你快过来。”有个小丫鬟站在聚芳阁的门里喊道。
孟婆子慌得忙跑过去,边跑边和杜若说:“我先照应花去了,姑娘有空了只管来。”
杜若含笑向她点点头。
有了这么一出,杜若的困意全消,想着干脆给小姐到大厨房取些云芝桑葚水喝,一来清清大暑天的热毒,二来也能补补眼睛。
从文澜阁往大厨房去的路上,过一道垂花门,有个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甬道两侧,有石榴、美人蕉、海棠等杂陈,每到花期,云蒸霞蔚,两边的海棠树下左右各立着一个白底青花瓷的大鱼缸,有几株子午莲半舒半卷,碧叶肥厚,形影妩媚,如同凌波仙子一般。
花下的鱼缸时隐时现十来尾朱鱼,不时冒出头来,吞食着落在缸里的海棠花叶,怡然自得地游在点点苍苔之间。
杜若见鱼儿在水面“吧唧吧唧”地吞吐水泡,掠食花叶,样子极为可爱,一时兴起,便从树上摘了些花叶撒在鱼缸里。
正玩得高兴,忽听得花树后的矮墙那边有动静,杜若抬头看去,只见墙后一个十来岁的男童隔了雕花砖正看着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杜若心道这是哪儿来的小厮,一点儿规矩也不懂,这幸好是遇见自己,要是撞着了主子们,这样好奇地偷窥,还不得挨一顿打,当下好心提醒他:“这边是内宅了,你快些走,免得冲撞了主子们,像你这样不懂规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