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恭皇后-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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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得意的样子,朱瞻基看了看墨:“嗯,不错,你研出的这墨细腻均匀,想来应是好用的。不过研这么多,故意的吧?”
孙清扬瞪圆眼睛,一片纯真地说:“我平日写字,比这墨还要多些呢,难不成朱哥哥你真是只打算写两个字?”
朱瞻基的两个字本就是指一些的意思,知道孙清扬是故意这么说的,笑了笑,站在书案前凝神片刻,随即提起笔饱蘸浓墨,一挥而就。
“溪桥一树玉精神,香色中间集大成。”
宣纸上的字风雅有神,遒劲有力,望之有凌霜傲雪之态,开金断石之风。
字写完,墨用尽。
孙清扬还是第一次见朱瞻基写字,本来以为他年纪不过比自己大五岁,又要习文又要练武,又经常在宫中听皇上、太子与大臣们商讨政务国事,殚精竭虑少有空时,于书法恐难有深厚造诣。可今天看见朱瞻基写的这几个字,她知道自己想错了。
家里的几个哥哥,虽然也是自幼习字不辍,但这一看就能看出功底上的差距,纵是她见过几个当世大才子的字,也和世人一般道他们书法上乘,可就是那些人,和朱哥哥比起来,也还差了几分筋骨和气势。
天然的王者之气,挥斥八极。
孙清扬又是惊喜,又是赞叹。
她和朱瞻基相处越久,就越能发现他的优点,单这一手字,就绝非一般王孙贵胄凭家世能够获得的。
年纪轻轻,能够文成武就,虽然在学习的资源上,他比别人更得天独厚,可是在天时地利之外,他也必然付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努力。
何况,他写“溪桥一树玉精神,香色中间集大成”,这是南宋诗人叶茵咏梅的诗句,也是为了劝慰自己不要为故去的人伤怀,要把这事当成考验,如同梅花,经冰雪之后更加傲然美丽。
心里除开油然而生的敬佩和欣赏,还有一份浓浓的感动。
因为有了欣赏,她今天看朱瞻基就特别顺眼,就连他只是穿着普通至极的玄裳都觉得好看。
尤其是他提笔写字时,低头之间虽看不见他的英俊面孔与锐利双眼,单单那一个低头的背影都觉得引人注目。
当然了,朱瞻基自小养成的王者之气,注定了他会令人注目,是那种千万人间,也能一眼看见他,强烈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注目。
“平日里人家夸朱哥哥文能匡扶社稷、武能安邦定国,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你是皇长孙,别人都奉承着说的话,原来竟是真的。朱哥哥你真是旷世奇才啊!”孙清扬忍不住脱口赞叹。
看到孙清扬眼神中流露出欣赏和崇拜,朱瞻基心中很受用,他缓缓地放下笔,收回手,看着孙清扬。
灯光映照下,孙清扬的好看有着让人惊心的瑰丽,此刻,她那双黑白分明,如长水秋波般的双眸,正含着笑,含着赞叹瞅着他。
朱瞻基扭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如珠如璧,如玉生辉,活泼泼地鲜亮着。
朱瞻基不由得伸过手去,轻触孙清扬的脸颊,真软、真滑。
孙清扬闪身避开,警惕地看着他,刚才的欣赏和赞叹一扫而空,眉宇间甚至有些讥讽之意:“原以为朱哥哥字如其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孟浪轻浮之人。”
朱瞻基把手中的蚊子递到她的眼皮底下,愕然道:“你说什么呀,有个蚊子在你脸上,我怕它吸你的血,所以捏了下来。”
看着他手上犹自挣扎的蚊子,孙清扬狐疑,但是,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他想摸自己的脸,正好就有只蚊子
只得讪讪地道歉:“我还以为、还以为错怪你了,朱哥哥。”
一脸懊恼、羞愧,她就不该误会朱哥哥的。
朱瞻基轻吁一口气,好险,幸好有只蚊子飞过,自己可以捏了来救急。
也难怪小清扬不高兴,自己小时候也最讨厌别人揪脸摸脸了。
至于她说孟浪、轻浮,嗯,肯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进屋就想说的话:“妹妹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现在是蚊子,等我长大了,那些人让你受的种种委屈,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第24章 抛书午梦长(1)()
对于动静皆宜的孙清扬,到了京师,就不能像在家中可以尽日疯跑,好在东宫太子府有座非常大的藏书楼——文澜阁,要不,她觉得自己真是会憋出病来。
也只有皇家,才能看见那么多古籍抄本。
这对于从小喜欢看书的孙清扬来说,自然是如获至宝。
只要一有时间,她就会跑到文澜阁看书。
太子端重沉静,喜文厌武,文澜阁里连抄本都是一色工整的蝇头小楷,写在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上,字墨纸黄,轻脆精绝。
翻阅那些抄本,孙清扬总算明白北宋欧阳修先生所说的在澄心堂纸上不敢下笔的心情,那纸张明明坚洁如玉,却因为肤如卵膜,就是捧在手里,也觉得需要审慎相待。
更别说藏书楼里还有许多极珍贵难得的珍本孤本,这要不是来了京城,在东宫寄养,她哪有机会进楼中一览?
因为有好些书都不能借回去看,所以孙清扬日日流连忘返,从晨曦看到日暮,有时连午膳都要璇玑或杜若送到书楼里。
一日中午,明亮的阳光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炙热,连树叶都被晒得蔫了吧唧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而文澜阁里,因为被屋檐、长窗和浓郁树荫挡住了一股股热浪,越发显得寂然幽静。
用过午膳,因为孙清扬看书时不喜人打扰,杜若就和守文澜阁的婆子一道在旁边的厢房里休息,寻摸着时辰差不多时再去提醒小姐小憩,避免她劳神过度。
朝南的窗下放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光线最适宜看书,吃饱喝足之后人容易困乏,看着看着,孙清扬就窝在书桌后那把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睡着了。
迷糊中,感觉有人将衣服搭在了她的身上,想睁开眼,却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
又睡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的竟然是一件墨蓝色的男子外衣。
惊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在东边的紫檀木书架下,有个人正在从靠墙放着的豆青地青花铺白掸瓶里往外拿卷轴。
那里面的卷轴孙清扬看过,都是名家的字画,任何一幅都价值千金。
偷书贼?
孙清扬不假思索地抄起书桌上的砚台,朝那人的后脑就砸了过去。
“哎哟。”砚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下,竟然没有摔坏。
真不愧是上好的端砚,不仅握之温软嫩秀,而且摔之质地刚柔。
没等孙清扬在心里多赞叹几声端砚的好处,那人已经转过身来,一脸愠容。
也难怪他恼怒,这幸亏是孙清扬人小力轻,要换个人这样砸过去,脑袋都得开花。
一看到那人的表情,孙清扬就知道砸错人了,这要是偷书贼,绝不会有那样的威仪。
虽然,他有点胖,走过来还有点踉跄,但行动间颇有儒雅之风。
胖?踉跄?儒雅?
想起平日听到的一些议论,孙清扬突然省悟到他是谁了,连忙从椅上溜下去,跪地施礼:“臣女孙清扬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朱高炽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还有一点疼。
刚才进文澜阁看见这小姑娘窝在椅子上睡着了,担心她受凉,就将披的外衣搭在了她的身上,没想到她一起身,就给了自己一砚台。
身手怪灵活的,砸得还蛮准。
朱高炽拾起了地上的砚台:“起来吧。孤方才看你睡得连书都抛在了地上,想是倦得很,怎么这会儿砸起人来力气倒不小?”
孙清扬羞赧地站起身:“臣女以为,以为是偷书贼。管这书楼的婆子说,那瓶里的字画都是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所以情急之下,就砸了过去。殿下,您没有受伤吧?要不臣女唤人找了太医来看看?”
边说边往门口走,做出要去叫人的样子,其实是吓得想借机溜走。
那蹑手蹑脚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天真无邪。
朱高炽因为府里只有皇子,两个新得的郡主连路都不会走,对漂亮的小女娃比较稀罕,这也是赵瑶影和秦雪怡能够长留在太子府,当娇小姐一般养着的主要原因。
刚才进来时,朱高炽见有个女孩窝在他常常坐的书椅上,眼睛闭着,长睫毛投在脸上,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隐隐含笑,额发齐眉如同玉娃娃似的可爱,忍不住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像平日那样寻了自己需要的书就离去,反倒将披在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盖上。
朱高炽看孙清扬的神情、动作,哪会猜不到她心里所想,摆摆手说:“不用,只是有点儿疼,要砸伤人,就你这年纪还得等个三五年。”
其实是有点儿疼的,但他不想说出来吓着小女孩。
孙清扬听太子殿下的言下之意是不许自己离开,只得站住脚,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臣女不是故意的,望太子殿下大人大量,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臣女的冒犯。”
朱高炽把砚台放在书桌上,和颜悦色地说:“你就是那个孙清扬吧?孤听太子妃说过,你很好。”
孙清扬也不知道这个很好具体是什么意思,只得含糊应了一声:“臣女不敢当。”
“你既然叫太子妃姨母,虽然不好叫孤姨父,孤却也似你的家人一般,以后就自称名字,不用臣女前臣女后的。”
“太子殿下是储君,臣女不敢失了礼仪。”
“嗯——”
听到朱高炽拖腔拿调的低斥,孙清扬赶紧从善如流改了口:“清扬遵命。”
“孤见你刚才看的书是南方草木状,你这般小小年纪,怎么喜欢这些书?”
孙清扬奇怪地看着朱高炽,像是他问了个怪问题:“殿下不觉得这本书很有趣吗?”
有趣?朱高炽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回答,一般人都会觉得这类书籍比较深奥,又不像四书五经有老师讲解,还涉及方士、仙术、本草等方方面面,不会刻意找了来看,就是翰林院的学士和举子们,也因为农学杂著不是士人应该研习的,往往不屑一顾,想不到孙清扬竟然会认为有趣。
“噢?那你给孤说说怎么个有趣?”
孙清扬拿起南方草木状,随手翻到一页,指给朱高炽:“殿下看这里,原来咱们府里的紫藤,不但茎长得像竹根一样坚实,而且放在烟焰中可以制成紫藤香安神,就连它的白花黑子,放在酒里,也能经二三十年不腐败,难怪紫藤香又叫降真香,这不光是指它的香气至真至纯,还有可以引降天上的神仙之意。殿下您说这定痛消肿、止血生肌的紫藤香,是不是神仙的东西?”
朱高炽一看,孙清扬瞄了一眼,就能够将书中所写讲得头头是道,显见是平日博闻广记之故。
见朱高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孙清扬又指了一处,“还有这个,‘林邑山杨梅,其大如杯碗,青时极酸,既红,味如崖蜜,以酿酒,号为梅香酎。非贵人重客,不得饮之。’要不是读这本书,怎么知道天下还有这等美味的东西?平时所吃的杨梅,不过就拇指大小,这林邑山的,竟然能够大如杯碗,吃起来肯定很过瘾。”
见孙清扬一副流口水的样子,朱高炽好笑地问:“原来,你看这书,就是为了猎奇,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这么牢。”
“当然了,民以食为天,爱吃是天性。”孙清扬振振有词。
一个小人儿,偏学大人似的一本正经,朱高炽不由得发笑。
看见太子爷露出笑容,孙清扬歪了歪脑袋,可爱地笑道:“连易卦都有解民以食为天呢,可见爱吃不是坏事啊。”
第25章 抛书午梦长(2)()
易经解卦?这么个小女孩能懂什么?朱高炽来了兴趣:“噢,那你就给孤讲讲,里面怎么说的?”
“殿下请看。”孙清扬从笔筒里拿出两支毛笔,“好比这是两根筷子,二数先天卦为兑。兑,为口,为吃。筷子的形状直而且长,是巽卦。巽,为木,为入。组合在一起,就是用筷子吃东西。筷子吃进嘴里的是什么?是筷头。筷头圆,为乾卦,乾为天。这样吃的可不就是‘天’吗?”
眼见那两支毛笔就要送到自己嘴里,朱高炽退后一步,指着孙清扬大笑:“你故意戏弄孤,该当何罪?”
“殿下神情郁结,清扬为博您一笑,绕这么大的圈子,您还要定我的罪,真是不识好人心。”
看到孙清扬嘟起嘴,朱高炽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孩子,你怎么就看出孤郁郁不欢?”
孙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