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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公卿骨-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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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待得殷铮高烧退去,便又收到一碗新的『药』,立竿见影的,当晚又发了一回烧。

    这样反复折腾了四五回,在鬼门关上也走了三四趟,就在殷铮身子快受不住的时候,汤『药』终于渐渐见了效。

    这几日试『药』,殷铮身子亏虚,白日也十分嗜睡,清醒的时候往往比昏睡时还要少。这日下午,阳光充裕,殷铮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只觉得昏昏欲睡。

    李弘茂突然掀了帘子走进来:“今日晴好,不如出去走走?”

    自那日发烧以来殷铮便没再见过李弘茂,听闻是因为疫情加重,卧倒在床,不比饱受经难的殷铮好多少,幸亏汤『药』及时熬了出来,总算有惊无险。殷铮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总觉得是他那几日熬夜照顾自己才会加重病情,原打算这几日去看看他,没想到他却先过来了。

    殷铮将他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脖子上的红疹已经消了,脸上虽然还带着病容,但一双眼睛黑的发亮,神采奕奕,应是无甚大碍,于是笑道:“也好,一直闷在屋子里,浑身都不自在了。”

    二人这便出了住的院子,沿着村道往外走。这座小牛村也不过只有十数房屋,因为战『乱』加上瘟疫,百姓已经全都逃走了,如今空无一人。本是荒凉之境,然白晃晃的日光落在茅草上、踩得板实的泥地上、路边蜷缩着枝叶的绿树上,到处都似发着白莹莹的光一样,分外温柔。

    大约是『药』方已定,疫情渐渐转好,所以心情才跟着好起来,看什么都十分顺眼罢。

    出了小牛村,远远便瞧见士兵站成一条线,殷铮与李弘茂沿着这条封锁线往上游而去,不久便见了官府设下的避难堂。从前只在外面远远瞧见过避难堂,也知这是施『药』和粥的地方,却不曾进去看过。现下反正无事,于是二人一同往那几顶挨着建的茅草屋走去。

    此时正赶上午时施粥的尾声,许多已经领过粥的百姓就沿着墙角排排坐着,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捧着粥碗慢慢喝着,这些百姓虽然仍旧面黄肌瘦的,但神情满足,与刚到这里时见到的那群麻木空洞的难民想比,好似不是一群人一样。

    殷铮欣慰地道:“看来『药』方果然见了效。”

    李弘茂笑道:“是了。”

    不止因『药』方见效,还因粮草充足,百姓所求不多,大病得去、无空腹之扰,便十分的满足。

    殷铮与李弘茂顺着领粥百姓的队伍一路绕到前头,他二人气度不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一进人群便有无数目光瞧过来。这些目光大多带着善意的揣测,倒也无碍。只是施粥的小厮察觉有人靠近,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斥道:“去去去!不许『插』队,去后面排队去!”

    说完,见面前之人仍旧不动,小厮这才抬起头来,却见两名公子正站在面前,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不由喜道:“殷公子!”

    小厮认得殷铮,却不认得李弘茂,盖因李弘茂来这儿之后并未在人前『露』过面。不过被人忽略了他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殷铮与那小厮攀谈了两句,这才一同走开。

    谁知走不到两步,又撞见个熟人,正是瞿谯瞿大夫。只是不知为何,瞿谯满面愁容,就算看见他二人也只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瞿大夫,这是怎么了?”

    李弘茂也笑道:“如今疫病得治,一切正在好转,瞿大夫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瞿谯叹了口气,环顾一番,将他们带到远离人群的地方,这才实言相告:“不瞒二位,如今治疫病得方子是研制出来了,只是里面有一味『药』城里囤货不足,前两天几位大人派人冒险出城,去收购了一批,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被楚军发现了,只抢回来一半,剩下的一半全被楚军扣下了。”

    殷铮蹙眉:“楚军还围在城外么……”

    “现在的存量还能撑多久?”李弘茂问瞿谯,“可以用其他『药』代替吗?”

    “我们试过其他『药』,效果都比不上,”瞿谯叹了口气,要是能找到替代的『药』,他也不用这么愁了,“不过上次好歹还是抢回一半,应该能撑七八日,但不知能不能让所有病人都痊愈。”

    殷铮却眉头紧锁,似有更忧虑之事。

    李弘茂看他一眼,问道:“先生想到了什么?”

    “楚军围城这么久,一直没有全力来攻,一是因为之前假扮晋军被晋国记恨上了,怕晋国黄雀在后,二是因为关于军中士兵患病情况的保密工作一直做得很好,楚军不知道如今晋军只有七八成兵力,有所忌惮。”

    李弘茂面『色』一变,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染病百姓都在这里,楚军的探子肯定能探得到,现在楚军截了一半的『药』,那么大量的『药』,这些百姓哪里用得到那么多,只要有心,必能猜到城内情况。”

    “没错,”殷铮道,“楚军上回中计折损了不少兵力,还和晋国闹僵了,他们一直围在城外,也有点骑虎难下,现在如果猜到鄂州屯营军只有七分兵力,怕会奋力一搏。”

    “这可真是糟糕!”

    可不是,这真是太糟糕了,殷铮心中隐隐不安,但愿楚军里不会有人想到这一点。之前命人送出去的那封密信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送到马希萼手上?会不会被人截了?

    但愿朗州那边能快点回信,不然这鄂州城,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当天夜间,梦里雷神在天边打了个喷嚏,滚滚雷声从遥远的地方传入耳里,仿若瀑布飞鸣,又仿若地脉上的鼓点一样,似乎连大地都为之震颤。

    殷铮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颤动,是从梦里带出来的惊悸。

    不,不是梦!

    月亮已经西沉,整个天地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口袋里一样,沉甸甸的黑暗笼罩着大地。

    他猛地坐起身,那声音便消失了,但他仍然飞快地穿好衣服,急匆匆地赶到隔壁屋子,却见李弘茂也已经醒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有些茫然地盯着黑暗,见他进来,懵懂地开口:“我方才做了个梦……”

    “不是梦!是楚军来了!”殷铮来不及多说,取过一旁挂着的衣服,裹在李弘茂身上,又一把将他扯了起来,塞到旁边衣柜里,这才低声叮嘱道,“如今外面更不安全,殿下就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李弘茂反应了过来,一把扯住他,“你去哪?!”

    “要有人赶回去报信。”

    “你怎么回去?!跑回去吗?”李弘茂瞪着他,“你速度能比楚军快多少,回去也没用!”

    “楚军离我们还有点距离,现在回去的话还能赶得上,早一点准备,便能多一点人活下来,”殷铮反握住他的手,笑了一笑,“殿下不用担心,我不会出事的。”

    李弘茂却没撒手,紧紧地盯着他,“我和你一起去!”

    殷铮皱眉,还要再劝,李弘茂飞快地打断他:“封锁线那边有士兵,有马,到那边的话可以让人骑马去报信,城外还有很多灾民,等会儿打起来这些百姓怕是保不了命,要有人先遣散他们,你一个人去分身乏术,我和你一起去。”

    殷铮刚刚心急之下并未想这么多,现在听他这么一分析,顿时醒悟。时间急迫,李弘茂还在系衣服上的带子时,殷铮便告了声得罪,蹲下身为他穿靴子。脚被男人的手托起来,殷铮没甚反应,李弘茂却是浑身一僵,脸上烧了起来。

    幸好天『色』黑沉,屋子里也没点灯,殷铮看不清他的脸『色』。

    待得穿戴完毕后,二人夺门而出,一路赶去避难堂,远远的便瞧见一团团橘黄『色』的灯火慢慢晃动,是封锁线边巡逻的士兵。他们二人找到士兵里的一名伍长,说明情况,伍长果然命人备马,绝尘而去,自去城中通报。

    看着伍长身影被黑暗吞没,殷铮这才松了口气,自去和李弘茂叫醒沉睡的难民,遣散了他们,之后又一起重新躲回大牛村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已经泛着灰蒙蒙的光了,楚兵果然攻到了,他们此番是偷袭,特地用布裹在鞋子上,来得小心翼翼,本以为能打鄂州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鄂州守军已有准备,他们一冒头之后,连云梯都没来得及驾,箭羽便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反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楚军没能抢占先机,接下来的攻势便十分沉缓,虽然人数远多于鄂州守军,还是攻得异常艰难。

    日上三竿之时,楚军鸣金收兵。

舍身成圣() 
数日后,楚国武贞节度使马希萼于朗州率兵反叛,岳州告急,鄂州城外楚军匆匆回援,李承节点出三千唐军儿郎,仗着熟悉地势偷偷缀在楚军身后,待得楚军与朗州叛军交战之时,猛然出击。

    战鼓擂动,冲锋号角声冲破云霄,这半个月来被困城中的绝望和愤怒化为此刻胸腔中的澎湃热血,他们像一柄突如其来的利剑,直直『插』入楚军阵中,将他们撕开一个口子。本已和叛军相博多时的楚兵心神俱疲,两头支援相形见绌,频频后退,直至被唐军和叛军收围成笼中困兽,溃不成军。

    眼见大势已去,楚军将领双眼发红,不知是因为杀红了眼,还是为眼前局势而感到绝望,马希萼骑在马上,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楚将发疯了一样扑上去,周围明晃晃地亮起一排银枪,刺破他残破的身躯,他拼命伸手,却终究碰不到叛国贼一根汗『毛』。

    “马希萼!!!你居然勾结唐狗!!!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楚将破口大骂,不甘和愤怒将他的脸『揉』成十分狰狞的面孔,“你这是与虎谋皮!!!你个蠢货!!楚国总有一天会亡在你的手上!!!”

    马希萼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血将他的铠甲染成黑红『色』,在夕阳里凝成一尊残忍的雕像。

    他自幼被楚王扔到战场上,他的兄弟读着礼仪仁德学着兄友弟恭的时候,他在哆嗦着手学着将刀刺入敌人的胸膛,他的兄弟轻裘快马温香软玉在怀的时候,他躲在没人的地方一遍遍地干呕出黑黄的苦水,后来,他的兄弟入主东宫百官朝贺的时候,他已经能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在敌阵里拼杀。

    “这是马家的楚国,不是我马希萼的楚国。”

    有人忠心赤胆,就该有人狼心狗肺。这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只有最后的胜者才有资格去评判。

    他抹了把脸,一抖手中长缨,刺入楚将胸口,手腕一转,将敌人胸口血肉绞成一团,血溅在他眉『毛』上,缓缓流下,他眼睫『毛』动了动,那滴血就被抖落在地上。

    李承节驻马在唐军前面,看着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

    这一年是唐保大四年、晋高祖天福十一年,这一年,楚国的史官在纸上添下这么一段话:天福十二年夏,楚军兵围鄂州,久攻不下,旬日后,武贞节度使马希萼于朗州骤反,楚军回援,唐鄂州屯营军出城追击,与萼军势成犄角,楚军腹背受敌,兵败衡山县,楚王乍闻之下颓然『色』变,病笃,旦日崩,王胞弟马希广即位,聚兵伐萼,未果,萼于郎州称王,是曰顺天王。

    鄂州城外楚军已退,疫情也渐渐好转,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殷铮和李弘茂离开封锁区的这天下起了雨,夏天的暴雨仿佛是老天怒火下的宣泄,铺天盖地地迎头砸来,而与此同时,传来了一个噩耗——问机大师病倒了。

    问机一直在最前线诊治瘟疫,查找疫源、翻阅典籍、研制『药』方,还要时时刻刻关注病情,在病人病危之时奋力拯救,鄂州大夫太少,病人又太多,这些事都压在他身上,每时每刻都处在疫区中央,铁打的人也该熬不住。

    而当他发现自己染上瘟疫后,城内囤积的『药』却不够,最终他只给自己熬了避瘟汤,压制住病情,没事人一样继续救人。

    围城的兵撤去,治病的良『药』源源不断地运进城,百姓病情渐渐好转,他却终于撑不住了。

    “之前缺的雄黄不是运到了吗?!”李弘茂看着面前垂着头的一众大夫,急道,“熬『药』给他喝啊!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大夫们却没人动。

    “一群混账东西!”李弘茂怒道,“你们要本公砍你们的脑袋吗?!”

    “殿下……”瞿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已经来不及了……『药』,『药』我们也熬了,但是大师喝下去全吐了,大师他,他,他真的快不行了……”

    李弘茂急红了眼,冷笑道:“怎么只有大师病了?!你们一个个怎么都好好的?!治不好他,你们全都别想活!”

    李弘茂平时恬淡如水,就像山间一汪深潭,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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