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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公卿骨-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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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铮此人,年纪轻轻,却胸有沟壑,『性』格沉稳,行为谦虚,像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他便能自我反省,及时补漏,不盲目自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似对万物万事都不留于心,但实则心地柔软,诚恳待人,实乃可塑之英才。

    如今唐国历经战火,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修生养息才是上策,可是大哥李璟声『色』犬马,宠幸『奸』佞,使得国力祚薄,人才凋敝。李景遂只能自己发掘人才,待得日后再用,振新唐国。殷铮就是他如今最为看好的年轻人之一。

    马车又颠簸了一会,李景遂笑道:“玉德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不考科举,投身国门呢?”

    这个问题,刚刚李弘茂才问过,如今李景遂又来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串通好的呢。

    殷铮踟躇片刻,却不知如何作答。

    李景遂又道:“若说玉德淡薄于名利,又为何要留在西都呢?你既然留在西都,并且还结交了本王的几个侄儿,想必也是有心一番作为的。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正需要玉德这样的人才啊。”

    话音落下,却还是没有回答,车内一时静得只听得到马蹄“嘚嘚”和车轱辘碾过时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就这么过了许久,殷铮终于将目光从车厢上收了回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垂眸道:“殿下仁厚,心系苍生,忧国忧民,日后会是一代明君。”

    李景遂等了这么久,却只等到这么一句十分官面的话,不由有些失望,只是殷铮也没一口回绝,他想了想,低声吩咐了谢雯一句话,谢雯便掀开帘子钻了出去,过不了多久又回来了。

    初时殷铮也没在意,但是过了不久,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他怔了怔,掀开车帘,却只见马车已经脱离了官道,正经过又一座荒村,村子好像才经历过一场大火,茅草盖的屋顶只剩下一团团焦灰,土坯做的墙稀稀拉拉地立在地上,也是一团焦黑『色』,

    一个脸『色』黑黄的『妇』人坐在墙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可是『妇』人却好像毫无知觉似的,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蝇蚊『乱』飞,一只乌鸦盘旋着在屋顶上落下,却碍于孩子的哭声不敢向前。

    那股熟悉的恶臭味又扑面而来,殷铮这回没忍住,直接扶着车窗就吐了出来。

    车队再一次停下,谢雯扶着殷铮走到远离尸体的另一边,李景遂指挥两名侍卫前去将尸体给埋了。侍卫想将小孩从尸体里抱出来,怎知尸体早已僵硬,胳膊死死地圈着小孩,侍卫无奈,只得抽出腰间弯刀,将那尸体的胳膊砍断,这才将小孩抱了出来。

    小孩看清这几人想将『妇』人尸体搬走后,哭得更大声了,死死地拽着『妇』人的衣角不肯松手,只是他不知饿了多久,又是个孩子,力气能有多大,侍卫轻轻一扳就把他手扳开了。小孩子只能孤苦无助地跟在后面,没走两步便摔倒在地,支着胳膊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殷铮心下不忍,忍着翻腾的胃走了过去,将小孩从地上扶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块干饼塞到他手里,小孩却只知道哭着喊“娘亲”,连手上的饼也不知道吃。

    殷铮柔声哄他:“不要哭了,娘亲睡着了,不要吵醒她好不好?”

    小孩抽泣了两声,整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了,又大又圆,黑白分明,好像能照尽世上所有的善恶。

    “真,真的?”

    “真的,”殷铮心下刺痛,用袖口替他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来,“你看,等娘亲睡醒后就来接你了,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等娘亲啊。”

    一双干净的靴子停在殷铮身边,殷铮直起身,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孩子,略带恳求地看向来人:“殿下……”

    李景遂叹了口气,吩咐道:“等他吃完了将他带到前面的镇子上,找户人家养着。”

    太监苏澄应道:“是。”

    李景遂领着殷铮往一旁走了两步,叹道:“这『乱』世之中,这样的孩子数不胜数,玉德若要一个一个去救,又怎么救的过来。玉德既然有济世救民之心,为何迟迟不肯出仕呢?”

    殷铮心下明白,李景遂故意让车队离开官道,专挑这样荒芜的地方走,就是为了刺激自己。可是……他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这样的刺激却是很管用的。

    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烈日灼灼,刺得他闭上双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了,这里的人也会哭,也会笑,会因离别而伤感,会因团聚而喜悦,会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只为寻一处容身之地……这里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不会因为时光的逆流而变得面目模糊。若是自己真的回不去了,真的要在这里生存一辈子,又怎么忍心就这么看着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

    可是,如果历史大变,自己还回得去吗?万一以后寻到了感应仪,又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当初接触李从嘉,不就是因为他的那枚戒指让自己看到了回去的希望吗?

    一边是求贤若渴的贤王,若是答应他,定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一展抱负大有所为。

    另一边是来之前恩师对自己的殷殷叮嘱,是临走前国家科研人员的殷切期盼。

    殷铮从未这般挣扎过。

    他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又想到历史上李景遂最后可是输给了南昌王李弘冀的,李弘冀『性』情残暴,不择手段,如果当上皇帝肯定会大肆兴兵,继续折腾百姓,现在的唐国败絮其中,更应该让李景遂这样仁厚宽和的人当皇帝,休养生息,才能重整旗鼓,在这『乱』世中坚持下去。只是若自己不提醒李景遂的话,恐怕他还是会败在李弘冀手里的。

    要说仁厚明君的话,除了李景遂之外,其实李从嘉也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是他如今年纪尚幼,并且从小被保护着长大,有着一颗赤子之心,自己教导他的时候也一直教他韬光养晦,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在这等危难之际,恐怕不能马上接手国家。

    如果继续按照历史的路线走下去的话,等李从嘉接手唐国之后,唐国已经被李璟败成了一个空壳子,千疮百孔。客观来讲,史书上的李从嘉也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无所作为,他还是努力过组织兵马抵抗宋国的侵略的,只是那时的唐国就像一团散沙,纵使李煜再努力,也是无力回天,他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坚守金陵一年多,使得宋军围攻不下,甚至有撤退修整之意,也实属不易。

    唐国根本等不到李从嘉长大的时候,至少要在李从嘉接手之时,唐国还有一定的国力才行。可是这样的话说来简单,如今朝廷被冯延巳等多个『奸』佞之臣掌控,唐主李璟昏庸无度,要说整改朝政,真是难上加难。

    李景遂瞧出殷铮的挣扎,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逼』他,等埋葬好『妇』人的尸体后,才命众人登车。

    这一路因为偏离了官道,又是故意挑的流匪出没的地方走的,沿途所见均是荒凉之景,路有饿殍,尸横荒野。时不时的能见到逃难的人顶着烈日艰难行走,这些大多是『妇』孺老人,神情麻木,连悲痛都已经没有了,孩童的啼哭声宛如这片大地上最后的绝唱一样,久久徘徊在耳边,引得人心下怆然。

    齐王的这支车队在这样的地方行走是极其危险的,很容易就会成为流匪的目标,但不知道是不是早有准备的原因,这一路倒没遇上流匪。天『色』将晚时车队才转回官道,这一路虽然荒凉,但却更近,等到了预定的镇子时,竟然还早了半个多时辰。

    见了一下午的惨象,这顿晚饭众人均是食不知味,吃得沉闷之极。待众人回房休息之后,殷铮终于下定了决心,敲开李景遂的房门。

    李景遂见到他也不惊讶,挥退下人,引着殷铮坐下,笑着问道:“玉德想通了?”

    “五年。”

    “什么?”

    “殿下可否给草民五年时间,”殷铮道,“承蒙殿下不弃,愿意接纳草民。只是草民在家乡时曾允诺过,不会出仕,更不会参与到各种争斗当中。草民如今丢了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殿下给草民五年时间去寻找,若是找到了,便会回家乡,殿下便当从未见过草民,若是没能找到,草民就会留在殿下身边,尽心竭力辅佐殿下,成就一番大事。”

    李景遂想了想,问道:“那这五年之间,你何去何从?会离开西都去寻找那个东西吗?”

    “我连在哪里丢的都不知道,又怎知去哪里寻找呢,”殷铮苦笑,“殿下想必听说过‘不言堂’,这是个十分有名的民间情报组织,江宁府内就有分堂,草民在两年前便托付了他们寻找那个东西,只是两年间什么也没找到。今后五年,便全看缘分吧。”

    若是找得到感应仪,那他自然要回去,若是找不到,看来是注定要留在这里了,因为五年之后,感应仪里的电量恐怕就不够进行一次时空穿越了。

    李景遂喜道:“这么说,今后五年玉德还是会留在西都?”

    “是的,”殷铮忽的起身拜道,“殿下有济世救民之心,乃天下百姓之幸运,这五年内草民会看着殿下往前走,还请殿下不要让草民失望。”

    李景遂大笑:“好说,好说!本王不会辜负玉德的期望的!”

疫区() 
从齐王房间里出来后,殷铮只觉得全身都轻松了许多。能一展宏图本就是很多年轻人的渴望,他也不例外,如今下了这个决心,更觉豪情万丈。他本想回房歇息,但却只觉得胸中一腔热血到现在还在澎湃。

    睡不着,索『性』去客栈院子里走走。

    殷铮绕过后门,脚步微顿,没想到这个时候院中现在还有人在。

    月光明亮,如水一般洒在院中青石板砖上,树影参差,像水中荇菜一般窈窕晃动,少年郎身形瘦高,背脊笔挺,一动不动地站在月影交错处。

    “殿下怎么还不睡?”

    李弘茂扭过头:“先生不也没睡么。”

    殷铮笑了笑,李弘茂仔细看了他几眼,笑道:“先生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殷铮挑眉,李弘茂继续猜道:“方才听说先生去了皇叔房内,莫非终于下了决心,要投身于皇叔麾下,为国效力?”

    殷铮叹道:“算是吧。从前跟在齐王殿下身边,多是为了私心,如今看过这一路,才终于醒悟,从前草民心胸终究太过狭窄,实在惭愧。若以后真能为苍生做点事情,也算不负这一生了。”

    “皇叔仁慈宽厚,跟着他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李弘茂双手拢在袖内,微微一笑,看着前方,“只是如今父皇正直壮年,就算想在皇叔手下做出一番事业,也要等许久才行,”他轻轻一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不知道唐国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只是声音再小,还是被殷铮听到了。殷铮怔了怔,没想到这个闲散度日的皇子,居然也能看得这样透。

    看着少年白净清隽的侧脸,他忍不住问道:“殿下既然有心,为何不做点什么呢?”

    “我?”

    李弘茂低下头,将右手摊到眼前,看着自己白得透明的皮肤内隐隐透出淡淡的青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也有年少意气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想过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做出一番大事来,让那些轻贱的人看看。他拼命读书、习武,谨遵医嘱,只想要改变一点点命运……可惜后来御医们对他的顽疾越发束手无策,一次又一次的从鬼门关里爬回来,那时候他才明白,命运之所以为命运,正是因为他不会因为人为的外力而更改。

    殷铮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心下恻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历史上这名年轻皇子,于保大九年便逝世了,年仅十九。论才华,他并不逊『色』于其他皇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老天终究是嫉妒他,早早将他收走了。

    和几个兄弟比起来,李弘茂真的是个被李璟遗忘的存在,李璟继位后只封了他一个侍卫诸军都虞候,统领卫圣、宜威、殿直等侍卫军,听来也挺威武,然而现在的唐国的侍卫诸军并不如以前,所有的兵力加起来也不如六军之中一支军队强盛,多是一些官家子弟投身来求得荫庇功名,算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闲职。

    尽管知道没用,殷铮还是忍不住安慰道:“殿下的身体会好的。”

    李弘茂含笑道:“那就承先生吉言了。”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然而殷铮还是从他眉宇间看到了不甘和怅然。

    回房后,李弘茂看着知春铺被子,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跟了我多久了?”

    知春一愣,笑道:“奴婢比他们早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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