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卿骨-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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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百姓,彰显天子恩泽。”
这番话说得李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就算钦差大臣去了前线,当地官员也不可能真的就让他亲临灾区,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再加上这回拨出的钱财粮草十分丰厚,想必也不会亏待了钦差,这样想想这份差事也不算太差。
而且……李璟转念又想到一件事,自己当年曾在先皇临终前发誓,今后会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弟弟,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想赖也赖不掉。只是自己几位弟弟里面没有太过出彩的,就算是齐王,因为『性』格太过敦厚,虽然口碑不错,却一直没能做出真的大事,如今自己大儿子却越发出『色』,虽然被自己留在东都,却还是培植出不少势力,朝廷官员渐渐分了派别,天天在他前面吵,吵得他都烦了。
说实话,虽然南昌王是自己的儿子,但他自小很少亲近自己,『性』格阴郁残暴,李璟对他不仅没有多少父子之情,甚至还是有些怕他的,所以才将他留在东都,无诏不得入京。至于自己这个弟弟,『性』格不用说,对自己也不错,就算封他为储,也不怕他掌控实权之后架空自己。
而且连年战火,自己好不容易在这块富饶的江南之地安置下来,如果南昌王掌权,少不得会大肆兴兵,到时候再想过安稳日子就难了,自己这个弟弟却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所以一直以来,关于立储一事,李璟其实一直都是更加看好自己这个弟弟的,要是这回齐王真的能将这件事办好,也算有了功劳在身,自己再想立他为储也就说的过去了。
这么想着,李璟便十分痛快地挥了挥手:“准奏。”
下了朝会后,这个消息便传到了醉园。殷铮早就收拾好了行礼,听到消息后自然不多做耽搁,赶去了城门处准备和李景遂会合。醉园人手少,他这回出门,左右李景遂带的人都不会太少,所以他干脆让肖如深和徐长风都留在了醉园里,什么人都没带。
等在城门外时,李景遂没到,倒是先来了一个让殷铮十分意外的人——乐安公李弘茂。
“草民拜见乐安公,”殷铮一开始并未作他想,“殿下也要出城?”
“嗯。”李弘茂微微笑着应了声,阳光明媚,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狡黠。
殷铮却没太在意,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没过多久,便看到一列人马出现在城门处,正是齐王府的人。殷铮上前拜过,李景遂掀开马车帘邀请他共乘,等他上车后笑道:“没想到子松和玉德都到了,本王倒是成了最后一个来的了。”
殷铮这才一惊:“乐安公殿下也要和我们一起去?”
不怪他惊讶,李弘茂身子不好是总所周知的,此去路途遥远不说,边境环境还很艰苦,殷铮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跟着去凑热闹。
“玉德误会了,”李景遂赶紧解释,“子松外家在舒州,他是回去探亲的,恰好与我们一路,本王和他一起走也算是有个照应,等过了池州自会分开。”
此次前去鄂州路途遥远,李景遂担心粮草和『药』草抵达不及时,便将运送的士兵分为两列,带着宫中御医先一步快马加鞭送去灾区,而他们的车队则跟在后面。李景遂自幼在父兄的庇护下长大,虽说『性』情温厚,平易近人,却实则也是个没有吃过苦的公子哥。这回他出门虽然已经尽量轻装简从了,却还是带了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贴身服侍,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王府亲卫,零零总总加起来竟也有二十余人。
至于身体虚弱地李弘茂,却倒有些另殷铮刮目相看——他虽然也是皇室子弟,却只带了知春一名丫鬟和一名赶车的车夫,并且一路走来从未抱怨过什么,每日随车颠簸,神情悠然宁静,随遇而安,也没生什么病,好似对这阵仗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再想到李弘茂出生于掖幽庭,长大后才被自己的便宜父亲找到认回去,能吃这样的苦好似也是正常的。
殷铮这一路能注意到这些,并且任由思绪发散东思西想的,足以证明这一路旅途有多无聊。
第三日马车已驶出和州,这一路离西都越远,所见景象便越发荒芜起来。在和州时尚好,出了城池没多久,他们便经过了一座村庄,村庄到处房屋塌陷,地面上也多有焦黑的坑痕,甚至还有黑红『色』的血迹凝在土地缝隙里,惹得蚂蚁『乱』爬,蝇蚊飞舞,一股经由风雨稀释后的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村子显然经受过战争的摧残,空『荡』『荡』的没有人,一片死寂,也不知道曾经这儿的百姓是逃走了还是都被杀害了。
殷铮实在忍受不住放下了车帘,一旁的李景遂在看过第一眼后就别开了脸,至此脸『色』都不是太好,他的贴身大宫女谢雯从车中暗格里取出一绺香料,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龛,将香料燃了,淡淡的香气渐渐充斥着车厢。
然而不管香气多好闻,殷铮始终觉得那阵阵恶臭从各个角落见缝『插』针地钻进来,萦绕在鼻端,怎么也驱散不掉。他强忍了半天,等车队驶出好远,视野里再没有那个废村的踪迹后,才喊了停车,下车扶着路边大树就是一通呕吐。
他曾经也想过战争后尸横遍野的场景,原以为已经有过足够的心理建设,不怕见到这些,没想到这回一个尸体都没见到,都没撑得住。
殷铮自嘲一笑,之前自己还觉得李景遂出门排场太大,笑话他娇生惯养,却不曾想自己从那个和平的年代过来,才是这群人当中最为天真的人。
此刻正直中午,车队正好也停下来稍作整顿,大家吃着干粮,一时走不了,殷铮吐完后索『性』没有立即上车,停留在树荫里,靠着树歇息。
不一会,有人走到他身边,是李景遂身边的太监苏澄,将一块肉饼递给他,说道:“殿下命我送来的,殷公子吃一点吧。”
殷铮看向肉饼,鼻端闻到的却还是方才废村里的恶臭,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好不容易将这股感觉压下去,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于是摇头婉拒了。
谁知苏澄走后不一会,李弘茂却走了过来。
他面带担忧地看着殷铮,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水囊递到殷铮眼前,殷铮感激地看他一眼,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这才觉得好多了。
“多谢殿下。”
李弘茂收回水囊,沉默了片刻,淡淡地笑道:“先生想必很困『惑』,这边明明离边关还很远,为何会有这样的废村罢?”
殷铮点点头,没有出声。李弘茂轻轻叹了口气,道:“这里虽然没有受到其他国家的士兵的扰『乱』,却有不少流匪。虽说从西都看不出什么,但其实唐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富强,别的不说,如今天下大『乱』,烽火不断,就算我国想在这江南偏安一隅,其他国家也不会坐视不管。边关战火连年,朝廷为了养兵只能增加赋税,父皇他……”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下,含糊了过去,“总之很多百姓被『逼』得生存不下去了,就会集结在一起,去抢别人的粮食……这样的废村其实不少见,有的人饿死了,有的人上山为寇,有的人背井离乡另寻出路,留下的也只是一些走不动的孤寡老人,再加上其他流匪的烧杀抢夺,渐渐的村子就荒废掉了。”
殷铮静静听着,心里亦是十分沉重。
有些惨象,没有亲眼见过是绝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这『乱』世之中,各地豪强纷起,战火不断,苦的却是无辜百姓。李弘茂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殷铮大致也能猜到,如今唐国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唐主却仍然耽于享乐,大兴土木、宠幸佞臣,一叶障目,根本看不到这些内忧外患。
烈祖在位时的唐国还是“比年丰稔,兵食有余”,落到李璟手中不过短短三四年,却被他挥霍败落到这种地步。
而神州各地里面,这样的唐国却算是比较安宁富饶之地,可想而知,整个中原如今是怎样一副疮痍之景。
“殿下怎么知道这些的?”殷铮问。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一趟舒州,一开始见到这样的景象时,我也和先生一样极为不适应,后来还遇到过几次流匪,渐渐就习惯了。”
殷铮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道:“殿下知道这些,却为何不和皇上说?”
李弘茂看向远方,他肤『色』极白,衬得眉眼乌黑,让人总是会一眼就在人群里注意到他,然而又正是这样单调的『色』彩,使他整个人显得寡淡又单薄。
“先生又怎知我没说过?”他慢慢地吐出这句话,唇角的上扬,勾出一个十分刻薄的讥笑。殷铮从未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一怔,只是这个讥笑不过昙花一现,转眼便逝,快得殷铮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朝廷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李弘茂大概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冲动说错话了,弥补道,“父皇还是有派兵剿匪,也年年都下拨粮草赈灾的……”
殷铮“嗯”了一声,同样把目光放远。夏日的正午是最为炙热的时候,烈日烤得天空和大地都是白晃晃的一片,远处的地平线在这样刺眼的阳光里模糊成一片。旷野里只有这条官道静静地依山而建,其余地方全是没有开垦的荒地。
李弘茂等了一会儿,问:“先生在想什么?”
殷铮叹了口气,真心地道:“不知道战火何时才能停歇,只有战『乱』平歇,百姓才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李弘茂静静地看着他,唇畔含笑,目光深邃,认真地问道:“先生有这样忧国忧民的想法,为何不投身仕途一展抱负呢?”
殷铮一怔,随即沉默。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之所以会来这儿,不过是因为国家科研需要冒险者,更因为史学界想要获得宝贵的历史资料,自己来这里只是一名路人而已,不能随意参与历史发展,篡改历史。
可是……如今能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感应仪已经丢了,而且自己还和这一众皇家弟子扯上了关系,这是否已经有违初衷了?历史会不会早就被这蝴蝶翅膀扇动了?如果不能回去,难道要一直这样庸庸无为、冷眼旁观下去吗?
想到这里,殷铮一时动摇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竟是毫无目的,从前的自己绝不会是这样的,自己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失去过方向,不然也不会去争取这个穿越时空的机会。难道是因为那不人不鬼到处游『荡』的两年,将自己的心气都磨平了?
这还是这么些年来殷铮第一次这样扪心自问。这些年自己为了跟着李从嘉,只待在江宁,整日也不知究竟做了些什么,现在目睹这个废村的惨象,着眼于天下,真是万分惭愧。
李弘茂久久等不到回答,于是扭头看了眼殷铮,却只见他脸上神情几变,最后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只是随即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先生想到了什么?”。
“要想改变这种状况,区区一人之力是做不到的,”殷铮叹道,“若是皇上不能意识到唐国的现状,也只是报国无门罢了。连唐国都不能安定,更何况要安天下了。”
这话一出,殷铮便意识到有些不敬,赶忙岔开这一茬:“殿下呢?殿下是怎么想的?”
李弘茂温温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殷铮想到他方才那个一闪而逝的讥笑,便也意识到了什么,没再问下去。二人各怀思绪地站了片刻,有仆从前来唤,他们这才回过神,各自上了马车。
五年之约()
“玉德好些了没?”上了车后,齐王关切地问道,“中饭也没吃,没事吧?”
“多谢殿下关心,”殷铮苦笑一声,“让殿下见笑了,草民从前自觉知不少天下之事,然而现在才知不过是纸上谈兵,有些过于狂放了,有些事根本从未亲眼见过、亲身体会。方才不过一个废弃的村庄,草民便那样失态,实在惭愧。”
“哎,玉德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齐王道,“身在京城,却能心系天下之人又有几何,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从前没见过的事情,现在见过、或者将来去见也都不晚,你如今才二十岁许,何必着急。”
齐王笑得颇为欣慰,他之所以一直这么看重殷铮,倒不是纯粹因为他智计多谋,有时候有些事,殷铮的处理方式还是不够老道,这样的谋士,他身边有不少,只是像殷铮这么年轻的却少有。
殷铮此人,年纪轻轻,却胸有沟壑,『性』格沉稳,行为谦虚,像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他便能自我反省,及时补漏,不盲目自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似对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