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钗计-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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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从今往后,不再流离颠簸。
不过关于宋卿好的下落,阿布狼吞虎咽一通后才小心翼翼道,“我也不清楚。宋姐姐将我送到陈仓城门外,雇了一辆马车然后说有要紧事办,之后会抽空来找我……”
我狐疑,“一路上宋姐姐还做了什么,你记得吗?”
少年仔细回想,“每经过一个城市,她都买了好些粉末……在琉鱼岛的时候也看见她准备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味道不好闻就是了。”
我一听,脑子嗡嗡。当即知道事情严重性,马不停蹄去了三哥寝殿。
这还是三哥登基后我第一次来他的寝殿。
不看不知,到了才发现,这儿竟与当年的三王府陈设几乎完全相似。连宋卿好住的别苑,那个三进三出的门庭,都被一一复制过来。
在那门庭内,嬴子期与无忌交过手,天下咬过那苏乌莹,我和宋卿好斗过嘴,他抱过她。
我本是兴师问罪来的,看见这儿瞬时低了气焰。
“皇兄,是皇姐到了。”
将满十岁的应念居然也在,一大一小正在读兵书,互相交流经验心得。
我进去时,三哥与应念正席地而坐。听见响动,他抬头对上我的视线,一笑:“扶苏,正好,念儿说想吃你亲手做的茯苓饼。”
他没穿龙袍,虽然还是低调华贵的料子,看上去却多几分闲散易近。一时间,那个在燕会上弹奏古琴惊才风逸的男子,也像突然被谁惊醒,活了过来。
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我描述不出,于是只能愣愣地走过去,愣愣地答好。
吃完茯苓饼,宫人识相地将应念送回去。我这才将金爵钗拿出来,递到他面前,肢体有些僵硬。
“她搜罗的那许多应该是火…药粉,肯定别有所图,我不放心……”
那人大概也被旧物牵扯出一连串的回忆,久久无声。那高深莫测的样子令我有点恼火,“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这才淡淡抬眼,“朕知道了。”
他说朕,摆明着拒绝真心交流。
想来也是,几年过去,所有的新鲜感和一往情深都被国家大事和生活琐事磨掉了。我还期待什么?要他演一出勃然大怒惊慌失措给我看?没意义。
我置气,转身就走,打算自己招呼应文去寻找宋卿好的下落。可没待我俩有行动,甘泉宫传来三哥生病的消息。
他身体好,连年征战也极少生病的,这夜却发起高热。应该是和应念席地而坐读兵书又没关窗所致。
我和应文赶过去,他已经热得迷迷糊糊,时而问琉鱼岛情况,时而喊父皇。
看他这幅模样我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坐到床边去握他的手,“三哥,醒醒。”
那样久违的称呼,令他仿佛在梦中也不相信是真的。
男子掀了掀眼皮,迷迷瞪瞪地看着我,忽然问:“陈仓距京师……究竟多远?”
我一怔,默算,“若天气好,走近道的话,统共四五百里左右?”
未料,他忽而苦笑,望着雕龙玉砌的床柱喃喃,“四五百里,不过四五百里……”
“她还是不肯来见我。”
她宁肯自己应付追兵,把阿布送到京师门外,宁愿分头逃窜生死未卜,也不肯来寻求他的帮助。
我的心霎时被什么抓了一把,揪成一团。
原来所有的看似平静,暗流早已汹涌。
当晚,三哥喝了药,至天色大亮前,状态终于好了点。甚至我要回扶苏殿的时候将我叫住,要我陪他下棋。
他大梦一场后醒来异常有攻击性,不仅不对我相让,还布了玲珑局,让我一步步解。直到清晨的水将门外的庐结上一层霜,他才再度有些乏了,打了呵欠说要就寝。
我领着精神不济的妙津也要走,他忽然想起什么将我叫住——
“扶苏。”
“嗯?”
回首,男子淡袍轻拢,有些病颜,表情却似笑非笑,“对不住了。”说着,还轻微偏了下头,真真地一脸歉然。
是时,芙蓉的苞恰巧开了满院,千林扫作一番黄,衬得他越发出尘。
我不懂他突然低下身段的道歉为哪般,再回神,偌大殿门已关。
回到扶苏殿,我还是因那句轻描淡写的道歉而耿耿于怀,迟迟无睡意,于是唤来被我养熟的那只眉鸟,敲着它的小脑袋自言自语,“你家主人什么时候肯见我呢?
“你看,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懂也做不好。你帮我哄他回来,行吗?”
话落,殿外有影子一闪,我心悸追出,还是扑个空。
“嬴子期!”
我拢手喊,“你这个……小气鬼!”
说翻脸就翻脸,说不见就真不见,那当初说不喜欢我的时候怎么没坚持原则,嘁。
没几日,夜。
一个看似平凡却处处酝酿着奇怪气息的夜晚。
彼时,我尚不知未来等着的都是什么,直到没几天应文摸黑跑到我的寝宫,将我从睡梦中拽醒,一脸大敌当前——
“三哥率兵出宫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要打仗?”
“呸。”他痞性未除,“真去干仗何必躲躲藏藏?况且他只带了一队亲手训练的精骑和无忌这个御前侍卫统领,看方向……很可能是找那宋女卿好。”
我心甚慰:“三哥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若能将宋卿好带回……总也算,也算好事一桩。”
“想什么呢?”应文难得严肃:“你脑子里除了儿女情长还能有点啥??大应皇帝私服出宫,兵力也少,若行踪败露,出个什么岔子……他一无子嗣,二无诏书,大应气数必尽。毕竟这点破事是无法摆上台面的。一来,夏之时和秦方越摆明不会同意。即便被迫同意,孙连权是瞎的?知道他为一个女人大动干戈,估计别人还没打过来,朝廷先内斗。退一万步,以他的心机手腕就算能解决内斗,却怎么防孙连权对宋卿好下手?”
看,不容蔑视的君王,真真留不住一个任性过头的少女。
即便他将她带了回来,面对的又何止那千军万马。
所以他对我说抱歉。
在芙蓉花苞露出尖角的庭院里,那样不可一世的人,负手对我说亏欠……
究竟为什么,后来我才明白。
番外终()
所幸应文虽然不正经;脑子却还是够用的。
私下派遣了人跟上三哥一行;不时有消息传来;才让我和应文在追赶的途中不至于盲目。然而等我们正式会面;却发现目的地竟是琉鱼岛。
宋卿好转了一圈;将阿布送到我面前;又兜兜转转回到这片已被鲜血染成焦色的贫瘠土地。她盘腿坐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焦船之上;难得狼狈和不体面,喜衣压根没时间换下,一块块脏污地挂在身上。
可还是美。
海风带起青丝与衣带;掠过她怡然自得的表情,仿佛那就是她选择的归宿了般,选择和乐阈殊途同归;坚定的神情背后有种夺人心魄的美。
织田信为了给她保留最后尊严;将一把武…士…刀远远地扔到少女面前去,要她自绝。
“你我二人立场不同;想要占有你是我奢求。可你和乐将军令我损兵折将;我何尝对得起他们的家人父母?如今我必须对下属有交代;宋姑娘;来生有缘;愿与将军和姑娘做知己以酒相酬。”
同三哥一行人站在隐蔽山巅,隔得有点远;我还是看见宋卿好笑了。
“来生也绝无可能!”
她说的话被风送来,“爱便是爱;仇就是仇;烦请将军省下那杯无谓的酒。”
织田信的小副领看不惯她不识抬举,私下命令,一窝蜂的士兵就率先冲了上去,打算将她刺成马蜂窝。
三哥的精骑见机行事,从后方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应文也猴跳猴跳地去了,可宋卿好划燃火折子的的动作却先行。
显然,她不是束手就擒的人物,死也不能死在敌军手里,还打算给自己和乐阈多带点“陪葬品”。
有些事已然来不及。
我很清楚地看见过,火折子亮相时,有人暴动的青筋。她为何沿途买火…药,其用意已经不言而喻。
男子一身青衣、鬓如刀裁,褪去了霸气和责任,有股子在王府时的肆意和出尘。
“三哥!”
惊慌下,我还是下意识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当即拉住他翻飞的衣袍:“不要去!”我如是说。
原来,我们都被宋卿好看得那样透。
我自以为是将她当做最好的朋友,却在必须选择的关头,第一个真实的念头是保住我的哥哥。
出于依赖,出于情感,更出于出宫前应文的那番话:“若他出了岔子,又无子嗣,大应气数必尽。”
“三哥,你不能!”我十分看不起自己的懦弱,却还是要他别走,眼睛里的水顿时就滚出,“就当作……当作几年前她已经死在沽苏宋宅里了吧!你已经接受了啊!”
曾经那样不希望那个少女消失的我,竟说出这样的话,人性使然叫我鄙夷自己到泣不成声,“父皇是怎么将社稷交到你手上的,抱了什么样的期望,你难道都不管了么!”
男子震惊。
他大概以为,当做出这么一个不理智的举动时,唯一能理解他的,只有我。可我反对。
“我不是不理解,我只是、你要我怎么看着你俩同时送死?!”
我这一生,珍惜的人寥寥无几,却大多离我远去不再回头。
哪怕至少保住一个,就一个啊!
须臾,我察觉自己的手被推开。抬头,又对上一个笑容。像在阳歌大雪中,他冲我伸手要我上马。像不久前在甘泉宫,一堆芙蓉面中,他向我说抱歉。
“扶苏。”他轻轻道:“你已经得到很多。”
我泪眼婆娑怔住。
“你得到父皇的宠爱,尽管他早知你并非亲生。得到我的庇佑,不管伦理与常情。得到嬴子期的心,哪怕他口是心非……是你说的啊,你已经得到那样多,而她一无所有。”
以那样极端的方式失去双亲,为了报仇和三哥虚与委蛇最后丢了心。被抛弃,被下毒,唯一信任的青梅竹马因护家国和她而死。而我……口口声声在意她的我,却宁肯让她黄泉路上孤独。
一生所爱,皆不可得。
“很不可思议么?何以从前未曾细算过,今日却要扮情痴。若无病中一场大梦,或许还没办法恍然大悟。实然,直到现在我自己都不清楚,那句日月与卿究竟说给谁听。我只是在她离开后,发现太阳不那么暖了,月亮不好看了,而卿……”
卿非卿。
不是那个机敏的、任性的、把天捅出篓子也不畏惧的卿。
“扶苏,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自己占据的是谁的心?可以挥挥衣袖决定来走。父皇的遗志,流芳百世的壮志,我统统背叛了,就是为了再嬴她一次。她总以为自己看破我,觉得帮她报仇不过是为了将她绑在身边的缓兵政策,觉得今时今日她是死是活,我都一定不会出现的。我必须再赢她一次,让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遇见我,都自知不是对手,心生畏惧绕道而行。”
再赢那么一次。
三哥的语气,很像那年在沽苏,垂死病中的宋卿好对我讲:扶苏,我就一个愿望……就一个。
终于,我失神,渐渐松开攥着男子衣袍的手,在烈烈风中喃喃出声,“不愿……”
三哥微怔,“什么?”
我闭眼,脸畔的水渍滚滚而下,“她在阳歌许的,是不愿。”
“不愿与君绝。”
她只有一个愿望……如果非要实现,或许,真的,只有他能做到了。
山巅风影幢幢,良久沉默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塞到我手心,继而珍重一握似告别。而后身畔一阵比风更大的运气之力萦绕,青衣决然,随风而去。我不敢睁开眼睛,喉咙被堵得连哭泣都是破音。
他是做了准备来的。
否则不会将玉玺随身携带。
他知道这一来,面对的局面或许就是插翅难飞。
可他不打算挣扎了。他或许觉得顾全大局计算筹谋的短暂一生已然太累。如今他只想倾尽全力去实现一个少女的心愿,仅此而已。不管他现在奔赴的究竟硝烟还是烈火。
当初离别时,宋卿好那一剑,刺的不是爱恨,是言而无信的人。是说要给她一个家却没做到的人。
听说今生失信对方的话,来世就不会再遇见了。
他应该……很想很想再和她相遇一次吧?
斗气也好。
辜负也罢。
至少还有机会让故事再继续,从最初的,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那天,那场炸裂的烟火比往年任何一个除夕都震撼。皇帝大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