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钗计-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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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各方条件不好,太医暂时施了几针为那苏乌莹活血通脉,便提议三哥尽快回宫。于是乐阈和三哥带来的部队以最快速度整装待发,出发回京。
回京路上,宋卿好显得比谁都心事重重。
马车里,她拉着我的手面色凝重吩咐:“扶苏,此时此刻你已不能再逃,必须和你三哥一起回宫去。届时你父皇大发雷霆,你得负责拦着。”
我懂她的意思,不用提醒,我亦早做好打算。
那捆住多少女人千行珠泪的地方,雕栏玉砌的朱墙,好似命定般,我终究逃不掉。
怕耽误那苏乌莹的病情,几支军队都加快护送。三哥更是不眠不休照顾少女,几近两日的路程生生在一日内赶到。但消息早就传进宫廷,蒙古首领痛心疾首地立在金殿上,看着生龙活虎的爱女变得奄奄一息。
“混帐东西!”
父皇的怒意已酝酿到顶峰,手中端着徐福刚呈的茶,茶水还滚烫,对准三哥就泼出去,“朕看见你就来气!”
好在金銮位置离三哥远,滚烫的水飞到半路就悉数溅到地面。
但父皇显然已到崩溃边缘,一同泼出去的还有瓷杯。三哥却立得稳稳,没躲。
待青瓷杯氲着热气,碎在男子额头。
咵擦。
一道腥红就顺着鬓角缓缓往下流。
皓月()
“父皇!此事纯属意外;若非三哥及时发现带人搜山;恐怕那苏小主已香消玉殒。”
三哥见血当头;我刚好收拾完毕赶来;及时跪过去;将三哥略略挡在身后;“再说;再说……也是那苏私自跑来随军的,如何能将全部责任都扣在三哥头上……”
徐福听我说完忍不住闭眼扬了点嘴角,心想自家公主还算有点脑子;知道侧面点个题,替那蒙古首领理下思路——
是你女儿不听劝告自作自受好吗,怪我们皇家囖?
果不其然;那苏图高大威猛的身子晃荡了几下;面现赧色。
纵观全场,只有我说出这番话最合适。
三哥说;是推脱责任。
二哥不可能说。
五哥则不能说;会被认为没担当。
无论谁讲;都容易激怒那苏图。只有从我这个刚及笄的、不经人事的少女口中说出能够被原谅;因为……
“这叫什么话?简直不懂事!”
对啊;谁叫我不懂事。
我默默在心底暗叹宋卿好心智,临进宫前;是她提醒我找准时机这么说的,“或许有点用。”她略担忧讲。
这厢;堂上父皇似乎也反应过来什么;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端东西砸人,只严严地瞪着我。我象征性吓得一缩,趁机要说点缓和的话,二哥突然站上堂。
“父皇息怒。儿臣盘问过此去一行将士的口供,那苏小主的意外发生在三弟生辰日晚。当时……全军庆贺鱼水同欢,三弟一时高兴大意了点,想来并非故意。”
看着像为三哥开脱,实际是引诱父皇去想中间更深层的东西,其心可诛。
于是我就眼见着要稍好的局面急转直下,父皇眸中的怒火已滔天:“庆贺?这边关情势岌岌可危,边境百姓民不聊生,你究竟有何作为,还敢得意忘形地庆贺?!”
我心里憋口气,下意识偏头,怒看殿门口低头半噙笑的男子。
几个哥哥中,大哥早夭,我和二哥最不亲。
尽管逢年过节他老爱往我这儿送点什么金镶玉淬,不过想收买我在关键时刻打听点三哥的动静。我自然没那么傻,加上他设计应文差点害对方死在异乡,我对他更是敬而远之,渐渐他就不再献殷勤。
三哥整个过程没辩解半句,服服帖帖地垂首拱袖子:“是儿臣思虑不周,任父皇处置。”
他一低头说话,黏黏的艳色没挂住,往亮堂的地上滴。
那苏图估计也被三哥额头边那杠血震了震,加上三哥曾出言帮过他们那苏家拒绝联姻,总算肯站出来息事宁人:“罢了,陛下。莽臣相信三殿下并非恶意为之。况且也是小女私自跑去随军的,现在只望我家乌莹能尽快醒来。”
见状,父皇眼角褶子抖动的频率徐徐缓下,色还厉着瞅着三哥:“如今你最好自求多福,那苏小主能平安无事,否则——”
后面他没再讲,袖子一挥将我们统统赶走。
三哥额头的伤口比想象中深,瓷片的锋角几乎划拉到太阳穴处。
我拉他回寝殿包扎,路上不断想合适的言辞安慰他,别生气,他竟撇唇一笑:“生气?恐怕只有你才这样孩子气。”
他说身在高位已久的角色,做某件事通常目的不会那样单纯。父皇当众砸他杯子,除了泄愤,更是要杀鸡儆猴。是告诉蒙古首领,他对亲生儿子都下得了这般手,他们蒙古若真敢异动,那大应的铁骑也不怕踏过草原的每一寸。
就是这样。
而也是那天我才深刻体会到,身边每个人都用心深远,我根本无法企及。
三哥随手从我寝殿拿了点白布走,随便给自己包扎了下就要出宫回王府,“那苏现在宫中,宫里的御医怕也有手脚不干净的。”
若那苏被有心者从中作梗害死,事情就大发了。所以他要亲自回去,将府中太医院的掌印弟子派进宫,从旁督促。
出了宫,应逍一路回王府,一头就栽进偏院寻掌印弟子。
等事情安排完毕,连日颠簸的他才有空坐下喘口气。
宋卿好得到消息摸去寝殿时,应逍头上胡乱包扎的白布刚好散开,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迄今,她还没见过他这样不修边幅的狼狈模样,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抬腿进去就抚上男子额角:“他打的?”
应逍扯来她的手握着,没回答,光静默地看,看得宋卿好发虚。
良久,她问,“怎么了?”
他释然笑笑,反问:“担心了?”
宋卿好毫不避讳,“先前你进宫是挺担心的,不过现在看你没事,又开始担心你爹。”
“担心他做什么?”
“此一时,将来又一时,殿下可并非吃哑巴亏的主。”
讲完,应逍又笑了:“说得跟我能吃人般。”
“能被一口吞掉算好的了,就怕连痛快都不给。”
他眸子一闪,忽然粗暴地凑过去亲她,狼吞虎咽的架势,连舌头都带着力道,将宋卿好的牙关挤得丢盔卸甲。
宋卿好没准备好招架,原本坐在凳子上的,差点滚在地上,他才表情暧昧放开她道:“赈灾这两月,你才是连痛快都不给……”
少女面颊腾地开始烧,半娇半嗔伸手拍人:“赶紧去包扎!”
“你来吧。”他不假思索道。
宋卿好什么都在行,包扎却笨手笨脚,唯一的经验是从沽苏来京晕倒在破庙那回,总之不尽人意,但应逍偏偏要看她笨拙的样子,铁了心不叫太医。
“估计有点疼,你忍着啊。”
“这哄小孩儿的口气我怎么听得那样怪异呢。”
宋卿好将清水将伤口清理完毕,尔后将包扎的布折成条,一边审视贴哪里比较好,一边不假思索回:“成年人哪会吩咐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来给自己包扎?”
应逍靠近些方便她动作,顺势搂她的腰:“那你今晚得负责哄小孩儿睡觉……”
说着人已经欺身而来。
他今日有点反常。
宋卿好说不出是哪里,但好像,他故意想用一些亲密竭力地赶走些什么东西。
可不等宋卿好细想,她便觉心口一重,接着被那只轻车熟路的大手揉得脑袋发晕。她费好大理智才挣开,往外跳:“无忌给你准备了肉糜粥,说你已经两日没进食过。”
她这么讲应逍才反应过来,撇唇罢休放她走,反正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然而他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厉害,当宋卿好将肉糜粥端进寝殿,他已经不敌倦意闭眼憩着了。
宋卿好端着精致瓷碗站在门口打量那人,心头愕地涌上股比烛火还热的暖流。她不知寻常夫妻间该怎样相处,但她曾打从心眼觉得,这刻就挺好。
“醒醒。”
她踱步靠近,下点狠心推他,“得垫肚子啊,不然半夜胃又得闹脾气。”
应逍迷迷糊糊睁眼,被打扰颇有点不耐烦,却还是端过宋卿好手中的肉糜粥一口喝下大半碗。搁了碗,那人毫不讲究形象,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起身去了床边,顺势往上倒。
这一倒不打紧,偏他忘了额头有伤,刚好玉枕撞到伤口,引来嘶声。
宋卿好脚跟脚上去,想说点什么,但看男子微挤在一起的五官觉得好笑,顿时什么责难的话都讲不出了。
思忖片刻,少女也跟着脱掉饰金鞋往床上挤:“让让。”
脑子还残存睡意,应逍已经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更没精力上下其手,真听话往里挪了点儿,闭眼又睡着。
宋卿好心中连连叹气,怕是上辈子欠过他——
尔后将细瘦胳膊暗搓搓挤进那人脖颈下,垫着他的头,离得玉枕远些,免得他睡意正浓翻身时碰到伤口。
我偷偷溜出宫,进王府时看见的就这样一副景象。
三哥在里,宋卿好在外,两人不知怎的都和衣一睡而深,连寝殿大门都忘记关。
三哥枕在宋卿好那样瘦得胳膊上并不舒服,但似乎睡梦中也知她此举是为了不让自己疼,唇峰从始至终都是微微上翘的。
无忌和太医院掌印弟子尴尬地跟在我身后,踌躇着到底叫还不叫呢。
我终是不忍心打扰,吩咐黄鹂:“等你家姑娘和殿下醒了通知他们来正厅。”遂将人带去正厅等。
也许将来,我们都垂垂老矣,言帚忘笤。但当日皓月不会忘,两人曾那样将肺腑捧出。
那苏乌莹迟迟没醒。
我是换装成王府随从,跟着掌印弟子逃出宫的。
三哥和宋卿好及至后半夜才醒。男子已经失了懒散,面容重塑,即便带着伤口也显得气质出众。
“如何了?”
三哥问掌印弟子,青年一跪。
“禀殿下,不乐观。”
那苏乌莹从半山摔下来的骨头伤,对这位掌印弟子来讲并非难事,“难的是雪窖冰天,小主在潭中泡近两时辰。加之路上还颠簸耽搁一日,寒气早已入侵五脏六腑。臣勉力施针用药才将小主气息保住,何日醒来——。”
“尚未可知。”
。加甜。
翌日,晨。
金銮殿。
殿前挂着硕大一块牌:御门听政。
文武大臣早已站毕,个个神情严肃交头接耳,商量着该怎么给蒙古首领那苏图交代。
好好的千金被送来京师和亲,却落得一个“不知何时苏醒”的结局,听说那苏图心中半宿没睡,个大男人守着那苏乌莹的床榻是哭了又哭。
“当如何?还不是自食恶果。”
父皇还没到,此刻云淡风轻讲话的是应文,“众位大人别忘了,我大应朝是剑戟子下出的政权。父皇平江左,定建康,征江夏,收幽州,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他区区巴尔虎一个部落?”
部分点头称是,部分抱臂冥思,偏夏焕重重哼一声。
他素来不看好五哥,觉得他成日干些招猫递狗的勾当,分明有一肚子墨水却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瞎叫唤!三哥也这样啊!”
某日应文又被夏焕参一本时,他曾不满跳脚,声声叫着暗地给对方取的外号。
夏大人骨子里正直顽固,哪听得这些,气急骂他:“三殿下可会取这般靡靡之称?”
应文只好哑了嗓子,避免再被参,谁叫他和父皇关系好呢!
不过在夏焕眼里,父皇的几个皇子中,有的认为自己是真龙,有的费尽心思想当真龙,唯独这风流名声在外的三皇子,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早前被张裕妃连累的缘故,三哥并非最受宠的,然夏焕就是知道,他是真龙在装睡着。
出生贵高,摄威擅势的事儿谁不会做,他就是能做得有模有样不引反感。
“闭嘴。”
金銮殿上,应文又想怼夏大人,“你!”字刚出,被三哥低声喝止,紧接着父皇头顶冠冕出现。
顶上男子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却因早年常常奔于战场间,练就了一身铁骨。身长面肃,着件金百蝶箭袖,束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排穗褂,登着青缎底小朝靴。
百官朝拜,威武无比。一如我儿时见到的那样。
天子刚坐下,三哥已俯首请罪。
“儿臣没能保护好盟族使臣,罪该万死。”
父皇气已气过,打也打过,现看着男子额角还刺目的伤口,气再翻不起来,口吻甚至还带点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