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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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安康也可祝君尧舜。所以人们对英雄的敬畏,甚至超越了对皇权的畏服。
群众自发聚拢在朱雀街的两旁,摩肩接踵、人头攒动。这条通往未央宫、或者说通向至高权力的大道,过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人们心目中的战神刑岳。
我坐在酒楼二层的临窗雅座,默默俯视脚下的风景。
耳边,听得酒客们热烈地议论着此番的凯旋得胜。因大军凯旋回城之故,酒楼二层临街的六张酒桌,每桌索价百两纹银。所以能坐到这里的,非富即贵。听这些人议论起时事来,与市井小民的信口胡诌不可同日而语。
“此番刑骠骁大破北胡,直打得北胡王庭南迁。我大夏军心大振。来日定可攻破梁国,统一河山。”一位身穿宝蓝绸衫的老者,满怀信心地评述。
彼时我正举杯将饮,闻言动作微滞,一滴酒液刚好溅出,点染在雪锻袍袖的袖口。我下意识皱眉。
正在这时,邻桌一名绛色长袍的少年,闻言起身对老者拱了拱手:“老丈这话就错了。廿年前,我大夏与梁国签署停战协议,两国联姻永不征战。现如今梁皇是咱们夏帝的嫡亲娘舅,两国关系好得蜜里调油,说什么‘攻破梁国、统一河山’,老丈莫不是酒后发醉言?”
我忍不住冷笑,这少年将不知以为知,居然还有脸跑来指点江山!
果然老者再不与他废话,只敷衍道:“日后自知。”接着便与同席酒友推杯换盏,再不理那少年。
梁国与夏国的停战协议,以及眼下的太平景象,说来话长。
百年以前,这原是一个江山一统、金瓯永固的皇朝,天下太平、百姓乐业。可惜盛衰顷刻过眼,西北胡族、南部百越相继发难,中央王朝左支右绌,皇帝在动荡不安中驾崩。谁料外乱不平又起内扰,几位皇子不顾内忧外患,争夺帝位,原先的赫赫皇朝终于覆灭。
一时之间,十数个小国割裂山河各自为政。经过数十年的战乱,逐渐形成两个隔江对峙的皇朝——南为梁国,北为夏国。
南北两国都想一统山河,奈何势均力敌一时难分胜负。南梁和北夏烽火不断狼烟四起,龙争虎斗了六十年。
六十年,整整一个甲子!对于邦国征战不过弹指一挥间,换来史书上一行斑斑墨迹;然而同样是六十年,却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四世同堂、一门和乐!
北夏南梁打到后来,用“悲壮”二字都都难以形容其惨况——昔年的阡陌陇亩,化做荒村颓壁、寂若坟场。数百里田地荒草齐人高、松柏冢累累。兵丁被迫应役而无心打仗,军营里充斥着怨怒与悲恸。
终于,民不堪其扰,各地纷纷爆发农民起义。两国国力困顿,一贫如洗,终于闹到无力征战。
通常这种时候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联姻。于是夏梁订立和约,约为婚姻。南梁公主出嫁夏帝,公主诞下皇子便是夏帝嗣子,若梁皇无嫡,则此子可一统梁夏,为天下共主。但是若公主无子,则北夏归属南梁。
百姓为此津津乐道,因为他们看到了和平统一的曙光,和平,也就意味着太平无事和随之而来的丰衣足食。
梁国公主嫁给夏国君主后三个月,夏帝崩,斯时公主腹中已有身孕。
梁国公主嫁给夏国君主后六个月,梁帝崩,公主长兄继为国君。
梁国公主嫁给夏国君主后一年,钦天监禀奏,六龙贯日,天象大吉,三日后公主诞下皇子夏斯邦,当日由皇祖母圣颐太皇太后怀抱登极、改元延和,是为夏帝。
十九年后,夏梁虽偶有纷争,不过好在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还有一件事,夏帝之舅梁皇至今没有子嗣!
想到这里,我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老翁说得不错,近二十年的生聚、繁衍,终将有一方强者为王,以气吞山河之势统一江山。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陈年旧账这么精细?因为我,就是夏斯邦!
“禀公子,刑骠骁踏上朱雀街了。”汤圆轻声说道。
我凭栏歪坐,雪缎的袍袖轻拂过朱色雕栏,不似酒楼上其他人的翘首远眺,而是静静地俯视脚下百姓的举动。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朱雀街旁,准备迎接他们过度神化了的战神。
“来了来了!刑将军凯旋归来了!”百姓兴奋地聒噪,
其中不乏大胆任性的妙龄少女,将预备多时的香花、手帕,甚至钗钿、臂钏当街抛洒——大夏民风淳朴,常有三五妇人当街拦阻争睹美少年的风流韵事。
我翻个白眼,哂笑:“当真是出风头!”
蹄声橐橐,鼓乐韶音。当先一匹白马,马上为手持圣旨的天子特使,徐徐导引前行。道路两侧的人群爆发出有如山呼海啸的轰鸣。一时之间,锦绣与钗环齐飞,珠光共宝器一色,更有甚者抛出织金华服、蓝田玉带,更有甚者居然成匹成匹地投掷云锦妆花。
我看得嘴角抽搐,心口抽痛,这得多少银子啊!
“哼!他还真是艳福不浅!传言东光长公主是只胭脂虎,我看不过徒有其名罢了!下次再见三姐时,我倒要将今日见闻备细述说,顺便再送三姐五十个面首,你们看如何?”
我的三姐,东光长公主,六年前下嫁刑岳,也算得当年长安城一段佳话。
身后随从无人搭腔,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此时他们正在做何表情,于是一边看着楼下精彩的戏码,一边懒洋洋点将:“都不说话啊?那就馎饦!你来说,公子这主意如何?”
馎饦冷声道:“公子,这主意极馊。”
我忍俊不禁,从谏如流:“好,那就不赐三姐面首了。”
第3章 刑岳()
来了!
我眯了眯眼睛,凝神望向脚下徐徐行来的黑马,以及马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乌黑的高大骏马,四蹄攒雪,白玉为马鞍,黄金络马头。马上一员少将,银灰盔甲劲束全身,盔上红缨曜日迷离。少将风姿飒爽,脸上隐隐浮现着沙场上的杀意、狠绝,凝神敛思时稳若磐石,扬眉抚剑时气贯长虹。
行进的凯旋大军,堪堪在我脚下停住。四位须发皓然如雪的老者,在长安县、万年县县令的引导下,在凯旋乐与破阵曲的轮番吹打里,行至马前揖手为礼。
马上的少年将军欠身抱拳行礼:“四位长者,恕刑岳礼数不周,刑岳奉皇命出征,未及入宫陛见复旨,不敢下马,就此为礼。”
谁料他这一言一动,立即引发围观群众的赞叹声,什么“将军重礼法”的赞叹声油然而发。
我冷哼:“别以为挖出四个长白毛的老头,就算凑够了‘商山四皓’!”
“公子慎声!”我身后的饼饵亦出言劝阻。
饼饵和馎饦,寡言少语,平素都顶着一张冰山脸,五十步远就能把人冻住!眼下他们二人既已开口,我也只好皱皱鼻子,继续看戏。
仔细留神就会发现,四位老人手上提了东西,这象征犒劳三军的箪食壶浆。现在他们郑而重之地将酒壶双手捧递给军前校尉,而后由一人上前致辞。
“将军第出名门,品实非俗。身显名扬,皇戚贵冑。为太皇太后侄孙,为当今天子表哥。芝兰玉树,轩轩韶举。且将军犹能不矜于门阀,弱冠以来奉召驱驰,纵横沙场。驱寇逐虏,保我河山。致使贼寇仇雠,闻将军之名望风而拜;邻国近塞,见将军令旗无人敢前!威高名重,当世无两。将军御敌,则边境无扰;将军入朝,则天子礼迎。高风轩邈,颓波扬清”
“啪!”极其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苍老的声音。真没想到,一只小小的玲珑酒杯,从酒楼上扔下去,能有这么大的响动。
我禁不住唇角上扬,反手回去摸酒壶,被馎饦不动声色地制止。
从伪装“商山四皓”之一开始致辞起,不知不觉围观的百姓就陷入肃穆的静谧。突然一声响动,百姓俱是始傻、继吓、终愤怒的滑稽姿态。
我勉强忍住笑,凭栏探出身子:“本公子手滑了,将军海涵!”
什么叫触犯众怒、众矢之的?我今天终于感受到了。如果我是箭靶,长安城百姓的视线可以转化成箭矢,那我现在肯定可以和刺猬称兄道弟了。
马上的将军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在看见我的一霎,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讶异和紧张,然而只是一瞬,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随即,他在下方仰视着我,那视线,绝对不是臣子对于君上该有的表情。相反,黑眸中毫不掩饰着无可奈何之意。
刑岳挥退一脸怒不可遏、眼看就有冲上酒楼的校尉,他静默片刻,突然飞身下马,略微整理盔甲后,对着楼上的我,抱拳行礼!
前一刻,我还在为恶作剧得逞而幸灾乐祸地笑。后一刻,我分明感到那笑容逐渐凝固,我就像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一样。
尔母奴婢也!
我愤恨,恨不得下去给刑岳两拳!
一盏茶功夫前还在说,未复皇命不能下马。眼下却因为看见我就舍得下马了?况且,全长安城,能得他骠骁将军行礼的年轻公子,还能有谁?
虽然没有说话,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可是我的身份,已昭然若揭!——而且还是揭在这么多人面前!
刑岳,你够狠!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市坊里鬼混?哦呸!是白龙鱼服、访查民情。
“公子,要不还是回”鹿脯紧张兮兮问道。
“住口!”我自栏杆上抽身,瞪他一眼,“还用你说?回去!”
我旁若无人地穿过酒客们小心翼翼打量的视线,伙计站在楼梯口,双手举着的托盘上摆了两瓶甜白釉细颈鸡腿酒壶,以及四碟小菜,是我命汤圆点的菜色。伙计见我们一行人过来,神色慌张,不知是该立还是该跪。
我突然停步,和颜对伙计说:“酒味醇冽,不错。”说完看一眼汤圆汤饼,二人会意,忙掏出散碎银钱,打赏伙计。
“谢、谢”伙计牙齿都要打战了。
我自认笑得很亲切:“刑骠骁不辞辛苦,征战沙场凯旋而归。店伙,你把这两壶酒奉与将军,看着他尽数喝下去,就说是本公子——赏赐!”
不理会头上已现豆大汗滴的伙计,我疾步下楼,银白衣袂翻飞如雪涌,却不及我此时内心翻卷的恨意。
我在酒楼门前止住脚步,面对军容严整、不动如山的队伍,就算平常再懒散,此时也难免于心中生出端肃之敬。
刑岳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我和他遥遥相望。面对他如鹰般犀利的眼神,我很想就这样转身一走了之。这里是朱雀大街,帝国都城长安的中心位置,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走不了多久就是未央宫城的九重城阙。
但是,未央宫不是可以保护我的蛋壳,更何况宫中现今的实际掌权人是太皇太后,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我是夏斯邦,降世即为帝,现实处境不容我逃避!
既然众人都在猜测我的身份,那么不如越性把这层窗户纸戳破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平抬手臂、双掌交叠于身前,行半礼道:“骠骁将军刑岳,征战塞北苦含之地,保边境子民安定。朕,代黎民百姓,谢将军!”
话音未及落下,就听周围一片扑落尘壤的声音,凯旋大军、迎接官员、沿街百姓,还有那装模作样的“商山四皓”,尽数跪倒在地。
再看刑岳,他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随即嘴角不易察觉地抿起一个弧度——我只当这是轻视的表情,缓缓单膝下跪。
成功收到预期效果,我见好就收,利索一扭身:“回宫!”
幸好汤圆及时拉住我,小声道:“主君,左行才有宫,右行就越走越远了。”
我:“”
演的太投入,忘记回家的路了。
在卫军堂而皇之的卫护下,在百姓敬仰孺慕的仰望中,我迈步前行。生平第一次,享受超然于上的成就感。
朱雀街的尽头,九重城阙巍然而立,没有金围翠绕的奢华,也欠缺雕梁画栋的精致,但是却足以让所有从这里通过、入宫朝拜天子的臣下,身不由己想要五体投地,因为这里每一方青砖、每一片瓦当,无不象征着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里就是我的家,大夏的帝宫,未央宫城。
进入朱雀门,我登上早已备好的辇车,两名辇郎在前拉车,汤圆等人紧随辇侧。
辇车不快不慢,经过太极殿、勤政殿、昭明殿,虽然已是初春,宫外处处杨柳,奈何春风不入宫墙,前廷萧然无趣,还不及御园中的几丛烟树杏雨。
我将心里所想随口道出,一向很少拾话的饼饵,木着一张脸说道:“这里当然死气沉沉,西宫才是春意盎然。”
西宫名慈寿宫,是太皇太后的寝宫。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