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珠三曲-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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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外面的人熙熙攘攘地涌进大厅,通通跪下,齐声大呼:“求老太太为我们做主啊!”
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老太太看着他们,眼里满是心痛:“都是我认识的老伙计,说,什么事,老太婆我替你们做主。”
“老太太,”杨妈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抽抽搭搭地哭诉起来,“百里家待小的们恩重如山,小的们自然感恩图报。可小的们年老力衰,实在没办法继续伺候主子们,这才告老还乡。可少夫人,少夫人她。老太太,小的们自知无用,尽给百里家添麻烦,可小的们也要活啊。老太太,求老太太跟少夫人说说好话,看在小的们为百里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份上,赏小的们一点过活的零钱。”说到后来,人已哭倒在地。
有时候,话留半截,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真是一群演技高超的演员。
“作孽!”
听完她的话,老太太呼喊一声,按着太阳穴,作势就要晕倒。女眷们急忙又围了上去,拍脸按人中灌茶水,忙得不亦乐乎。
我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她们忙活,突然很想放声大笑。这么多人,除了老太婆,全知道百里家目前的处境。她们演得如此卖力,不过是想借一无所知的老太婆好好教训我一顿。因为我不让她们大手大脚花钱,因为我担心她们饿肚子,因为我只是飞墨捡回来的土匪婆。
可她们怎么不想一想,若是把我逼急了,把百里家的事向老太婆挑明,她们不就白演了吗?
人群内,好戏仍然卖力地进行着。
在众人的努力下,老太太着回过气,悠悠地骂道:“落星,你上辈子欠了什么债,娶匪女为媳,连累我百里家家宅不宁。老天啊,你开开眼吧,我百里家一门良善,何以有此报啊?老太婆我不活了,不活了。”
“老太太息怒!”
“老太太保重身体!”
“老太太不活我也不活!”
混乱中,婆婆扭头看着我,厉声大喝道:“不孝媳孟氏,还不快跪下?!”
我收回心神,迷迷瞪瞪地冲她笑了笑。
让我跪下?!
简直是笑话!
见状,老太太气得七窍生烟,骂声也越来越大:“反了反了,百里家呆不得了!”
声音中气十足,老人家身体不错,我想。
婆婆声色俱厉地重复道:“孟氏,为娘命你跪下!”
这种口气听得我心里更加抗拒。
不管你们怎么骂我,怎么捣乱都无所谓,我照样将你们照顾好。可若是让我下跪配合你们演戏,办不到。平常的日子,能让我下跪的人只有我奶奶。
所以,本大王不陪你们玩了。
我环视四周,轻轻一笑:“大家都已说完自己想说的,现在是不是该我说了?”
顿时,喧嚷的音符迅速沉淀,屋内一片寂静,
自在地甩了甩端得发麻的手臂:“凌少爷过生日的事,原因”
刚说到这,婆婆已站在我面前,怒目相视:“闭嘴,我叫你跪下!”
我扬扬眉,继续道:“大家都知道,咱百里家”
“啪——”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巴掌声。
我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又看了看婆婆依旧高扬的手掌,第一个反应就是一脚踢过去。
可她接下来的话,犹如一盆带着冰渣的凉水,劈头盖脸泼在我身上,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冲动。
“娶你是我儿子飞墨此生唯一的不幸!”
娶我是飞墨的不幸?
没错,是这样,我这“不幸”抢走了他们的百里大少,所以他们全是我的债主,永远的债主。
我若不在,这个时候,谁在料理百里家?
大手大脚的婆婆,冷性情的婶婶,温婉的嫂嫂,还是泼辣的段姨娘?
都不是,肯定是一个天仙般美丽温柔能干的大家闺秀。至少,百里家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用假设的结果否定真实的世界是许多人的通病。
又想放声大笑了,笑完,背上自己的行李潇潇洒洒走天涯。
可我不能,他们不会让我带走我的儿子。还有,我答应过飞墨,要帮他照顾好这一家子。
于是我努力咽下口中铁锈味的吐沫,后退一步,微提裙摆,缓缓跪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小书知错,求老太太不要生气。老太太放心,杨妈他们的事小书会处理好。”
刚才没注意,额头贴到地毯才发现屋内的空气异常浑浊,弥漫着一股恶心的酸臭味,熏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幸好喉咙中的铁锈味像一团冒着烟的棉花,卡脖子中央,上不上,下不下,挡住了翻腾的胃液,才不至于吐出来。
老太太轻蔑地冷哼一声:“老太婆怎敢生你气,不用赔礼,倒是你段妹妹被你气坏了。”
我又磕了一个头:“是,请段姨娘不要怄气,孟书得罪。”
起伏间,天旋地转,头昏脑胀。为了呼吸,我不得不张开嘴巴,但吸到的只是更多浊气。
老太太的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下次给你段妹妹陪不是不用磕头,她毕竟只是姨娘,这尊卑之礼你还得多学学。”
“谢老太太教诲。”
“行了,起来吧,把寿卷拿来给我瞧瞧。”
“是。”
终于结束了,我抬头看了看周围幸灾乐祸的人,扶着腰想起身。可稍稍动弹,却再也忍不住,一口秽物夺喉而出。
众人花容失色,纷纷捂住了鼻子。
还有人尖叫出声:“啊,好脏!”
我本想对她们说声抱歉,可一张嘴,又是另一口秽物。
婆婆赶紧对老太太说道:“奶奶莫怪,小书正值孕期,熏着奶奶了。”说着转头喝令,“你们还杵着干什么?快送少夫人回去。”
闻言,丫鬟们急忙跑过来,七手八脚将我扶起,慢慢地朝外面走去。
撩开门帘,迎面吹来一股新鲜湿润的空气,晕沉沉的大脑立刻清醒了许多。我急忙推开丫鬟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查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少夫人。”身后响起了冷姨的语音。
我头也不回地问:“何事?”
“夫人问你有无大碍。”
我讥讽地笑了笑:“多谢夫人关心,无碍。”
“少夫人!”
“还想问什么?”
“夫人,她是担心老太太气坏身体。”
“哈哈——”我终于笑出了声,心里却不禁一阵酸楚,胸口隐隐作痛,像针扎一样。
于是我懒得再理谁,快步向朝夕院的方向走去。
刚进院子,我立刻屏退左右,站在木桥上,看着清澈的流水,迫不及待地痛哭出声。
流水两旁,鲜红的蔷薇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火红的烟雾,倒映在琉璃般的湖面,将我狼狈的哭相衬托得十分滑稽。知道下人们躲在一旁看热闹,知道哭泣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屈辱,可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恨,好恨。
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人侮辱,却逃不开。
飞墨说我嫁给他以后学会了哭,但他不知道,我早已会哭,在那人怀里畅快淋漓放声大哭。
可现在,我连躲起来大哭的权利都没有了。
好想大哭一场,然后蒙头大睡,一觉醒来,什么都是一场梦。
一场梦。
有反悔机会的梦。
哭了不知多久,碧玉走到我身后,小声叫道:“主子。”
我抹抹眼泪,呜咽着问:“干嘛?!”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份大红喜帖递到我眼前:“司府派人送来一封喜帖。”
我一把抓起,翻开,透过水汽朦朦胧胧的眼帘,隐隐约约看到新郎一栏上写着“司清”两字。
司清要成亲了?
我拉着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吩咐道:“碧玉,去拿下旬的月钱册给过我过目,今天让厨房给我熬点鸡汤。”
“是。”碧玉唱诺退下。
司清要成亲了,我大吸一口气,截住了泪珠。
飞雪倾城(26)()
吵过架,杨妈他们的告老还乡的事我还是那个态度,悉听尊便,多少只有二十两银子,爱要不要。
世上只有飞墨一个傻瓜,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一旦杨妈他们得手,会有更多三四十岁的下人来浑水摸鱼。再则,等办完老太太的寿宴,家里只剩三万两银子。若从中抽出五千两给一群正值壮年的人养老,岂不是在难为我?
另外,虽然婆婆认为百里家能在老太太寿宴以后缓过气,但万一
我不想下半年靠典当家什过日子。
司清的婚礼很热闹,宾客甚多。司清的大哥站在大门前,笑吟吟地迎着客。他前两年进入御医院,因替皇上治好了几回病,一跃成为朝中红人。人意气风发的时候,额头上都闪着光。
我走过去道:“司大哥,恭喜。”
他瞥了我一眼,还未开口,又急忙将头转向另一边:“柳大人,好久不见。”
他身旁的管家很是激灵,忙弯腰作揖:“百里少夫人,里面请。”
我回了他一个微笑,走进了院子。
典礼还未开始,几位主人家忙碌地穿梭在客人中间。
碧珠常跟婆婆出门应酬,径直带我走到了第一桌第二桌的位置,可这两个位置上早已坐满了人,就连次一等的三四五桌上都坐得满满当当。
转了一圈没人让座,也没给我安排位置,碧珠气得面色土黄。
我笑道:“咱们去那边。”
普通桌位上人比较少,但上位也已被人占满。环顾四周,我瞧见了几个认识人,忙过去打招呼。
“殷夫人,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殷夫人是飞源的干女儿,比飞源还大十岁。女儿比爹大十岁非常稀奇,所以我对她印象很深。
她正与人开心地聊着什么,听到声音,抬头瞥了一眼,模糊地应了一声:“好。”说完,又扭过头,跟人继续聊天。屁股黏在主位上,一动没动。
坐在她下首的吴夫人忙挪出一个位置:“百里少夫人,您坐我这。”
我本想离开,又不愿拂了吴夫人的好意,只好道谢,在她的位置上坐下,等待宴席开始。
身旁,细细碎碎的声音不断传到我耳朵里。
“新娘长得没她两个姐姐好看。”
“那岂不是糟蹋了司家二少。”
“这话就不对了,娶媳妇不在容貌颜色,讲的是旺夫旺家。不信,你们瞅那户黄金如土的人家,啊,长子娶失节妇,污祖宗香火,金山银山都得败光。”
另外几人瞥了我一眼,纷纷点头。
我不动声色地笑着,手心却捏出了冷汗。
碧珠脸皮薄,听不下去了,插嘴道:“殷夫人,昨个我家夫人还在想孙女呢,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她老人家?”
众人皆是一愣,然后捂口哑笑。
殷夫人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忍住笑,低声吩咐:“碧珠,出去等我。”
碧珠唱诺。
这段插曲过后,周围的闲言碎语少了许多。
少顷,门外鞭炮骤响,典礼要开始了。众人兴奋起来,一拥而上,将礼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见这个阵仗,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不一会儿,司清牵着新娘,慢慢地进了门。几个月不见,他的变化很大。眼睛旁若无人地看着前方,脸上妖娆的藤花和剔透的脂粉都不见了踪影,皮肤被黑红相间的礼服映衬得晶莹剔透。长长的头发被剪短了半截,利落地束在头顶。眉间的妩媚仿佛也随着飘飘的长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美人就是美人,即使褪掉了身上华丽的妆扮,他身上那种如水般纯净的美丽仍然压过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个身段婀娜多姿的新娘。远远望去,就像一只立在沼泽地中的丹顶鹤,高贵而优雅。
仪式不久便结束,新人被亲友拥进了洞房。反正礼也送过了,我决定早点回家。
快要走出司府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小声喊:“嫂子,喂,杨花,孟书。”
这么欠扁的声音,除了司清还有谁。我没好气地扭头一看,新郎司清躲在一个转角处,正向我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低声问:“大喜日子你干嘛?”
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拉着偷偷摸摸地跑了起来。
要是让人看到新郎官和我拉手,非天翻地覆不可。我紧张地跟在他身后,感觉我们像两只偷灯油的小老鼠,有点刺激。
进了他的房间,闩上门,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该死的人言可畏。桌上有我亲手配制的玫瑰蜜丸,自便啊。我得补个油,鞭炮烟什么的,最伤皮肤。”他招呼着,扑到梳妆台旁,开始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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