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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尽之夏-第4章

小说: 无尽之夏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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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极了,你呢?”
    两人正低声交谈,苏迦已经挑好了想要的印鉴,正待去向店主咨询两句,看到矮棚里那张面孔,却不由地呆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才犹疑地出声:“何、何先生?”

    周日夜市之于何肇一,早就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了,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这间一周才开一次的小店铺的主人。
    六年前,塞缪尔刚刚搬来清迈,何肇一与他在酒吧偶遇,两人一起,很是消磨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之后的几年,何肇一在世界各地飞飞停停,与塞缪尔通过邮件保持着联系。近来他开始尝试装置和铜雕,时不时就要向这位行家咨询一二。今晚他正在工作室里浇蜡模,想到这是塞缪尔一周里难得有一次的开张,就来当面向他讨教几个小问题。
    清迈是很小,只是何肇一没想到,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也能偶遇苏迦。

    他像是忘记了几天前那场尴尬而失败的挑`逗,摘下帽子,向苏迦礼貌地点了点头,用中文说道:“你好,来逛夜市吗?”
    苏迦点头回答:“是的,和……朋友们一起。”
    何肇一压下话头,转而向塞缪尔说:“我不打扰你了,再联系。”起身欲走。
    苏迦把手上的零碎往店主的桌上一拍,急匆匆地追出去,却低估了夜市的拥挤程度,他眼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着急地高叫了两声:“何先生!何先生!”
    身边的游客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也只是一眼而已。

    苏迦垂头丧气地回到塞缪尔的店铺里,不住地为自己之前的鲁莽行为向他道歉。店主的白色长发在脑后束了一个潦草的马尾,闻言冲苏迦宽容地笑了笑:“不要紧,年轻人总是可以轻易获得谅解的,尤其是……像你这么可爱的。你还想要火漆印吗?”
    苏迦点了点头:“要的。”
    “需要我帮你挑吗?你喜欢什么?哈利波特喜欢吗?”
    “好的。”
    “那么……”塞缪尔粗糙的手指划过一排铜印,停在了其中一枚上:“就格兰芬多吧。”
    “嗯。”
    “想印在哪里?这里有明信片也有信封,不挑点什么吗?”
    苏迦从转架上挑了一张印有石雕佛像的明信片,里面的佛陀双目轻闭,眼尾上扬,双唇丰厚似含笑,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慈悲。
    塞缪尔接过一看就了然地笑了:“啊,四面佛。”他一边在酒精灯上融蜡一边问苏迦:“知道四面佛的起源吗?”
    “知道一点吧。印度教里的梵天吗?”
    “是的,是的,但又不止。梵天是创世神,在佛教传说里,我们所在的这三千世界,都是他的杰作,而其中最美的,是一位容貌无双的女神,名叫妙音天女。”
    “他爱上了她?”
    “哦,是的,聪明的小伙子,他当然会爱上她。万能的神除了自己的造物,还能去爱谁?他倾慕她、迷恋她,发自内心地想要拥有她,无法停止地注视她。”
    “听上去真美。”
    “故事在外人听来都是美的,对身在其中的那些却未必。天女既畏惧梵天无上的权威,又畏惧他炽烈的爱情,害羞地躲开了,”塞缪尔将蜡油浇在明信片上,接着说,“梵天是含蓄的东方神,跟宙斯不一样,你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分开了?”
    “他们可从来没有开始过,”塞缪尔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接着说,“梵天没有强求,可他也没有就这么算了。他凭借自己无边的法力,无论天女去到哪一个方向,他都向那里长出一张脸来。如是再三——”
    他摸了摸蜡印的边缘确定温度:“于是,为了看到他的爱人,梵天长出了四张面孔。”

    一只被灯光迷晕了头的蜻蜓撞进店来,正落在杂物堆积的工作台上。苏迦拈起它,将这可怜的小东西送出这爿温度过高的矮棚。
    塞缪尔已经拔下了铜印。他看着那枚平滑完整的火漆印,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明信片装在一个信封里递给苏迦:“来,给你。格兰芬多,胆识与勇气。小伙子,祝你好运。”

    这一夜的月亮极好,虽然一半隐在暗处,却照得云层清亮通透。街边一家一家的店铺,白炽灯一盏一盏,好像一条光河,要流到天边去。
    这样一个璀璨的俗世。
    苏迦低头挑芒果时,手中装战利品的信封里飘出一张小纸条,还是店主先发现了。
    “是个地址,万柳街。你要去这里吗?沿着护城河走一段就到了。”
    苏迦愣了愣,抓起纸条转身就走。
    托塞缪尔的福,苏迦没有走到万柳街。他在夜市边缘的一家手工糖果摊位前,提前见到了他想见到的人。


    何肇一手上已经拿了一袋芝麻糖,一袋榛子酥,一袋巧克力,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再买一袋核桃磨牙棒。他先注意到苏迦,脸上露出了一个“哎呀,又被你捉到了”的懊恼神情,却还是先开口打了招呼:“你好。”
    苏迦其实也不知道,真的再次遇到何先生时,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像趋光的虫,被未知的欲`望驱使着,见过一面还想再想见到他,看过一遍还想再看到他,可是当他真的站在面前时,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再开口的还是何肇一:“要下雨了。”
    “啊……?是吗?可是天看上去还是很晴啊。”
    何肇一注意到苏迦手上的明信片,问道:“这是……塞缪尔那里的?”
    “是,是的。”
    “他是不是又讲了一遍四面佛的故事?”何肇一的眼风里飘出一个微妙的笑来。
    “啊……对。”
    “佛教传说里,他只知道这么一个。多少年了,还靠这一套哄人,一点长进也没有……啊,对了,你要吃糖吗?”
    “不、不了。”     

    “要下雨了。”何肇一看了看天,又说了一遍。
    苏迦也跟着抬头,却依然无法从墨黑的天色中看出一点雨意。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接话:“不过雨季是快到了。”
    “你在这里要呆多久?”
    “啊……?”
    “雨季就是这一两周了,到时候飞机可不好走。”
    “还有、还有四周。”
    一只蜻蜓停在了何肇一手中的糖上,可惜他正偏头与苏迦说话,没有注意到。
    苏迦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越跳越快。好像有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果然,一道闪电划过,清迈上空雷声阵阵,暴雨倾盆。

    饶是有先见之明的何肇一也没料到雨来得这样快。他皱了皱眉:“糟糕,我以为时间足够,就没有带伞。”
    盛夏的骤雨来得迅猛。同样猝不及防的游客们四下躲雨自求多福,刚刚还人满为患的长街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苏迦回头看了一眼何先生:他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显出难得的狼狈。苏迦忽然心情大好,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来,他拉起何肇一的手,道:“何先生,跟我来。”
    他们在污水横流的小巷里奔跑。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像是逆风执炬,又像是引火自焚,他顺从于一种原始而凶猛的冲动。
    苏迦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块夜市店家留下的塑料遮雨布。他一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另一只手还拉着一条湿漉漉的手臂。



    急雨如跳珠,雷声轰轰然。
    整个城市中,似乎只有这尺方之地是静的。又实在是太静了,静得苏迦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静得他能分辨何先生平缓的呼吸。
    他开心地发现,手下的这一小块皮肤泛起了令人愉悦的暖意,又想到这升温的源头原是自己,不禁有些得意忘形。就是这个瞬间,就是这样,且让时光凝止,流年不动;此时此刻,山呼海啸僵尸入侵世界末日,统统都不值得一提,再没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了,除了让身后的这个人热些、热些、再热些。
    于是,他的手得寸进尺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而这一次,他没有遇到拒绝。

    苏迦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一时半刻都不能再等了,他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热切地向那人献上了自己的唇。
    在唇齿相依的那一刹那,他想,原来是真的,山呼海啸、僵尸入侵、世界末日,原来真的都不值得一提。

    这个吻是如何结束的?事后苏迦千方百计地从记忆中打捞,却仍然一无所获。
    他只知道,当他从近乎灭顶的迷狂中落地的时候,已经被何先生送上了双条车。苏迦注视着面前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和司机轻声交谈,递去一张泰铢,又抬起头来回视自己。
     何肇一最终还是被淋得透湿,形容不复端肃,然而他的目光依然是沉静的,过于沉静了,沉静如同两口幽深的井,苏迦在里面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怎么才能这样!怎么做到?怎么就……
    然后何先生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奇异地安抚了他,那不知所起的汹涌波涛于是有了去处,就此平息了、温顺了、驯服了。就在这个瞬间,苏迦又听见了雨声,轻柔如同梦呓。
    而其实那句话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何肇一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用他一贯的语气客气地叮嘱:“回去好好睡一觉。”

    已经很夜了,雨还在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柴油发动机粗野的声音劈开雨幕。车灯在地面上甩出长长的弧形光。
    苏迦眼睁睁地看着公路两旁的阔叶绿植迎面驶来,又飞速后退。整个过程周而复始,无断无尽无休止。
    他胸口发烫,脸颊滚热,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是些什么。

    千株秀树,万条冷绿,碧而无情。
    一路车声雨声,此身迷蒙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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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骤雨繁花            Rain and Flower        完



第四章      行星组曲      The Plas Suite
    东南亚狂暴的雨季吹响了号角,田间的工作骤然清闲了下来。一群荷尔蒙和心思同样不安分的年轻人当然不甘心困在这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里,更何况再恶劣的天气也拦不住某些人天性中的活泼好动——换作安德鲁的话说——“连芝加哥的暴风雪都拦不住我”。米娅那辆下一刻就要散架的自行车,邻里仅有的一辆摩托车,甚至田里犁地的牛都或多或少地被安德鲁征用过,成为他雨林探险的交通工具。
      一个雨后的傍晚,苏迦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匹马载着浑身透湿的安德鲁越进围栏,惊得院子里大小动物们齐声高叫,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经历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

     “安德鲁,你要是早生一百五十年,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探险家。”
     “你是在夸我吗?”安德鲁把湿透的衣服从身上剥了下来,接过苏迦扔给他的大浴巾,擦了擦头发。
     “我当然是在夸你…………你能把衣服先穿上吗? ”
     “米娅也说我在马上很像牛仔!”安德鲁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腹肌。
     “女人因为对牛仔存有浪漫幻想,通常选择视而不见马会踢人的事实。”
     “不会的,班吉特别温顺。”
     “它还有名字?”
     “拉达告诉我每一匹马都有名字!”

     拉达是这个小村庄的村长,也是这群志愿者们名义上的领队,长得瘦小又精悍,却天生不苟言笑,御下更是严厉,大概若非如此,无法镇压这群没一刻安分的捣蛋鬼。苏迦是再守规矩不过的人了,尚且对拉达有些畏惧,更不要提他那些时刻蠢蠢欲动的同伴了。可是,有人就是能让拉达这样端肃冷淡的长辈都甘心纵容,苏迦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讨人喜欢,大概也是一种天赋。
     天生讨喜的人此刻坐在苏迦身边,浑然不觉身边同伴生出的微妙情绪,大呼小叫地建议道:“我发现了一家饭馆,在一里地外。我们可以走过去,或者骑马?骑牛?虽然我觉得可能又是奇奇怪怪的泰国菜,但是多尝试一下总是没有错的,你去吗?”
     “…………你吃猪大肠吗?”
     “我是认真的。去吧,苏,说不定会有奇遇。米娅和艾玛都去,拉达也同意了!只要我们在十二点之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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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室里的座钟敲到第十二下,何肇一终于从中分辨出了叩门声。
     他走出房间,向雕花的菱格窗外张望。
     短发的小女孩背着画夹和画具,双手合十,向他的方向拜了拜:“何生,午安啊,我又来啦。”
     “进来吧,门没有锁。”

     隔壁的庄姓夫妇一个是常年不在家的生意人,一个是忙起来就昏天黑地的医生,又正都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焦头烂额之际难免顾及不到小女儿。何肇一在一个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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