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_第五笙-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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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的情绪沉淀下来后,就成了心底里的阵阵钝痛。他好像是孤身一人立于岸边,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溺水之人的呼救与挣扎,却无能为力。
他不能过去。甚至,一步也动不了。
其实晏良心里清楚,为了刘显,他最后也是会妥协的。
只是,没想到会这样。
他都没来得及想想办法,所有的可能就被瞬间葬送。
突然,有小黄门在门边低声请示:“晏学士,国监学宗那出了点事,薛值门请您过去看看。”
晏良茫然抬头,像是一下失去了理解能力,盯着小黄门看了好久。
小黄门被盯得头皮发麻,又匆匆传达了两遍之后便躬身退下。
寝殿里空荡荡,晏良起身整了整官服下摆,走了出去。
学宗里难得人声喧哗。
晏良进去的时候,可以看得出,有两派人直接吵了起来。
一派以薛氏为首,人多势众。一派,有些意外,竟以谢氏为首,不甘示弱。
你一言我一句,晏良不是很有精神,面色疲惫,拢袖坐在边上听了好久才弄明白整件事。
原来中秋的国士选拔快到了。世家里的名额都是固定的,不过获了罪的世家就不一定了。往年里是帝王御批,指定人数,为期五年。五年之后,一切照旧。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连坐惩罚。所以世家里一人获罪,不仅会招致朝堂三法司问罪,更严厉的则是族中除名,宗庙不录。
因为谢行的事,今年本应是第二年御批人数。
可是刘显自即位起,就将此项权力交给了国监学宗里的前辈共同决定。
第一年大家商议出来的人数是三人。这个数字可以说是学宗历年来最少的。不过由于谢行所犯罪责重大,临漪谢氏也只能忍气吞声,勉强接受。
但第二年商议出来的结果依旧是三人。
谢家不干了。
所以也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都说文人相轻,这吵起架来,也是你来我往,见缝插针,丝毫不让。
薛温说得口干舌燥,对面的谢氏依旧据理力争,说什么起码得到六人!
六人?
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十几年前的秣陵淮氏,第二年的御批也就比第一年多了两个。
薛温不耐烦地抚了抚有些花白的长胡子,回头招来自家侍从倒水喝,一瞥眼就看见了垂头丧气坐在一边发呆的晏良。
“晏学士!”一个大嗓门。
几乎算是平地惊雷了,晏良吓得差点跳起来!
“过来!你过来说说!”薛温知道这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而且这也不是秘密,说不定晏良一发话,谢家能消停些呢……
晏良完全就是一幅失魂落魄的丧气样,薛温有些疑惑,但也顾不上太多,见人磨磨蹭蹭,一把拉到了阵线的最前方。
谢氏一看是晏良,声音也小了些。
晏良垂肩勾背,没什么精神,张了张口,慢吞吞说出一句:“大家说得都有——啊!”
薛温纳闷了,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平常多精神的一小伙子,现在怎么蔫头耷脑的?猛地一拍晏良的背,教训:“站好了!什么样子!陛下看重你就是这幅样子的!?我看你们这些后辈,惯会做样子!说话不看场合,张口就来,年纪轻轻就自以为是……”
后背火辣辣的疼,晏良简直哭笑不得,心情糟得很,眼下又被训得狗血淋头……
事情突然转变了方向,薛温的资历在学宗里是排得上前三的,加上又是薛白薛太公一手教出来的弟子,此刻训起后辈来,大家也只有点头的份。
等到薛温训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多数人要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自家府邸,所以谢氏增加人数的事也只能暂且搁置,明天再商议。晏良全程站在最前方,听着薛温的训导,心思一会在,一会不在,摸摸后背,真疼,估计都肿了……
散了会,晏良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往常这个时候,刘显会陪他用饭,或者他陪刘显看会折子。
在薛温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迈出学宗后,晏良整个人彻底委顿了,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影子一下被拉得老长。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晏公子……”
是辛渊。
晏良转头,眉头紧皱,他来干什么,刘显不是让他……
辛渊也很愁,两个人吵架就吵架吧,何必为难他呢?
“陛下让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晏良神色冷漠,看着满头大汗的辛渊,没有回应。
辛渊苦口婆心,“您就随我去吧,去了您就知道陛下的苦心了”。
“……走吧。”
第七十八章
一路出了宫,马蹄沉喑,远远的,大照寺的钟声浑厚肃穆。
晏良掀开帘子望向已在近前的香火,已经猜到了几分,是要带他去见最后一面吗?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并不进寺,只是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大照寺紧闭的佛门。辛渊收缰回头解释:“晏公子在这里看着就好。”
晏良虽然疑惑,但一天下来,情绪纷杂,他也再懒地去刨根究底到底要做什么,刘显不是已经——
沉重的拉门声。急促的脚步声。
“快点……嗳!小祖宗可护紧了!陛下交代了……”
几个侍从护着一个身穿黑衣兜帽的孩子走了出来。外面原本被晏良认为是路人的几个壮汉见状赶紧从街的另一头牵来一辆马车,绿纱素面罩顶,油纸灯笼,都是极平常的家用马车装扮。
孩子走得有些迟疑,那些仆人也不催,背着一应包裹,左右看着,等孩子终于上了马车,才坐到最前的位置,低低地喝了声“驾”。
马车铎铎离开。
“这是……”晏良喃喃,那个孩子分明就是恭敬伯!
“陛下没有鸩酒杀恭敬伯,将他外放了,日后也不会亏待。只是明天一大早依旧会有恭敬伯暴毙的消息传出来”,辛渊看了眼晏良怔住的表情,“原因是天花”。
晏良坐着好久没有说话。
头顶月弦初上,清秋疏影,回头隐约能望得见禁宫高墙上森严威厉的一角,是凤翔楼的飞檐。
“回去吧。”
“是。”
风大了些。
尤其是站在高处。
刘显看着马车离开又回来,想着马车里那个人的心情。
四周漆黑一片,宫人都让他给撤下去了,稀薄的月光下,能看的到数座宫墙的剪影,百年来,冷漠地回视着每一个曾伫立在此的君王。
耳边的风声没有停歇,偶有翅鸟的呼鸣,夹杂在风里,听不真切,倒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似的。面前突然就浮现了延圣帝临死时的枯黄面容,帝王之殇,不过如此,众叛亲离,乱臣贼子。
突然,背心一暖。
刘显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原本死寂的心突然间就绷紧了,怀揣着一个天大的心事,紧张地跳动着,呼吸一如既往地平缓,克制到极点。
一双手抱住自己,刘显喉头艰涩,勉强滚动了几下,哑声:“回来了?”
身后无人应答,只是抱得更紧了。
刘显放了心,转身把人搂紧,低声笑道:“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了,罚自己吹了一下午冷风”,弯腰附耳:“吹得心都疼了”。
晏良吸了吸鼻子,闷在刘显怀里,迷迷糊糊,“我才惨……被骂了一下午……”
“什么?”刘显没听清,伸手就要抬起怀里人的头——
顺势抬头,唇上一暖。
刘显扶住晏良后脑,加深了吻。
凤翔楼上风太大,刘显担心晏良吃不消,吻到一半把人抱起带回去。
晏良缠得紧,勾着刘显的后颈胡乱亲着,刘显傻笑,打趣:“这么急?”
“……急。”委屈得不行。
刘显发现自己就是自找苦吃。
夜里闹得过了,晏良才想起来饿,又困又饿,精神更加不好。刘显一听人没吃晚饭,头都大了,随便披了件外袍就走去外间宣膳。等到再回来,发现人都已经趴在床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第七十九章
把人叫起来又费了一番功夫。刘显实在心疼,哄着吃了点。晏良迷迷糊糊,说今儿个还被打了,训了一下午,脑仁不舒服。
刘显听得断断续续,把人搂怀里亲,憋着笑:“薛先生脾气是爆点,废话也多,我下次给你出气?”
怀里早就没了声音。
晏良醒过来的时候,十五例行的大朝会已经快结束了。匆匆穿上官服,辛渊刚进来说了句“陛下已经和学宗告假了”后,晏良依旧绕过辛渊直奔太和正殿。
陆陆续续有散了朝会的官员走下玉阶,三两成群,交头接耳,脸色都很凝重。
韦庄和薛涛等人则面色如常,不过也在低声说些什么。无意中一瞥,韦庄眼尖,一下就看见了晏良,“晏公子!”拉着薛涛就走上前。
晏良平和笑笑,躬身作揖。韦庄急忙回礼,薛涛关切问道:“叔父说你请假了,可是身体不适?”
“无碍。”晏良绕过两人望向大殿,“今儿个朝会可说了什么?怎么大家都一副……”
“哦”,韦庄转头看了眼,不在意道:“其实也没什么,恭敬伯暴毙,陛下御旨,循亲王礼葬。”
薛涛跟着点了点头,神色却没有韦庄那般轻松,迟疑道:“临漪谢氏那些人恐怕又要找什么由头……”
“嗤”,韦庄振袖,“走着瞧呗”。
晚些时候,原本在国监学宗吵得沸沸扬扬的临漪谢氏突然就消停了下来。
刘显午后亲自下旨,今年谢氏参加国士选拔的人数提到十人。
比原本要求的还多出四人。
修兰薛氏心有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放出话来,今年的考题难度会很大,总之,各凭本事吧!
晏良坐在桌案前整理史卷,听着耳边薛温带着几分鄙夷的训斥,一时间也没有想通刘显这么做的原因。
一起用晚膳的时候,晏良看了刘显好多次,这个人面带笑容,眼神每每望向他,都被晏良胡乱转开了目光。
刘显好笑,“良儿”。
“嗯”,被察觉到了,晏良赶紧扒了两口饭,一大口菜,差点把自己噎死。
“……”刘显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他也憋不了多久,何必自己催着问呢。“你慢点吃,谁会跟你抢啊。”
晏良不作声,又仔细捋了遍思绪,谢氏得了好处,那刘显能得到什么呢……脑海里突然想起今晨太和阶前,薛涛的一句话:“临漪谢氏那些人恐怕又要找什么由头……”
能找什么由头呢?人都死了——
“你和谢氏做了交易”,晏良突然从碗里抬起头,一口气说完:“拿国士选拔的十个名额换取他们的服从,让他们对你的决定俯首帖耳,不再追究。毕竟站在世家的角度,一个谢行不能伤了谢氏百年门楣。这是双赢!”
这是帝王权衡。
刘显温和看着晏良,抬手抹上人嘴角,带着笑意:“你吃饭漏的吗?”
晏良自己也摸上,果然有米粒,脸一下就红了,嘴犟:“你才漏的。”
刘显随他不讲理,擦了擦手,回归正题,“嗯,被你猜对了,不愧是国士无双”,正经不过一瞬,最后一句又开始说笑。
似乎在晏良面前,刘显只是刘显。
晏良懒得理他,不过心里隐隐有惊心动魄的感觉,有什么开始悄无声息地变了。
面前的这个刘显,再也不是将军府的刘大将军之子,也不是抗倭有功的昭陵侯刘显,更不是一人之下的魏王刘显。
是一国之主。
平衡几大世家,制衡各方利益,保帝位稳固,国祚绵长,才是一个君王真正应该做的。
国祚绵长……晏良低眉,没了吃饭的心思,戳了戳碗里晶莹的米粒,心里又装了件事。
还是件很大的事。
第八十章
刘轼带着家眷进宫的时候,初雪下了一整晚。早上起来整个禁宫白茫茫一片,檐角露出墨黑赤金一点,冰雾沆砀,日头洒下来,晶莹剔透的一片,是庄重肃穆的美。
天狩三年刚过了一天,整个京里都是一派喜庆祥和,鞭炮声能传到皇城里。小黄门来来往往,手里拿着新发的红封岁银,一个个眉开眼笑,站在廊檐下小声说着吉利话。年纪大些的宫人端着小辈敬的茶,水汽如烟笼罩,沁人的茶香浸入素白银装的广阔天地里,与熙攘热闹的寻常百姓之间隔了些许,平添了几分天家威严。
难得起得晚了。
刘显睡得沉。昨夜宫里摆正月大宴,世家里德高望重的前辈都来了,作为整个王朝的士林正统,刘显这个皇帝也不得不打起十足的精神来应付。
晏良全程坐在晏氏一族末尾,中间睡了好几笼,每次醒来就见刘显依然恭恭敬敬地听一群大白胡子教导。历代王朝都不会明面上不尊道统,所以这些场面活每年都得来一次,耗力耗神。
晏良又好笑又心疼,看来当个一国之君也不容易。
晏良起身,寝殿里暖炉烧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