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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无人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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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或是握他的手。
  当太阳重新升起,他睁眼就看到尹时京坐在细微晨光中翻书的侧影。经历了那样一个动荡仓皇的夜晚,一宿没睡的尹时京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校服衬衫皱巴巴的,右肩不知道在哪蹭到了一块污渍,靠近了似乎还能闻到医院的来苏水味和血腥味。
  追溯到他们认识的第一年,他都未曾见过这样狼狈的尹时京,狼狈得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再无法安慰自己噩梦过去,他的家庭还完好如初。
  然后他缩进被子里,再也无法控制眼泪往外涌。一会,只要一会会就好,他这样跟自己说,楼下是新设的灵堂,妈妈还在医院里输液。他不再是小孩子,可尹时京还在他身边,仿佛绝望之人最后的慰藉。
  如果说他被沉船上的锚拖曳着下坠,那尹时京就是站在陆地上,最后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他好多次触碰到他温暖的指尖却又擦之而过,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但如果没有尹时京,他大概早就因为难以承受那样多的痛苦向永恒的安宁屈服,再也不会见到真实的太阳。
  “不止是这一件事。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几件事。”萧恒说得有些急,“你想象不到的。”
  “是吗?”
  尹时京朝他看过来,目光里没有太过浓墨重彩的悲喜,看不清楚他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你拉住了我,”他含糊地说,“否则我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在他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尹时京拉住了他。
  无论如何,没有尹时京就不会有今天的他。
  “要向别人道谢的话,不是嘴上说说就好的。”尹时京整理了一下袖口,好整以暇地说道。
  听出他话里不一样的暗示,萧恒有些无奈地伸手勾住他领口,将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人呼吸交融,都能感受到嘴唇似有还无的微妙触感。
  “这样够么?”他贴着尹时京的唇缝低声问。
  可尹时京没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余地,揽住他的后背,实实在在地吻了上来。
  顾忌场合,萧恒只打算轻描淡写地亲一下,哪能想到会被缠住,完全无法脱身。长而热烈的吻中,尹时京修长的手指按着他后脑的一小块凹陷,衔着他的嘴唇,不肯令他挣脱。
  渐渐地,尹时京不再只是亲他的嘴唇,顺着下巴轮廓一路向下,尖尖的虎牙咬在跳动的颈动脉上,鼻尖擦过他的喉结,痒得厉害,像在心里放了把野火。他抬起手遮住眼睛,喉咙里小声呻吟,脑子里想的却是些更下流的事情。
  吻够了便依偎在一起,尹时京的神情柔软得不可思议,“好了,进去吧。晚上还要出门,再耽误就赶不及了。”
  剧院里正上映一部颇有意思的歌舞剧,尹时京早早订了今夜最好的位置。他深呼吸了几次,将“不想去”三个字咽回去,跟着尹时京走进Mendès的图书室。
  室内不再像室外那般明媚,特制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阴凉而阴暗。随着他们的呼吸,好闻的纸张、油墨、木头和干燥剂混合气味充盈了整个肺部,仿佛回到了学校的图书馆。
  他看尹时京的眼睛,发觉尹时京也在看他,应当想到同一件事。
  几排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后面是一间小型放映室——不是数字家庭影院,是那种极具时代感的胶片机和幕布,萧恒都只在资料片和某些电影里见过。他简单浏览了一下柜子里贴着手写标签的胶片,大部分是他没看过的片子。
  假使时间宽裕且主人许可,他很愿意在这里看一场电影,可顾忌到接下来的行程,他们很快去了其他地方。
  因为里面有很多年纪是他们加起来几倍的老书旧书,时刻要保持干燥,所以中央空调24小时都不停止工作。这温度湿度对书来说很舒适,对人来说就不一定。萧恒草草浏览过书架,和他想的差不多,这里大多是法文书,只有少数一部分是英文的。
  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哪怕是对法文一窍不通的他都听过她和她的两部知名作品,可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它们身上,而是对准了另一本——
  “是《扬?安德烈亚?斯泰奈》。”尹时京以为他是对它们有兴趣,看清书脊上的字以后轻声说,“是她晚年的作品,写给她年轻的同性恋情人。”
  “我听过它。”萧恒这样说,并不打算将它从书架上抽出来。
  他曾经在别人那里见过这本书的中译本,只是一次都没有翻开过。他不知道它究竟是一本怎样的情书,或者病中的低语。它的书腰上印了一张合照:衰老伛偻的女人和留着胡子的年轻男人,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两代人而非情人。
  ——你的温柔,它把我带向死亡,而你也一定在无意识地渴望,我的死亡*。
  忽然他想起这句话,回头去看尹时京,尹时京对这个地方没有太大的兴趣,眼神散漫却柔和,正漫不经心地翻一本还算新的诗集。记忆回溯到许久某个阴天的下午,尹时京从外面回来,快步走过花园,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他自己难以察觉的优雅。
  他不渴望死亡,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更不会害怕尹时京带给他的那些东西。


第22章 
  上午十点钟,萧恒起床后没有见到尹时京,随即想起他昨晚说今早要见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便自己带上钱包出了门。
  从地铁里出来,看到标志性的玻璃金字塔,他便想起上次和何烁他们来时的场景:时间不巧加旅游旺季,开放的绘画馆里蒙娜丽莎和维纳斯前简直人山人海,除了人头看不了任何东西。
  星期三的许多展馆都对外开放的好日子。他没有仔细看地图,就是漫无目的地在馆内逛,偶尔经过一两个从断臂维纳斯方向出来的旅游团。卢浮宫实在是太大,藏品实在是太多,到处都是雕塑和油画,若是要每样都仔细看过去并了解背后的故事,只怕一周的时间都不够用。
  比起镇馆之宝蒙娜丽莎,他看了最久的一幅画其实是《梅杜萨之筏》。真迹永远比仿品和缩略图来得震撼,他盯着画中人绝望哀苦的脸庞,似乎自己也置身于巨大天灾之中。
  途中尹时京打来电话,说那边实在是太过热情,邀请他去自己家做客,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回去——按一开始的安排,如果尹时京能在晚餐前离场,两人可以约着一同去什么地方。
  哪怕不做什么,光是沿河畔走一遭,欣赏一下巴黎夜色与波光粼粼的塞纳河都是好的。
  他没吃午饭,一整天就在馆内消磨,先是绘画馆,再是古埃及馆和古罗马馆,大部分是仔细看,少数是走马观花。临到离馆,望着头顶翻滚的浓云,再看到其他步履匆匆的路人,他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滂沱大雨便从天而降。来时艳阳高照,傍晚大变天,饶是及时上了出租,他还是浑身上下湿透,寒意顺着往骨髓里钻,要人直打哆嗦。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看他模样实在可怜,主动把空调温度打高,还找出毛巾让他稍微擦下头发。他连声道谢,对方却只是摆手,让他快些回家。
  回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洗澡换衣服。他冻得嘴唇泛青,喷嚏不断,说话嗓音都变了调,直到热水漫过背脊,将寒冷驱逐,才终于生出一些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他洗完澡,正考虑要不要不吃晚饭直接睡一觉,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开门前他以为是尹时京回来了,没想到是女佣Lea。
  女佣端着掺了白兰地的巧克力供他驱寒,还说那边有个人找他。
  工作间的窗帘松松地拉上,只有一盏摇晃的白炽灯作为光源。
  屋内的摆设无比简单,除了那些蒙着布,完成或未完成的雕塑就只有一副画架两把椅子。
  不过是吃个晚饭的功夫雨势就转小,淅沥沥的,水流在玻璃上形成网络,又在地砖上投下一圈圈的波纹,宛如潮湿的水底。萧恒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的人没有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仍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
  “阿姨,你找我有事吗?”萧恒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的思路卡住了,有些静不下心来,想要个人陪我说说话。”尹琼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完成了一小半的雕塑身边,揭开上头盖着的湿布,让它暴露在视野下,“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的,我对这些也很有兴趣。”
  萧恒注意到她没有完成的半张画,画的是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年轻男人,牵着狗走在桥上。
  “就是它吗?”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干脆不再多想的萧恒抬头看那尊雕塑。
  “是啊,就是它,我可算是为它操碎了心。”
  尹琼不急着动手,只是站在远处慢慢端详它,仿佛要把每一个小细节都牢记在心。
  在萧恒眼里,它已初具一个人的轮廓——从骨骼和肌理的分布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男性。它的五官模糊,肢体语言也暧昧不清,离完成应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可不知为何,光是这么一个粗略的黏土人形,他就能看出某种近乎于活着的宁静。
  “我不太懂雕塑,但是它就像活着一样。”他低声说自己的真实感受。
  “是吗?”尹琼伸出手比量它各处的比例。
  不知道是太过感性还是事实如此,从萧恒的角度看去,她仿佛要拥它入怀。
  她的背影单薄且瘦弱,仿佛《罗丹的情人》里某一幕场景投入到现实里。
  “嘘。”刹那间,她竖起一根手指,从桶里取了黏土在它的躯体上涂抹、修补,又用刻刀剔去多余的部分,将它一点点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见她投入,萧恒不再说话,拿起她搁置的笔,在一张新的画纸上涂抹起来。
  窗外的冷雨仍然在下,玻璃上很快凝结起一层细密的雾气。他本来只是想凭借记忆画一下白日里的卢浮宫,但下笔总有犹豫——犹豫了太多次不如停下。
  “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等尹琼忙完一个阶段坐下来休息,一眼便看出他心里有事。
  “那副画,他……”他欲言又止。
  他想起来这画上的男人像谁,或者说,是尹时京像他。
  “你不都猜到了这是谁。”尹琼坦然承认,“是的,是他爸爸,血缘上的那个。”
  当初尹家二老对她大发雷霆,多次逼问她男方的身份,她都没有说出对方究竟姓甚名谁,只一口咬死尹时京是自己一夜春风的产物。萧恒如何都想不到她会对自己讲述那神秘男人的事情,就像他怎么都想不到里面居然另有隐情。
  “我不记得为什么我要生下他了。”
  她和尹时京那姓名不详的生父起初的确是一夜情。
  对方是巡回乐团的大提琴手,谈吐优雅,多情英俊,令她沉迷无可自拔。一夜之后,他们谈了小半年的恋爱,但半年里从未考虑过更进一步的关系——她有学业,他更不愿安定下来。等热恋的激情过去,两人频繁争吵冷战,最后因为乐团将要去往奥地利发展,两人草草分手。
  “分手以后一周左右,我意识到自己怀孕。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来——那段时间我总是喝酒,还有可能用了不该用的药,不是大麻,是感冒药。医生建议我生下来,他们总是这样,搞人道主义那一套。我回到住处,日子稀里糊涂的过去,直到四个月第一次胎动,我才意识到我身体里真的有个小孩而不是肿块。”
  她凝视着那尊人像,笨拙的黏土在她纤细的手指下有了生命和形体,却谈论从自己身体里诞生的另一个生命。
  “在我决定生下他时,我哪里知道怀孕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会胖,会呕吐,会失眠,会水肿得不像样子。我属于妊娠反应很严重的那种,好几次实在受不了,都想打掉他,可电话都拿在手上,却怎么也拨不下去号码。犹豫着犹豫着就到了分娩的那天。他是早产儿,不足月,因为要当心感染住了一段时间的温箱。我心里忐忑得厉害,可护士把他抱给我的一瞬间,又觉得是值得的。”尹琼眼里闪动着似悲似喜的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说那么多,我其实是个很不称职的母亲。他小时候我总把他丢给保姆和朋友,后来带回国了又让爸爸妈妈帮我照顾他,自己满世界跑,连他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萧恒心中五味陈杂。
  小时候的尹时京完全就是白人小孩模样,因为容貌和普通亚洲小孩迥异,导致许多人都拿好奇目光看他。那些目光有好有坏,一次萧恒无意听见几个高年级男生称呼他为怪物,恼火得不得了,走上去跟他们打起来,为此被请了两次家长。
  无论家长老师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出打架的真正缘由——对于还是个小孩的他来说,“怪物”是个很可怕的字眼,他不想自己难得的朋友知道有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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