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如电-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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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身上的西装整洁笔挺,珠灰的衬衣领口解开一点,露出的肌肤白皙温润,在干冷的灯光下有种电影画报的细腻质感,总而言之半点没有熟人生病住院的焦虑。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这模样肖似卓霜的英俊男人向他颔首,好似在说请问您有事吗。
他本能地不敢认,可是不敢认又怎么样,他思维中属于理性的那一部分已抢先做出了回答,这个人是卓霜,既是他认识的那个又是他不认识的那个。
“这位是江医生,袁小姐待会的手术由他主刀。”忙疯了的范娆哪里察觉得到这两个人隐秘的暗流,简单地向介绍了一下情况。
“麻烦你了,”卓霜的注意力落在他身上,无表情的脸上多了点并不真情实意的笑容,随即朝他伸出手,“江医生。”
十分的客套和疏离,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看这个卓霜像陌生人,这个卓霜看他应该也是如此。
江愁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转头看着不明就里只想快些走人的范娆,“范医生,没别的事我先去洗手了。”
“哦哦好,我这边也有其他事情。”终于能把肩上的担子甩出去,范娆如释重负。
水池边上,江愁卷起袖口,认真地清洗手指到手肘的每一寸皮肤,直到微凉的水冲掉多余的消毒液,乱麻一样的思绪稍微缓和了一点,他把这套动作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拿毛巾擦干。
手术室里还有个痛得死去活来的病人等着他去救,他却被另一个人搞得心神不宁难以冷静,这样真的太难看太丢人了。
·
从病人被推进手术室到伤口缝合,拢共过了40分钟。
一般阑尾炎手术半个小时就能结束,但病人的情况有点糟糕,腹腔打开发现周边粘连,所以手术时间便延长了许多。
手术结束后,江愁脱掉身上累赘一样的口罩和帽子,护士帮他解身后无菌衣的带子,“输液用5%的葡萄糖,500cc,再加两支头孢,记得先做皮试。”
一天两台手术,不知是不是精神高度集中的后遗症,他出了一额头的冷汗,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知道了。”
为了给急诊那边的人减轻压力,病人在手术期间就提前办好手续转到普外的病房轮到他们来管。
病人推到四楼的病房,他洗完手换完衣服再过去,发现这里早已不见卓霜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个很明显刚从床上爬起来往医院赶的年轻女人。
“我是袁蓝的朋友,下雨天,车不好打……刚送她来的那个是她老板。”她身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小旅行包,担忧而焦急地看着病床上苍白虚弱的袁蓝,“她没事吧?”
“没事,手术很成功,就看术后恢复了。”
江愁收回视线,把点滴的速度调到最慢,又跟这位小姐详细说明了手术后的种种禁忌。
想到前人的例子,为了自己后半夜的安稳他着重强调了不能喝水这点,不管患者多么渴多么可怜都不能给她喝水。
这位小姐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妈去年割过,我会看着她的。”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有问题按床头的呼叫铃,会有人过来。”
凌晨三点,在急诊那边当救火员,帮着做了三台手术,一台割阑尾两台创伤缝合,回来又查了次房,写了一大堆病志和出院小结,累得连走路都要当心摔倒的江愁终于暂时结束了今日的工作,脱掉身上的白衣,在值班室里盖着毯子迷迷糊糊地睡了。
这是一天里最冷的时间,街道都黑乎乎湿漉漉的,雨夹雪又转成了能看得见具体形状的小雪,反正怎么让人不好过怎么来。偶尔有两片雪花飘到玻璃上便迅速地融化成一摊模糊的水渍,值班室里有暖气,但外头的走廊一直亮着灯,他睡得很不踏实,能听见外头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窗外马路上的川流不息,好几次他以为电话响了,睁开眼睛又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听。
一夜无事,这种放其他值班医生估计要求神拜佛的好事放他身上简直是种糟蹋,听着另一边崔医生模糊的呼噜声,他翻了个身,呆呆地看着黑夜里反着淡淡白光的墙壁。
卓霜回来了。他又闭上眼。一个城市几百万人,他在医院里每天来来回回都无法看遍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所以怎么可能呢,他想了又想,从朝思暮想想到心如死灰,到后来已经不怎么想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简直就像个冷笑话一样。
第2章
外头天要亮不亮,隐约能看到点亮光的功夫,江愁接到护士夏立打来的电话。
“江医生,你醒着吗?”
“嗯。”他按住隐约作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搭在身上的毯子自然地滑到了腰的位置,“出什么事了?”
这个点的医院很安静,不论是嘈杂的门诊还是入夜后总很热闹的内科科室,那些总亮着灯火的窗户都黯了下来。
“不是什么大事……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夏立有些犹豫,“461的病人又开始喊疼,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都有意见了。”
461床是个胃癌晚期的老人,姓李,入院那时本来犹豫着要不要手术切除病灶,谁知检查结果出来整个身体里从肝到肺全都被癌细胞殖民了,现在基本上就是在医院里耗临终前的那点时间。
“上次给药是什么时候?”
夏立那边传来翻阅什么的声音,“我看一下……昨天下午的事了。”
“曲马多口服片呢?”
“已经给过两次了,昨天晚上不是还问过你吗?”
江愁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他那时事情太多不留神给忘了。
“现在要怎么办?”
扩散到这个程度的癌痛根本不是普通的止痛药能够安抚的,可高主任跟家属谈话时家属又很明确地表示过不希望太过频繁使用杜冷丁和吗啡这一类会成瘾的强效镇痛剂,所以处方单上写得很明白,10毫克分三次静脉滴注,每次间隔五个小时以上,昨天下午就是最后一次。
“我过来看看。”
他挂掉电话下床拿起挂在架子上的白衣,可能是动作太大的问题,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你做什么?”崔医生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动静醒了一小会。
“李老头又开始痛了。”
“哦,没救,家属不想他好过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便应付下就行了。”李老头这烫手山芋的事普外人尽皆知,崔医生闭上眼睛,“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就着反**来的微亮白光,江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里加了一小勺葡萄糖,喝完感觉身体里那股晕眩感慢慢消失了。
“回来的路上我顺便去食堂,要给你带什么吗?”
崔医生眼看就要再睡着了,鼻子里都开始打鼾,“带两个包子给我,肉包子,不要菜包。”
“行。”
值班室离病房不是很远,看到他,候在病房门口的夏立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进去吧。”
其他床的家属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告状,瘦得像具骷髅的李老头躺在床上,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眼睛紧闭,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像一具破旧的老风箱。
平心而论这声音不算大,都不如那些家属的抱怨厉害,可一旦病房安静下来就听得人浑身不舒服,跟要死了一样。
吗啡不是江愁这种住院医师能接触的,要用的话得先向上头的主任申请。在打高主任的电话以前,他又征求了一遍李老头儿子女儿的意见,然而他们还是那套说辞,吗啡不是好东西,昨天打过了今天不要再打和你们当医生的读那么多书难道除了逼人吸毒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没有办法,随便开了点平价的安慰剂就当做你好我好除了病人不好的解决办法。
“辛苦你了。”夏立在旁边看着他被家属攻讦刁难又说不上话,这会一脸愧疚地跟他道歉,“刚才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事,我本来就醒着。”
这会儿本来就快到早查房的时间,江愁查完自己的病人又去给食堂给崔医生买了早餐。
晚上兵荒马乱跟打仗似的,万幸的是早上没什么突发状况,已经入院的病人还是那个样子,新入院的也不是什么急病,他跟早班医生办完交接,难得准点下了班。
外面的雨雪还没停,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他拉开储物柜柜门才想起来自己放在这里的备用雨伞前几天给了一个病人家属。
那天突然降温下大雨,他看那个女人带着孩子,连医药费都交得很勉强,不像是会专程买一把雨伞的样子,最后还是叫住了她,把自己的伞送了出去。
“江医生,你没带伞吗?”
他回过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换好衣服的夏立,拢在护士帽后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放下来,恢复成普通的马尾,发尾卷卷的,不仅烫过还染了颜色。
她比他小几岁,也是刚毕业没多久就进了这家附属医院。
“嗯。”他关上柜门,把钥匙放进口袋,“反正离车站不远,待会去便利店再……”
夏立从包里取出一把精巧的折叠伞打开,“难得这么早下班就别麻烦了,不如我送你去车站吧。”
他其实是想拒绝的,但同科室已经有个人感冒请假,要是他再有点头疼脑热的毛病大概崔医生会直接从天台顶上跳下去。
“麻烦你了。”
“没有的事。”夏立甜甜地笑了下,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你个子高你来撑。”
他作为个子较高的一方又是男人,夏立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他接过雨伞,把一大半偏向了夏立,让她不至于淋湿,而自己只是稍微遮住了头顶和右半边身体。
从正门出去走两百米就是公交车站,夏立家就在附近,不用坐车,走路过去就行,于是他们在这个地方道别。
“那我先回去了。”夏立转身朝他挥挥手,“晚上见,江医生。”
排班表上今夜还是他们值班,真是倒霉到了一块。
“晚上见。”
等到看不见夏立的身影,他收回视线,专心地看着电子站牌上的提示。很不巧他要等那班车距离这边还有四站的距离,小小的雪花有的飘落在顶棚上,有的从他的眼前飘落,落在泥泞的地上。
这种程度的小雪即便一直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除了少数篷子顶上能看到一片薄薄的、将要融化的白色,绝大多数地方跟下了一夜的雨没什么区别。
当江愁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脚再度换到左脚,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停在他的面前,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声,车窗落下,展露出驾驶席上那人的真容。
一个他想不到,或者说不敢想的人。
·
“上车。”卓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很简略地说,“我送你回去。”
江愁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是周边其他候车人全都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在公交车站停私家车,尤其是这种高峰时间是一件很缺德的事情,后面的车来了,不少人远远看到就开始朝停车的位置涌去。
这正好是江愁要等的那班公交,他还没有忘记走廊上卓霜脸上那仿佛见到陌生人一样的神态。
“江愁。”
朝着前方拥挤人潮走去的江愁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卓霜没有再说话,但是他动摇了,可能是这声呼唤里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也可能是人贪图安逸的怠惰本能,在拥堵的、不知要被挤成什么样的公交车和宽敞舒适的私家车中,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堵在前头的碍事车子走了,后面的公交终于不用排长龙,能够尽情地停在前面。空调的温度被调高了几度,吹得人昏昏欲睡,音响在放一首不知名的温柔情歌。
下一秒就卓霜把音乐关掉,伸手调试GPS导航,“你家住哪?”
“松园路,蓝鲸酒店对面,送到那里就行了。”
卓霜在导航里输入地址,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紧蹙。
江愁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晚上那身衣服,不过看着比那时凌乱不少。是没回去吗?没回去的话他是在什么地方过的夜?出现在医院附近是刚探望了袁蓝?
早上他去给袁蓝查房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的还是她那个朋友,不像是有其他人来过的样子。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卓霜是专程等在这个地方,所以卓霜一定是去见了什么人,然后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看起来很窘迫的自己。
“你冷吗?”卓霜看了一眼玻璃上他的倒影。
“……不。”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江愁无意中看见卓霜的手伸到口袋里,像是在摸索什么。
他抽烟吗?这个发现让江愁惊愕得无法自已。
很多年间他一直记得这个人在老唐面前伸出的那只没有烟草染黄痕迹的手。
那只手摸过他的脸颊和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