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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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
“对不起。”
祁元夜颤抖着手抚上他跛了的右腿,韩日照身形一震却没有拒绝,反倒是跪坐下来,捧着祁元夜映出血迹的手腕,轻轻吹了口气,“不必说抱歉。”
在祁元夜露出惊喜放松的神情后,猛地扣紧了他细瘦的手腕,伤口崩开,鲜红沾满了韩日照骨节突出的手指,看着祁元夜吃疼的皱眉,终于露出了狰狞邪恶的笑容,在祁元夜耳边低吟,“因为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这只是一个开始,元夜哥哥。”
说罢,韩日照用力甩开祁元夜的手,像是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使劲的擦着染了血迹的手指,一根一根,认真而仔细,洁白的帕子映衬着刺目的朱红,未再看失魂落魄的祁元夜一眼,拂袖走了出去,手中却死死地攥着污了的帕子。
“呵呵。”祁元夜咽下喉中涌出的腥甜,放声大笑出来,“哈哈……”
“公子,你怎么样了?”玉珠听见公子的大笑声,一把推开拦在她面前的侍墨,跑进里屋,看祁元夜跪地垂首,满面颓然,心中一惊,连忙扶他起来。
“我们回去。”拒绝了玉珠的搀扶,祁元夜一步一步朝屋外走去,寒风扑面赶来,却无一丝凉意,天灰蒙蒙的,雪越下越大了。
“公子……”玉珠见祁元夜停下脚步,痴痴地望着湖对岸的人群,有些担忧。
“无事,我们走吧。”
第56章 局
祁元夜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韩日照呆了片刻,收回凝滞的目光,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人群。
“韩老弟,此事是我们祁家对不住你,家门不幸啊。”祁老侯爷一脸愧色,拍着韩伯庸的肩膀道,“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们个交代。”
“……祁兄言重了,小孩子不懂事……”韩伯庸沉默了半晌,终究不忍心为难一个孩子。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祁元夜不过是选择了保全自己而已。更何况事情的真相如何,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陛下的所作所为终究令人心寒,江湖草莽尚且还讲究“祸不及妻儿”。如今狡兔未死,走狗烹;飞鸟未尽,良弓藏;敌国未灭,将军亡。赵国啊,还不知何去何从。
“是啊,小孩子不懂事,做大人的可要好好教导,祁老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韩夫人殷氏听自家夫君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竟想将事情就此揭过,顿时不答应了。若轻易放过罪魁祸首,他们照儿五年来所受的苦该找谁去讨要?找宫里的那个狐狸精么,她怕是巴不得他们母子早点死呢。更可恨的是,那祁家小子竟无一丝愧疚不安,祁家大夫人更是为他遮掩罪行,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所幸今日她不小心说破了,否则还不知道他们要自在到什么时候呢。阿弥陀佛,真是菩萨有眼,善恶有报。
被殷氏点到名的王氏尴尬的笑着应是,心里却着实羞恼,她活了一大把年纪从未被人指着鼻子诘问教养,想到令她蒙羞受辱的祁元夜,一阵腻歪——果真是个不省心的祸害。再看一眼咄咄逼人的殷氏,愈发恼怒,这韩府也欺人太甚。然而面上却丝毫不显。
韩伯庸见夫人将话说得如此决绝,无奈打圆场,“内子说话直,还请祁兄和嫂子不要见怪。”说着拉住不情愿的殷氏,见她不甘不愿地扯出一抹假笑才出声告辞。
“那我就不远送了。”祁老侯爷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嘱咐道,“雪大路滑,路上小心。”
“哎,祁兄你们也快回吧。”在殷氏的催促中,韩伯庸将仍在张望的韩日照抱上马车,转身朝祁老侯爷说道,二人都没提以后的事,他们都知道“老死不相往来”已是最好的结局。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地消失在飞雪中,车轱辘碾过,只留下两行车辙,蜿蜒远去。
“恒之啊,中午留下来手谈一局如何?”祁老侯爷跺了跺发麻的脚对白弈鸣说道。
“荣幸之至。”白弈鸣扶着老侯爷面无表情地回道,祁老侯爷也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臂膀,长叹道,“这天下啊,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战场。”
“您是老当益壮。”白弈鸣一本正经的回道,逗得祁老爷子哈哈大笑,“这白小子,还是这么实诚。好了,你们年轻人快去找你们的乐子,不用陪我这个糟老头子浪费时间了。”祁老侯爷将白弈鸣、祁元辰一干人打发走,带着祁威、祁武和祁勇进了书房。祁老夫人领着二夫人、三夫人回了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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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院正房
“既然白氏病了,以后这内宅就由你们二人暂时料理着吧。”王氏搭着丫鬟的手臂,靠坐在软榻上,手指撑着额头,面容疲倦地朝二夫人和三夫人道。
“阿娘,大嫂她——”三夫人李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待看到老夫人不好的面色,强压下内心的欢喜,假意说道。站在她身旁的何氏不喜不悲,眼观鼻鼻观心的盯着地面,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丝鄙夷 。
“行了,都下去吧。”王氏今日见了一堆没脑子的夯货,脑子里嗡嗡作响,此时眼看着李氏犯蠢,也没了说教的心情。摆了摆手,连同丫鬟一同挥去。
“是,母亲。”何氏识趣地出声告退,李氏跟在她后面首次没露出愤愤的表情,正一心沉浸在天上突然砸下馅饼的喜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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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院书房
“阿爹,请饶他一命。”祁威、祁武和祁勇跟着祁老侯爷刚一进门,祁威就跪倒在了地上,长头磕地。祁勇见状也跪在了他身后,只有祁武不明所以,不过看大哥、二哥都跪下了,也跪坐了下来,挠头一脸迷茫的看看祁威,再看看面色肃穆的祁老侯爷。
“你们先起来。”祁老侯爷不置可否,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轻叹了口气。
这是拒绝了,祁威闭眼,一阵绝望,却还是不肯放弃,“阿爹,他还是个孩子,再说韩家嫡子不是已经找回来了么?”话到最后,已经有一丝恳求的意味。
“孩子?”祁老侯爷将已经端至嘴边的茶盏重重的摔在桌上,“见利忘义、出卖手足、不择手段,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哪件是孩子能做出来的?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孽畜,不配做我祁家子孙。”许是说得有些急,祁老侯爷复又抖着手端起那盏洒了一半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
见祁威仍旧杵在那里不肯起来,祁老侯爷有些恼怒,挥手让祁勇、祁武离开,才狠声道,“你这是要忤逆为父吗?”
“儿子不敢。”祁威身子一抖,抬头红着眼眶,忍痛道,“只是夜儿他实在……罪不至死,求父亲饶他一回,儿子以后定会对他严加管教。”
祁老侯爷举着茶杯的手一颤,别过头不看祁威,缓了口气才道,“不敢就好,此事你不必再管。他不死不足以平复韩家的怒气。”
“父亲你——”祁威眼中满是失望,难道为了平复韩家的怒气,就要他的孩子丧命吗。死囚尚且有天下大赦之时,夜儿即便是做错了,难道连悔改的机会都不给么?他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怎么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夜儿死在他眼前,更何况他始终不相信夜儿会害元乾,这世上谁都可能,唯独夜儿不会。
“难道是因为韩夫人吗?”祁威仿佛是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膝行过去,含着一丝期望,“她不过是个妾罢了,再说蔷儿还是太子妃,父亲——”
后面的话未说出口就被盛怒的祁老侯爷打断了,“即便是妾那也是王上的妾,蔷儿是太子妃没错,可她会替祁元夜求情吗?”
“是啊,不会。”翰儿丢失后,蔷儿恨不得夜儿跟着一块儿消失,想让她替夜儿求情简直是天方夜谭,是他太天真了。如今她已经是太子妃了,他们不但是父女,更是君臣。君王就这么了不起吗?
“啪——”
祁威顶着鲜红的巴掌印抬起头,才发觉自己居然把话问出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又问了一遍,“君王的妾就这么了不起吗?”大权在握,生杀予夺。
“啪——”
嘴角破裂,血线溢出,祁威用手背擦去血迹,“儿子不相信。”
“你……在找死。”祁老侯爷看着儿子肿起的半面脸颊,还有倔强的眼神,眼神闪了闪,终究攥紧了挥下的巴掌,“妄议君王,你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儿子知道,可儿子还是不服。”祁威梗着脖子,“韩伯庸是右相不错,可我们祁家也不是吃素的。至于韩夫人——”祁威压下腰间晃动的玉珏,“即便是天子,也没有插手大臣后宅的道理,更何况他还不是,总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寒了忠臣良将的心。若真是如此,我们还不如趁早——”另投明主。
“闭嘴。逆子,你这个逆子,是要气死为父不成?”祁老侯爷见祁威越说越混账,却半分说不到正点上,心下又是气愤又是失望,颤抖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祁威,看他至今仍不长进,徒逞匹夫之勇,一口气喘不上来,起伏着胸口跌坐在地上。
祁威只是一时义愤,此时见父亲被自己气倒,又愧又怕,连忙上前扶起祁老侯爷,讷讷道,“父亲……”
屋内,静默良久。
“哎……你怎么就长不大呢。”祁老侯爷颤抖着手拍了拍祁威低下的脑袋。
“父亲,我……”祁威抬起头,父亲温热的手干枯皱缩,再不复记忆中的强健有力,父亲已经老了,可他还是扛不起家族的重担。他自知天资有限,只能以勤补拙,可朝廷里的弯弯绕绕实非他所擅长,他只想杀敌建功,保护一家人安乐健康的生活。可不知何时起,身边的人和事都变了样子,善恶对错再没了界限,人人都端着一张假面,就连他的枕边人都有事隐瞒他,可她如今又为何要说出来,他宁愿她一直瞒下去,至少祁府不会陷入如此尴尬被动的境地。他相信夜儿不会做出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可这又有何用,韩家不会信,父亲不会信,祖宗家法也不会留情。一个局在他面前展开,可他却无法拨开迷雾,祁威顿感无力。
“夜儿他不会那样做的,至少不会丢下翰儿。他们兄弟两的感情有目共睹,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父亲你……”祁威张了张口,还是不知如何将话说下去。
“阿爹知道。”祁老侯爷撑起身子,坐在软榻上,粗喘了一口气,“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儿子也知道事情不简单,只是想不明白。”祁家与韩家虽不是世交,可也不是死敌,即便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也不该咬死不放。除去夜儿于他们韩家百害无一利,若是为了孩子报仇,就不惜与昭烈侯府结下死仇,那韩相也太意气用事了。祁威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摇头。
“侯府的嫡孙,相府的嫡子,你以为是谁都敢动的么?”祁老侯爷点到即止。
第57章 家训
冬雪至,北风寒,这天是越发的冷了。
“可他们不知道——”夜儿他们的身份。祁威下意识的反驳,无论如何他都不敢相信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局,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人贩子最是有眼色,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不该沾染,他们心里门清。若他们真的只是些狗胆包天没有眼力劲儿的杂碎,肯定逃不出王都的封锁追捕。可事实是,他们不但逃出了祁韩两家撒下的天罗地网,还潜逃逍遥了这么久。
究竟是谁在背后执棋操纵着一切?是谁将赵国的将相玩弄于鼓掌之中?答案呼之欲出。可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做于他又有什么好处?一个谜局揭开,祁威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中。
“他是为了什么?”祁威哑声问道。
“文王六年正月,赵王病重,太子年少。”祁老侯爷有一瞬的犹疑,终究开了口。
“就为了给太子铺路,他就要这样设计这些有功之臣吗?他就不怕寒了老臣的心吗?是不是太儿戏了。”祁威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后颤着声音开口。
“功高盖主。”祁老侯爷合上的眼皮跳了跳,佝偻着腰,许久后吐出一句话,留下一室沉默。
“这就是所谓的‘圣君’‘仁主’,好一个‘圣君仁主’,好一个功高盖主,哈哈——”祁威想起翰儿遇难后赵王满脸的虚情假意,可恨他当时竟然对这么一个昏君感恩戴德。
“那夜儿逃出生天,韩日照被逼乞讨,是否也在他的计划之中?”祁威已经有些魔怔了,与父亲不同,他与赵王既无私交,也无恩德。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不过是为了护佑家人,不做亡国奴罢了。可如今国未灭人先亡,因为赵王,翰儿不知生死,夜儿饱受幽禁之苦,那他继续当这个忠臣良将又为了什么?乱世之中,忠君爱国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当初赵王不也是乱臣贼子。若是这一切都是赵王一手策划,那么此人的城府当真深不可测,赵国将来何去何从他不好说,可不论成败,祁府都不会有好下场,功成卸磨驴,军败替罪羊。
“不全是。”祁老侯爷搅着炉火,缓缓摇了摇头,“元夜应该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