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第3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二公子,大夫人有请。”粉色盘扣夹袄配着簇新的天蓝襦裙衬得来人面白肤净、艳若桃李,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卫更是煞气逼人,倒是祁元夜这个二公子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再说玉珠早已被比成了村姑。
玉珠倒是浑不在意,亲热地挽着女子的手臂,“侍棋姐姐,大夫人找我们公子可是有什么要事?”整个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大姐。
她口中的侍棋不着痕迹的将手臂抽出,朝着祁元夜微福了一礼,“二公子,还请速与奴婢去见大夫人。”语气不咸不淡,不卑不亢,不愧是白氏手下的丫鬟,祁元夜听着侍棋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倒没将她与当年莽撞的二等丫鬟联系在一起。
“带路吧。”五年未见,也不知还是不是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人。
“公子,奴婢也去。”玉珠见状,也不再往侍棋身上凑,跟在祁元夜身后小声道。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夫人玉珠心里很是发憷,不过若是他们想要伤害公子,她玉珠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保护公子。
“嗯。”祁元夜转身将门掩上,看到玉珠关切担忧的眼神安抚的笑了笑,再如何冷淡她也是自己的母亲,总不会有性命之忧,小丫头就是想太多。至于他自己,在没有了爱恨期待之后,自然也没有了湍湍不安之心,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二公子,你不——不换身衣物吗?”祁元夜主仆二人干脆利落了,一直公事公办的侍棋倒是欲言又止了,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两人身上发白泛黄的衣物,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那也得有的换啊。”玉珠被她眼中的轻蔑惹恼,都是丫鬟,谁比谁高贵啊,居然敢在她公子面前摆主子的谱儿,真是气死她了。
“不必。”祁元夜抬手拦住了正欲上前理论的玉珠,轻扫了侍棋一眼,将后者看得发颤,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快走吧,大夫人不是还在等着么。”不再看绞紧手帕的侍棋一眼,祁元夜紧了紧身上的衣物,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越下越大了。
“……”
————————
“夜儿,可还记得姨母?几年不见,夜儿长大了也长高了。”
祁元夜有些疑惑的跟着侍棋进了松鹤院,刚踏进堂屋,就被微微发福的妇人亲热地拉住了手,她满脸温和慈爱,丝毫看不出当年的刻薄嘴脸。
“你害了翰儿还不够,难道还要继续祸害我们思文吗。”
“夜儿,就当姨母求求你,你表哥他福薄,实在担不起你的厚爱,你就断了他的念想吧。”
气势凌人的妇人闯进静心院,梨花带雨的哭求,拳拳爱子的慈母心肠,一封封在火光中化作灰烬的信件,还有突然闯入的惊愕少年,就像排演了无数遍的戏剧。他这才知道美丽温柔的女人,狠毒起来还是那么温柔美丽。颔首低眉敛目撩发,一举一动,都忍不住让人疼惜。她的泪,该是最强大的武器吧,杀得敌人片甲不留,心字成灰。
“祁元夜,她是你姨母啊,你怎么忍心?”
“算我方思文瞎了眼,认错了兄弟。”
“你果真死性不改,当年你是否就是这样丢下了翰儿。”
“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
看着少年满脸的痛恨厌恶,还有妇人瑟缩无助的神情,祁元夜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她的唱作俱佳。
“怎么会,姨母还是像当年一样艳丽动人呢。”祁元夜轻拍着妇人松弛油腻,已然爬上皱纹的手,似是无意问道,“不知思文表哥近来可好?”
欣赏过方夫人瞬间扭曲的脸,还有僵硬在半空的手,祁元夜朗笑出声,抬脚向里屋走去,未曾看见他身后的妇人咬牙切齿又幸灾乐祸的晦暗面容。
屋里的情况倒不像祁元夜想象中的那样冷清。老夫人端坐在上首,三位夫人依次正坐在右侧。先祁元夜一步的方夫人又恢复了袅袅婷婷的贵妇做派,甩帕落坐在王氏左手边,她下首的白夫人冲着祁元夜递了个担忧的眼神,而她上首的妇人和孩子——祁元夜却未曾见过。
诧异了须臾,祁元夜整了整衣襟,行礼问安,不出意料的得了几声冷哼。他也不在意,静静地立在原地恭候着诸位主子的“三堂会审”。倒是那个孩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几乎凝成实质,让他有一瞬的似曾相识。
“夜儿还未见过这位夫人吧,说来你还得称呼她一声殷姨母呢。想当年,你母亲和殷姨母可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那感情好的呦,连我这个亲姐姐都嫉妒的很呢。”方夫人率先打破了沉寂,拉着祁元夜的手向妇人介绍道。
祁元夜不落痕迹地避开神情夸张的方夫人,用衣袖挡住手腕内侧的掐痕,朝着妇人行了一礼,“殷姨母好。”
第55章 永不原谅
“哎,乖孩子。”妇人牵起祁元夜的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复又掐在了方夫人留下的伤痕处。尖利的指甲陷入嫩肉中,恨不得剜出一块才好。指尖吃疼痉挛,祁元夜欲收回手,却被攥的更紧了,抬头看见妇人眼中的畅快恶意,遍搜记忆,也想不起自己是在何处得罪了这位从未谋面的殷姨母。眼睑微敛,再抬眼时,竟酝酿出三分笑意,惊得对面的妇人卸了手中的力道,“殷姨母太热情了。”
“是姨母看到夜儿太激动了,一时情不自禁,夜儿不会怨怪姨母吧。”妇人将祁元夜引至身旁,她旁边的孩子抬眸冲祁元夜乖巧一笑,大大的眼睛嵌在枯黄干瘦的小脸上,莫名诡异。祁元夜终于发现违和之处了,妇人的举止穿着,怎么看都不像是缺衣少食的人,可跟在她身边的孩子却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一样。几番猜测,祁元夜终是将好奇压了下去,规矩道,“自然不会。”
倒是妇人见祁元夜盯着她身边的孩子,主动为他解惑,“这是姨母的儿子,比夜儿小一岁,按理说你该唤他一声日照弟弟。”
小一岁?祁元夜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太过惊讶失礼。他一直以为这孩子不过七八岁。
许是祁元夜脸上的神情太过纠结,妇人红了眼眶却还是忍痛咬牙道,“那些杀千刀的人贩子——我儿不过是去逛花灯节,就被拐去了五年,他们给他……给他灌了哑药,打断他的腿,逼他……逼他上街……乞讨,我可怜的孩子……”妇人一言未尽,已然语不成句,泣不成声。被她搂在怀中的孩子轻轻地拍着母亲的手,无声安慰。
“若不是照儿托人传了血书,又有流云山庄打点照应,我可怜的孩子还不知何时才能归家。”妇人揽着怀中的孩子,摸着他手臂上交加层叠的青紫淤痕,悲痛欲绝,“他们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他才六岁啊……我恨不得,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妇人眼中迸发出的恨意几欲毁天灭地,让祁元夜胆颤。祁元夜相信,若是仇人在眼前,她定会扑上去撕了他们,为她的孩儿报仇雪恨。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日照孩儿经此劫难必有后福。清蓉你快止了泪水,当心吓着孩子。”方夫人一扭臀将正在发愣的祁元夜挤去一旁,掏出手帕为失态的妇人打理好妆容,又替她捋了捋鬓间夹杂着银丝的乌发,带着一脸宽慰的笑容,“日照寻回来,你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这是喜事,该笑才是,改日为孩子好好办一场洗尘宴,顺便认认亲。到时我可要上门叨扰了,你可不许嫌烦。”
见妇人露出一丝笑容,方夫人松了一口气,待看到对面盈盈落泪的白氏,还有上首看不出喜怒的老夫人,忽又叹了口气,“倒是我那可怜的外甥,至今杳无音信,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哎~”说罢捡起帕子,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了下去,只用指尖抚了抚微红的眼角,继而道,“说来翰儿也是五年前的花灯节走丢的,只可惜他们都未有夜儿那样的好运气。”被绑了去还能逃出来。
在场的诸位哪个不是人精,方夫人的后半句未尽之言,自然都能听得出来。何氏、李氏虽不明白方夫人为何会咬住自家外甥不放,但这不妨碍她们作壁上观,免费的大戏不看白不看,更何况还能欣赏到白氏那张忽而惨白忽而铁青的脸,她们已经不虚此行了。白氏的确如她们所想那般痛苦,抖着唇死死地攥紧绣帕,幽幽地盯着祁元夜,目光中有沉痛有厌恶还有一丝期盼。老夫人一直拧着眉也不知在想什么,倒是白夫人满脸担忧,却碍于辈分不好开口。
妇人仍旧拉着祁元夜的手,目光幽幽,似恨似怨。她怀中的孩子抬起头冲祁元夜甜甜一笑,无声道,“元夜哥哥。”惊的祁元夜瞳孔微缩,忍不住倒退一步。
“老夫人,您说呢?”半晌无人接话,方夫人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夫人开口道。
“夜儿这孩子的运气确实很好。”老夫人顺着方夫人的话接了下去,隐约带着几分不耐烦。若不是看在右相夫人殷氏的面上,她都懒得搭理方夫人这根搅屎棍。
“妾身倒不这样觉得,听说当年可是——”方夫人压了压嘴角,准备话从当年起。
“够了——”从恍惚中醒来的祁元夜听到方夫人提起当年,厉声打断。五年前,花灯节,日照弟弟,元夜哥哥,原来是他。这一辈子,祁元夜只愧对过一个人,如今他终于来了。
看到祁元夜仍是一脸强硬,不知悔改,白氏彻底爆发了,“不够,这怎么能够。当年你抛下自己的弟弟独自逃命时,可曾觉得够了?当年你利用他引开恶人时,可曾觉得够了?多年来他落入虎口生死不知时,你可曾觉得够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是人在做天在看啊,夜儿。恐怕你没想到元乾的小厮曾亲眼看着你从破庙里逃出来,翰儿却失了踪迹。若不是他重伤昏迷又被我赶出了府,你岂能逍遥这么久。如今日照回来,真相业已大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年阿娘怜你年幼,替你压下诸般事端,容你悔改,可你又是怎么做的?这么些年你可曾念过他一句,那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如此丧心病狂,渺无人性。如今你让阿娘怎么办?你说啊?”
白氏抚着胸口歇斯底里的朝祁元夜怒吼,语气里的失望痛心是祁元夜未曾见过的,他从不知道阿娘为他做了这么多,只是如今一切都迟了,覆水难收。过了今时今日,即便他是清白的,也不会有人相信,或许这就是他的报复吧,祁元夜看了眼看不清表情的韩日照,朝白氏走去。
“阿娘。”祁元夜跪下来将头埋在白氏腰间,抬手搂住白氏发抖的身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不起。”对不起辜负了你的良苦用心,对不起又要害你承受一次丧子之痛,对不起没有让你幸福。可是既然入了局,就再无退出的可能,除非——死。孩儿只盼你余生安乐无忧。
白氏收回欲揽住膝下少年的手,死死攥紧。直到他开口的前一刻,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是他做的,她的孩子那么善良,怎么会残害手足呢。可他的一句“对不起”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这让她情何以堪。因为相信他,她替他遮掩,为了保护他,她欺瞒了整个祁府。如今他的一句“对不起”,将置她于何地,让她如何面对生死不知的翰儿。夜儿,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滚——”白氏用尽全身力气将祁元夜推开,“从今而后,你再不是我白淑清的儿子,也不要再叫我母亲。”
“不要,阿娘。”祁元夜爬上前拽住白氏的衣摆,抬头凝望着她,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彼此,“夜儿知道错了。”
“你——”贴在祁元夜面上的巴掌终究没有甩下去,白氏从祁元夜手中抽出衣摆,“滚开。”
“阿娘,不论生死,夜儿都是你的儿子。”祁元夜缓缓松开手,朝着白氏叩首。
白氏惨白的脸听了祁元夜的话越发失了血色,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阿娘——”
“别碰我。侍棋,扶我出去。”每一步都像是承受了千钧之力,白氏却没有回头。独留祁元夜瘫软在地上。
“今日府中事多,恐怕不能招待韩夫人了,改日老身定当设宴赔罪。”见白氏旁若无人的走了出去,老夫人脸上的假笑险些挂不住,朝着右相夫人赔礼道。
“不敢,老夫人请便。”殷氏与方夫人对视一眼,洒然一笑,浑不在意。
曲未终人已散,屋子里只剩下面色阴沉的韩日照还有瘫软在地的祁元夜。
韩日照拖着残腿,一瘸一拐,一步一步的来到祁元夜身边,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当年我们都错了,她们也错了,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日照叔叔才对,你说是不是,元夜侄儿?”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弄,祁元夜也是今日才知道那个抱着他抹眼泪、流鼻涕,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居然是右相韩伯庸的独子,而殷姨娘是右相的继室。无论是造化弄人还是刻意为之,他都欠了他一句话。
“对不起。”
祁元夜颤抖着手抚上他跛了的右腿,韩日照身形一震却没有拒绝,反倒是跪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