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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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理会他,把他晾在一边,接过太太递过来的茶,垂著眼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他不安地动了动,揣在怀里的暖炉端在了手上,也垂著头。
抿了口茶水,厉声道:“没事儿就滚回去!”
“大哥,”他咽口唾沫润润嗓子,“大哥这次您一定要救我。”
我皱眉道:“到底什麽事儿!”
“大哥,您、您再借我些钱……我、我来年一准儿还您……”
听他这话我手都气得发抖,茶盅险些拿不住,热茶都泼到了手上,却无暇顾及,指著他大骂:“完蛋的王八犊子!你他妈的又去赌了是不是?老子跟你说的你全没听进去是不是!我让你出去了吗?啊?!”
依航好赌,之前变著法跟我撒谎要钱,後来被我发现了,气得我骂了他一顿,输了的钱老子之後全他妈的给垫上了,我也没指望他还,只是连番告诫他不得再去赌场,去年还让他跪了一次祖宗牌位,希望他改好!他他妈的居然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他缩著脖子,懦弱道:“大哥,不是赌债……”说著好像硬气了些,“我有大半年没去过赌场了。”
“这是可骄傲的事吗?!那你要钱拿来做什麽!别他妈跟我编瞎话!要不然看老子不打死你!”
“大哥……我、我……”说到这居然失声痛哭,两膝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大哥,您要救我,我欠了小盗儿市场邹老板三万块钱!他、他说我再不还,就要砍了我的腿!”
“你、个、畜、生!”茶盅再也拿不住,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太太也收了声不敢说话,没人上来收拾。
我气得一脚踹他心窝子上,说话都直哆嗦:“你、你他妈的出息了!老子不让你出家门,你知道为啥吗!你、你他妈的还抽那玩意儿!看老子不打死你!”
说著站起来就要找鸡毛掸子,没有,连把笤帚都没有,反手抽出挂墙上开了光的宝剑往他身上砍,被佣人和太太死死拦住。
太太道:“先生,刀剑无眼,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小叔啊!”
我不敢动作太大,怕伤著她,听她给依航求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让开!今天老子要给我老依家清理门户!谁拦著就连带著砍谁!让开!”
小盗儿市场的邹老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但是小盗儿市场的幕後操纵,还是四平街上唯一一家中国人开的商店的大老板,搞鸦片交易最是猖獗!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只是当局不认定鸦片交易违法,甚至是鼓励的,所以没有任何人敢说出来。
我让依航在家反省,戒了毒瘾,他他妈就是这麽给老子戒的吗!
太太脾气也上来了:“你砍吧,连我也砍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手也松了,怕真伤著她,剑立刻被佣人抽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埋了吧汰:脏~
☆、第五章
依航捂著心窝子,垂著头一动不动,面色被吓得煞白,涕泪交错,暖炉滚到了屋内角落里,也没人敢去收拾。
等到大厅没动静了,他方胆怯地抬起头,低声道:“大哥……”
我怒喝道:“你还有脸叫我大哥?”
“大哥!大哥!”他连叫了两声,跪爬过来,衣服蹭得歪歪扭扭,“大哥,我错了,我保证以後再也不抽了,”说著又流下泪来,“大哥,你这次一定要救我啊……”
“救你?要我看砍了你的腿也好!省得你再往外跑!”
“大哥!求求你,我错了我错了……”
他在我脚边不住磕头,脑门都青了。我懒得看他,脑仁疼得要裂开,挥挥手道:“从今儿起你就住我家!你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老子亲自看著你!看你还跑!要不是看在祖宗的面上,我非亲手把你腿打断不可!”
“大哥……”
他还要说什麽,被我打断,让佣人把他带上楼去不提。
我沈沈叹气,太太凑过来,轻轻揉著我眉间。她的身上有著女人特有的母性的气息,像母亲一样,偎依在她怀里嗅著女性的脂粉香,终於放松了些。
太太安慰道:“你也别气了,想想怎麽解决才是正经。”
“嗯,”又忍不住骂道,“这王八犊子!”
太太像照顾繈褓中的老三依礼那样拍了拍我的後背,没有说话。
我又问:“他说,欠了多少来著?”
太太的手一顿,然後继续从上到下顺我的背,叹息道:“三万块。”
“三万……”
我现在一个月的薪金是三百元,相当於五百四十块大洋。而三万块大洋这个数字的概念,意味著我要不吃不喝工作五年。但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以我现在的家当,便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太太道:“我们现在的存款……还债有些困难。”
我摆摆手,说道:“上楼再说。”
一抬头看见依诚站在楼梯拐角处看著我们,见我们看他,说道:“爸、妈,小叔又来要钱了是吗?”
“别胡说!”我呵斥道,“你怎麽一个人在这?你妹妹呢?”
他一撇嘴:“我教她习字,她说累了,我就把她哄睡了。”
“今天的功课做了没有?”
“做好了。”
“做好了就回去温习今天讲的书,温习好了就再预习明天的课程!杵在这干啥!”
依诚委委屈屈的回了房间,走前冲客房探了探头。
回了卧房,我和太太立在房里,彼此相对著默默无语。
半晌,太太开口道:“要麽……我去划拉划拉我那些首饰什麽的,有些还能值点儿钱。”
“不用。不能动你的东西。”
“我知道你心气儿高,要强,可这……总不是回事儿啊。还有我的嫁妆,也能凑出个千儿八百的……”
“更不能动你的嫁妆,”我说道,“这事儿和你无关,我不能拖累你。”
太太突然急了,红了眼圈:“什麽叫和我无关?我嫁与你,便是老依家的人,你这麽说……你这麽说不是拿我当外人了麽?这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哪!”
我捏捏鼻梁,沈声叹气。
我虽然不爱她,拿她当不成爱人,但是不讨厌她。这麽多年了,我都是拿她当亲人的。她就像我的姐姐,甚至是我的母亲……她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
抬手擦去她的眼泪,顿了顿,说道:“我自有办法的。”
她头一扭,自个儿掏出手绢擦去了泪珠,转回头来勉强笑道:“无妨。你还没吃晚饭,我去给你端来,便在这房里用了吧。”
“不吃。气都气饱了!”
“总要吃些的。”她说著往外走,“你吃不下厨子的饭,那我去亲自熬一碗苞米糊糊,再来几碟腌咸菜,可好?”
我没再拒绝,只是问:“依航吃了没有?”
“没有,”她说,“我也给他做一碗。”
“嗯,”我点点头,“再让人给他送件衣服换上。”
太太抿嘴乐了:“就你心软。”
我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又道:“明儿让裁缝再给他做几件衣裳,看他穿的没个好样!瞅著心烦。”
“我记得了,正好这天气也渐渐凉了,咱家都要添件冬衣了。”
我又忍不住叹了气。一大家子人,又是一大笔开销。
第二日,我先是遣人去依航家给他太太送信,依航是去年才结的婚,对象是一个小商铺家的女儿,虽说家世单薄,比不上我家显赫,但一想到如今的世道,还有依航的不成器,这婚事也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於是,对方来提亲时,我便没有反对。
可依航对这个媳妇不甚满意,当初还跟我大闹了一场。彼时日本有意与我家联姻,适婚的只依航一个,被我推掉了,他却不知天高地厚道:“娶了日本人,我就算半个日本人,我就不用连大米都吃不上了!”
满洲国号称人人平等,实则不然,像我们满人、汉人,总的来说就是中国人,是不能吃大米的,被发现了,就是经济犯。
我被气的操起鸡毛掸子狠狠打了他一顿,把他锁在家里,找人看著,硬逼著成了婚。
这件事也成了我们间的一个疙瘩。
他总像个孩子,凡事可著自己的喜好乱来,见天儿的好吃懒做,嫖赌大烟,狐朋狗友,我不让他干的他全都跟我反著来!何曾明白我的苦心。日本的婚事是那麽好结的吗?我们始终是中国人!更何况……
去年年末,他有了头生儿子,想来如今也快一岁了。我本指望他成了家,立了业,就能稳稳当当过日子,谁成想,变本加厉,如今又欠了大笔债款,他虱子多了不痒,到头来不还是我的事?我口上骂的厉害,但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瞧著自个儿亲弟弟被人打断腿。
叹口气,额角连连抽痛,今儿是堵不著那个神秘莫测的文书了,解决依航的事儿最要紧。
早上先到署里告了假,出门搭黄包车到了四平街,为了图个顺当吉利,多赏了车夫一块大洋,瞅他乐的见牙不见眼,心气也顺了些。
大名鼎鼎的邹老板自然不用亲自巡视小盗儿市场,这个点儿必然在四平街唯一的中国人开的店──大名鼎鼎的顺吉丝房。我没有提前递上名帖,只盼能顺利见到他才好。
我家裁衣的布料皆出自於此,但都是下人过来统一采买,我还真没露过面,不过店员眼睛尖,看我的衣服就知道是他们这儿的布,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满脸堆笑,对我道:“这位先生可有什麽吩咐?”
今日时候尚早,来来回回也没几个人,大多是携伴的妇女过来挑料子、选花色,我一个大男人站在其中著实有些异样,当下便对那店员道:“有劳,我找邹老板。”
说著递上了名帖。
他双手接过,看了一眼,立刻神情肃穆,对我作个揖,恭敬道:“原来是依署长,老板等您很久了。”
我扬起下巴,“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看来这个邹老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 四平街原来有个叫吉顺丝房的 老板林芸生 但由於本文需要 实在起不出名字 便借来一用 没有半分不敬之意 望请谅解
那啥 再次重申 此文纯属虚构 仅供YY 不要较真QWQ
☆、第六章
随这店员上了五楼,边走我边问他:“您怎麽称呼?”
“署长客气,小的姓李,排行老四,您唤我李四就好。”
我点点头,笑了笑:“李四,谐音李斯,不错、不错。”
他嘿嘿笑了声,道了句“当不起”,走到五楼正对著楼梯的右侧,那里突兀地杵著一扇门,门的样式很洋派,表面居然是皮子,这可真不常见。
李四敲了敲门的边框,停了片刻,方推门而入,待我俩俱在房里站定,低著头,恭敬道:“老板,依署长来了。”
邹老板逆光立在大气宽敞的彩色玻璃前,手里端著杯红酒,红酒已见底,看样子站了不短的时间。
办公室挺敞亮,和门一样,大小摆件均是西方式样,桌椅典雅,桌子上整齐的罗列著三本外文书籍,衣架上挂著件夹袄,墙壁用浅棕色的墙纸细细贴著,墙壁上还挂著几幅油画。
听到李斯的汇报,他转过身来,身後射出的阳光太刺眼。
很难想象,把屋子布置得如此洋派的人,身上穿的居然是传统的长衫,长衫辨不清颜色,好像是群青,笔挺熨帖,衬得整个人身姿风流,仪表堂堂,乌黑的头发三七分,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干净爽利,拇指带著青玉扳指,端著酒杯的手指衬著酒色,骨节分明,指甲修整得极为整齐。
我眯起眼暗赞一声,是个人物。再联想到他干的事,真真人不可貌相。
邹老板先对李四点了头,等李四打了千,出去轻轻阖上了房门,方移过视线,对我轻笑道:“依署长。”
他声色低沈,口气发音不紧不慢,竟像丝绸一般冰凉柔滑,不愧是做布匹生意的。
我上前走了几步,这回看清了,他著的衣裳是靛蓝色,介於他没有出言请我坐下,便负手立在屋内正中央,毕竟此刻有求於人,不好再讲排场。
他打眼梭巡我一番,後喝尽杯中残酒,把空杯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在桌後的皮椅中坐定,气定神闲的挑起眼尾,低声道:“鲜有人能把绛紫穿得这般出挑,这颜色是十分挑人的。”
“邹老板谬赞,”我道,“老板,我是粗人,咱们开门见山,今儿来找您,实为舍弟而来。”
他似是笑了:“署长客气,请坐。”
窝著火依言坐下,心里把闯祸的小兔崽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仍要陪笑道:“邹老板,甭管怎麽说,我得先给您赔个不是,是在下疏於管教,让这混小子闯了这麽大的祸。”
邹老板无声地笑了:“您言重了,你我年纪相仿,唤我绳祖便可。”
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三声过後,李四端著一壶茶、两只杯子、两碟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