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_雨疏海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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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时酒回答得很老实。
“我以为,你不会离开周家。”行煦光将手里的药盒揣进荷包里,“你吃了多少药?”
“四五颗吧……”时酒想了想,“你放心,我向来下狠手,现在洗胃都晚了。”为了保证见效,他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吃的药,现在,那些抑制细胞健全发育的化学元素,早就在他血液里循环几周了。
“时酒,你要闹,我不拦着你。”行煦光冷笑,也不再劝他,“你可想清楚了,周怀旭可不会善罢甘休。”
行煦光撂下几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时酒行事武断,作妖地本事一等一的好,如今一遭,他竟有种,将时酒看透的失望。
护犊之情,飞禽走兽尚且明白,心肺俱全的一个活人,怎么就有如此心肠,将安安好好的一个生命,扼杀在腹中?
回诊室的路上经过新生儿的看护房,一群水灵灵的奶娃娃抱着手脚傻兮兮地咬着,有几对夫妇站在婴儿箱旁边,隔着玻璃,变换着表情喃喃着,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往日见惯不怪的风景,今日落到行煦光眼里,又是狠狠地一针强心剂。
时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行医生愣愣的,也没发觉。
“好看么?”怀着孩子的人,语气凉薄得让人心寒。
“时少爷不爱看就自个去病房待着,别糟了人新父母的眼。”
“哟,”时酒乐了,“难得见你阴阳怪气的,生了小孩的比比皆是,难不成人人见不过我不成?”
“你担心个什么。”行煦光真是被他恶心到,“堕胎的手术台,可没人排队。”
时酒点头,翘着嘴角,“那不是很好?我今天堕了,择日还来。”
“你——”
行煦光还欲说话,不远处却有人喊他:“行医生——”
一边喊着,一边有位丰腴的女士抱着小孩,慢悠悠往这边走。她是行煦光曾经负责过的一位病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生怀里这个老三的时候,她的身体出了些问题,转到行煦光手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如今母子平安,也算是行煦光的功德。
“行医生,这位是——”女人的丈夫也提着奶瓶包包赶过来,对着行煦光点头致意。
“朋友。”行煦光言简意骇,“来医院做检查的。”
“啊,你好你好。”憨厚的男人相当自来熟,他打量了一眼时酒,想着行煦光是个专职医生,常常负责omega的产期病理治疗,就挑了个不出错的话来讲,“一个人吗?你丈夫没有陪你?”
约莫着觉得自己说得还是不太妥,男人摸摸头,解释道:“哈哈哈我媳妇产检都是我赔的……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人接话,时酒捏了捏手腕,气氛有些尴尬。
哈你个大头鬼!女人被他的拙口气得笑了,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呀我丈夫不太会讲话……你才做爸爸吧?要不要抱抱孩子?”
“啊,不用了……”对于朴质纯善的人,时酒没多少抵抗力,其实他是真的不乐意,毕竟他完全没有沉浸在孕育生命的喜悦里。
“我家豆豆可乖了……”女人摇着身子哄着,将襁褓小心翼翼地移到时酒跟前,蹭了他一身奶香,“是个温顺的小beta,和他爸爸一样,见了生人也不哭不闹的,可怜惜人了,是吧?豆豆?”
像是回应母亲的呼唤,豆豆睁着大眼睛,看着时酒漂亮的眉目瞅了一会,伸手就去抓。
“诶豆豆乖,喜欢小叔叔也不能抓人家呀……”女人言笑晏晏,逗着孩子,“我们要做个懂礼貌的好宝宝,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吐着奶泡,咿咿呀呀笑个不停。
“是要回家了吗?”行煦光也软了声气,“宝宝身体很健康。”
“是啊是啊,多亏了您呢,要不是您医术了得,我家媳妇可得受苦了,更别说这小娃娃……”糙汉子一个劲鞠躬感谢着,激动得不得了。
时酒看了夫妻两一眼,又去看小豆豆,见行煦光还在和男人讲话,他好奇地对着面前哄着小孩的女人问到:“你怎么知道……我……”
女人一听就明白他想问什么,眼神里带了些揶揄,“一看你就是富家少爷,像我们这平日里和孕妇打过交道的,或者生养过的,一闻就明白啦!你的信息素呀,和别人不一样,alpha和omega都是知道的。”
时酒听了有点慌,“beta闻不出来吗?我的alpha还不知道我……”我怎么了,那几个字就是说不出口。
好在女人善解人意,只道他没经验,难以启齿,“你才怀上,味道淡,你家那位和你又没少……没少那个吧?初期还是注意一点,你的气味都被你丈夫的信息素掩住了。”末了,她又道:“感情可真好。”
时酒的脸,就眼瞧着一点点地红起来,先是水粉淡彩的一笔,后渐加红,仿佛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龙虾。
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还有些潜藏的别的什么,他深究不来。
那边行煦光同那男人道了别,几息间,又没了好脸色。他将时酒领到一间顶走廊头的单人病房里,不闻不问就走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护士进来,给他签手术风险承担的文件,又告诉他,要再等两个小时,行医生才能给他操刀。
他点头,躺在床上,编辑了一封长邮件,给他远居他乡的哥哥发了过去:
「哥哥:
周家怕是不能再留住了,你能否将周怀旭的行程提前一些,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了。若不能够,将他困在公司两天也是好的,我今夜若不回周家,那便是永久地离开了,若是回去,也只是缅怀。
今早一时莽撞,做了些错事,这般与你说是否缺少反悔的诚意?行煦光想我是蛇蝎心肠,这等丧乱之事也敢胡来,把他气得不轻。但他向来是能原谅我的,隔一两日,应该也能复好如初。
与你闲话这么一通,只是因为心里不好受。我自以为自己是不难过的,事到临头,还是慌,慌得手也不稳当,可惜,哥哥你也见不着。
我的心事你可明白?若有误解,我到了你那里再同你讲,到时候你莫要拿铁棍招呼我就好。
时酒」
了却尘缘,一觉不醒,这便是时酒现今唯一的憧憬了。
……
“酒酒,吃饭了。”时涛拧开门,站在门口朝屋内望了一眼。
这是顶楼朝阳的一间卧室,采光很好,对着阳台有一扇落地窗。左边一排书柜,摆着些杂志和绘本,右边靠着床,有简单的小书桌,一个单人藤椅,顶角落——床的另一边,立着衣柜。
这间屋子是装修之初就留好的,前几天时涛收拾了一下,依旧明净整洁。
他的弟弟,此时就神色恹恹地躺着,裹着松软的毛毯,背对着他。
时酒听见了,肯定听见了。他方才在楼下喊了几声,现在又喊到门口来,怎么会听不见?
“时酒?”时涛敲了敲门边,继续磨他,“我说吃饭了。”
时酒这才慢慢吞吞坐起来,揉着眼看了时涛一眼,“胃口不好,你吃吧。”
“不行。”时涛开始往床边走,“你折腾自己,我不和你算账了,可你要不想活,一开始就别让我管你。”
时涛翘着腿往床边一坐,掀掉了时酒的毯子,声厉内荏地训了他一句,再又把摆放在枕边的衣物拿给他。
“几号了?”时酒扣着衬衫扣子,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十七。”
捏着纽扣的手一抖,竟是打滑。时酒愣在床上,还捏着一边衣裳,小声喃喃,苍白的唇微弱地动作着。时涛凑近一听,才听见他带着湿意与惊恐的只言片语——“两天…两天了…”
两天了,拖不住了。
这两天,钟叔一刻不断地往周怀旭那里打着电话,始终联系不上。他试着溜出门去公司报信,不出所料,被家门口围着的一圈人拦了下来。那日时酒离开之后,没过多久,周家就被看管起来。外面那群武夫子是什么来头,钟叔不知道,连着两天没见着时酒,又联系不上周怀旭,他更是着急,急得脖子后面起了两个大水痘,两眼发黑,嗓子冒烟。
周怀旭那边也不好。公司里那个内鬼就跟突然失心疯似的,不断往外抛售周家的工程资料。周怀旭一边拦着,一边让人尽快查明真相。晚上怕时酒担心,想往家里打电话说明情况,却怎么也接不通。
想回去看看,公司这边,却完完全全走不开。
他派人去家里看看,却得知,周家已经被人围成了铁皮铸的实心球,里面出不来,外边也进不去。
时涛是真下了狠心,闹得鱼死网破,就为了将他弟弟换回来。
周家出了内鬼?笑话——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危机,都是那掌舵人怀里的心头宝,是周怀旭日夜以对的枕边人。
真相大白,周家内外一众人等,无不哗然。
“等他找过来还要两天。”时涛皱着眉头俯身给时酒穿衣服,“后天早上,我们就走——就是周怀旭联系上林恒安,至少也要两天。”
他们杀得太狠,下手太急,尾巴来不及藏,也没多少时间躲。
可狡兔三窟,周怀旭和林恒安要找来,也少不了几番功夫。
想到自己那个恶心人的前夫,时涛的眼里,闪过莫名的神色。
林恒安——他的丈夫,这些年也在找他。若真等周怀旭和林恒安联手的时候,他和时酒,一个也跑不了。
只愿行煦光能守口如瓶,不要再说些什么,给周怀旭火上浇油了。
时涛看着安定下来,乖乖收拾自己的时酒,小声叹了口气——周怀旭比林恒安难招惹多了,偏偏他这个弟弟外柔内刚,不闹腾浑身不爽。
也许是他错了,如若当年落魄街头时,他没有可怜兮兮去向时酒诉苦,时酒心里的恨,也许早就随风而逝……可他偏偏将时酒拖下了水,如今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是怨疯了,怨傻了,怨得不管不顾,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将这样的心思,深种在时酒心里。他又是懦弱的,不敢认错,不敢劝时酒收手,如今,闹成这个样子。
时涛先是收到弟弟的信,隔天收到弟弟的人,晚上,又收到时酒一句话,他想他今生今世都忘不了——“孩子……”时酒强笑着,靠在门栏上目光如水,转瞬却成冰,“哥,我和周怀旭,彻底完了。”
所有所有,都是他时涛的罪业。
时涛没想到,报应来得这样快。
……
天色渐晚,午后炎热渐消,屋内两窗敞开着,穿堂风习习悠悠,饭菜的香气缠着若有似无的金桂花香,馥郁且轻柔。
时酒坐在客厅靠外边的椅子上,仰着脑袋,闭眼晒夕阳。
他有多久…没这样安定过?
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他的小半生,是那镜中花,水中月,荒唐得,尽如黄粱美梦一场。今朝梦醒,杯中无酒,心中无情,活过的每一个时日,都是硬生生捱的,捱得无知无觉,不痛不痒,回忆里,才晓得漫长。
年轻,是什么样的?
时酒想起两天前那个夜晚,他拖着倦怠的身体,站在月台上等火车。同他等的有一群年轻人,男男女女嬉嬉闹闹,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雀鸟,欢欢喜喜,结伴旅行。
也想起同一个车厢的一对小情侣,腻腻歪歪,旁若无人地拉着手,依偎着,低语着情话。
时酒却连日难眠。
舍弃一个孩子对于Omega而言没有那么容易,他孕期的信息素被非自然手段中止分泌之后,精神开始渐渐萎靡,连带着身体也酸酸软软的,又是困,又是难耐。
在医院打点滴的时候,护士小姐指着他术前签署的文件里的一行小字,告诉他,堕胎的副作用里就包括这一条——信息素紊乱,病人易焦躁,72%的可能会出现抑郁倾向,需要伴侣的陪伴与信息素安抚。
在护士冷淡的神色里,时酒点点头,噤了声。
众叛亲离四个字,他算是领略得彻底,可既然是他选择的,他就要一条路走到黑也不回头,笑话已经让人看尽,他再无力气去作践自己。
就这样吧。
时酒这人,有什么良心呢?
因为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时酒搭在椅子上的半个胳膊在秾丽的阳光下淡得几乎透明。
身心俱疲,人也没了颜色。所谓身累催人眠,心累催人老,就是这个道理。
时涛端着砂锅走进厅里来,担忧地望着他,“酒酒,不舒服吗?”
“没有。”时酒答了哥哥的话,旋即笑起来,抬手要替他端汤。
“不用了。你拿个桌垫,帮我放好。”
“在哪?”
“后边那个柜子里。”时涛努了努嘴,“橙色的那个,那个大一点。”
时酒照做,可垫子放得太里面,他只好低下头尽力去拿。宽大的衣服敞开了一点,露出他光洁白皙的脊背,有些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