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堡的55天-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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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为是,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才能令人信服。他朝我挪过来,贴在我身边站着,手掌烫得很。
“我……”
我还没思考好回答的话,李艾罗忽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惊动了祝愿,她很快跑了出来,在走廊上往下望。我摸着他的劲动脉,对祝愿喊:“肾上腺素,快给我肾上腺素!”
第二十四章 阻断剂
李艾罗又安静地躺在隔离仓里了。他的脸颊发红,嘴唇发紫,小拇指在轻微的震颤,肩胛伤口处的渗出液是淡绿色的。隔离仓生命体征监测面板上显示,他的体温现在已经达到了42摄氏度。一切迹象都表明,他的伤口被污染了。
祝愿掰手指算时间,十分不解:“他受伤到现在这么久,早就过了七天观察期。而且圣诞那次的袭击,根本没用基因炸弹。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个基因正常的李艾罗的确比被污染的他有价值,我同意祝愿的观点,略有些心烦地说:“或许是他们投放了新型武器,让潜伏期超过了七天,又或者是在进来之后受到的污染,或者是食物被污染过……这些都有可能。祝愿姐,你那里还有阻断剂吗?”
祝愿摇头:“上次全部都给你带下来了。”
“不能再拖了。”我下定决心,站起来往外走:“那就应该放在他卧室的药箱里,我去拿过来。”
李艾罗的状况很凶险,我能再等到七天观察期后做决定,现在光是高烧就能要了他的命。基因炸弹通过辐射和接触污染来激活DNA中的垃圾链段,随机地把人类变成无法预料的怪物,基因阻断剂是当下唯一有效的治疗手段。对于受到污染尚在潜伏期的病人,可以起到一定的病变阻断效果。但是阻断剂也存在相当的副作用,包括让人的思维和行动变得迟缓。所以在袭击发生之后,我没有第一时间给李艾罗注射阻断剂,而是采用了七日观察法。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军人来说,稍微的迟缓或许就能要了他的命。可这回我不能等了,我怕他等不到。
我甩开手杖,大步冲出了实验室,沿着摇摇欲坠的梯子爬上生活区。本来应该存放在药箱里的阻断剂却并没有像我记忆中那样出现。我翻遍了所有的地方,却一无所获。阻断剂这种药物,在北区属于稀少珍贵的药品,我一直将它们妥善保存。我清清楚楚记得,一共五盒阻断剂,用掉一盒,应该还有四盒。我慌了神,发了疯似的,把东西摔得乱七八糟。祝愿跟在我后面,劝我冷静一点。
我颓然坐在地上,用一只手撑着沉重的头颅:“祝愿姐姐,我找不到阻断剂。你先帮我给李艾罗注射一些辅助剂,把他的新陈代谢先降下来。我来联系何云试试看。”
祝愿不同意:“前天你刚刚和何云通过话,这么频繁的联系会有麻烦的。再说,现在实验室的仪器都开着,你要是撤掉信号屏蔽,我们暴露的可能性会非常大。”
“不论怎么样,我得试试看。”我想站起来,竟然没能成功。祝愿把手杖递给我,我稍微喘息,然后借住支撑力才能起身。从卧室走出来,沿着弧形回廊往下,我轻轻按下植入耳后的控制按钮,起居室的沙发缓缓移开,三截镶嵌式金属门折叠起来,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在地堡的生活区下面,才是我父亲真正的秘密实验室。
现在是晚上七八点钟左右,正是城市里各种信号最繁忙的时刻,我得抓紧时间联系何云。
然而结果并不妙。何云告诉我,这几天枫市里出入货物管控非常严格,一般的路线甚至都无法把违禁货品送出城,更不要说一个大活人。最保险的做法是等到十五天之后的圣典日,然而实际情况不允许我等那么久。何云最后说:“小汤少爷,最快最快也要七天。七天后枫市会处决一批战俘,我可以试试看把人混在尸体里面带出去。”
我挂断通讯器,把信号输出的零部件拆下来扔进废液池,重新开启信号屏蔽装置。祝愿也已经给李艾罗注射好了辅助液,她听到了我和何云的对话,担忧地说:“就算是把他的新陈代谢降低到我们可以做到的最低水平,也恐怕拖不过七天,这里没有冷冻装置。”
我当然知道拖不过七天。我抬起胳膊,把袖子撸上去,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管,然后问:“祝愿姐,我的血管不好扎吧?”
“是啊。”祝愿点头:“但是对我来说是小意思。”
“那就要麻烦你啦。”我讨好地笑起来。
祝愿不明白,我耐心向她解释:“我之前去地面上找水,手受了伤,又没办法做七天隔离,所以就给自己注射过阻断剂,到今天不超过十天,那就没有被完全代谢掉,我的血清应该有用。”
“不行!”祝愿激烈地反对:“就算是没有被完全代谢,浓度也极低,你打算抽多少血来给他做药?况且你的血清也不能输给他,会有排异反应的。Tom,你不要发疯了!”
我当然知道会产生排异反应,但是我有别的计划:“我打算进行自体细胞回输。”
“Tom,你是真的疯了。”祝愿大声说,胸脯上下起伏:“这项技术就只有汤博士两千字的手稿而已,没有生物学试验、没有临床试验,不可能成功的!”
我回头看看躺在隔离仓里的李艾罗,纵然在昏睡中也是美好的样子。我无法想象他会变成跟我一样的怪胎,我说:“我只能赌一次。”
我见过许多基因病人残酷的死状。从网络上、从新闻里,从医院里。他们本来只是一个个普通的人类,基因被污染之后,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怪物。有人肚子里长出一张嘴,有人的生殖器全部溃烂脱落,有人的皮肤变成鳞片,肺部完全退化,不得不用鳃呼吸。他们中的一小部分变得极具攻击性,不得不被警方拘禁甚至注射死亡,而大部分则是受不了自己的变化选择了自杀。也有像我一样污染影响较小的,勉强还能正常生活,可北区政府也给他们打上了标签,出入行动受到限制,并且禁止他们生育。
被污染过的基因是不能流入人类自然进化的基因库中的,我们被永久隔离了,不配拥有未来,也不配拥有后代。
我父亲去世之前,一直致力于研究出更有效的阻断药品,用来治疗大量新增的被基因污染的病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源于他的愧疚。他有一个设想,筛选出最适宜的阻断蛋白端,将它们组装在自体免疫细胞上,然后再对病人进行回输。这样的方式副作用小,阻断效率高,并且在体内存活时间更长,甚至使人类获得免疫力。他进行过一些小型的实验,大部分还只是理论而已,但我现在不得不拿我自己和李艾罗来做小白鼠。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祝愿无法说服我,她只是看着我摇头叹气。一天之中,一共采血三次共计1500cc,祝愿让我卧床休息,并且给我注射了营养剂。我让她帮忙把我的血液做血细胞分离和血清富集,自己在隔离仓旁边的行军床上睡着了。
我在睡梦中也祈愿着成功。
第二十五章 睡王子
这是一项极富挑战的工作。富集我的血清中的阻断蛋白,把它们装载到李艾罗自己的免疫细胞上去。再通过培养、赋活、检测,最后输回到他身体内,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七天。在这七天里,我必须完成两个批次自体阻断剂的全部配制过程,一批用于检测,一批用于治疗。实验室里的仪器设备都是十年前的旧型号,某些操作甚至需要手动,我和祝愿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保证过程的无菌化。等所有细胞都装载完成开始进入培养阶段,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我稍微获得了一点休息的时间。坐在隔离仓旁边,喝着一杯带着人工甜味素的橙汁,和昏睡中的李艾罗聊天。因为不用担心他的回应,我觉得十分轻松。
“上校,今年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本命年,不知道手气会怎么样。”
“我留了一点你的DNA样本,要是这次治不好你,我就去定制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你一定非常讨厌我这么做吧?但是你的反对无效了。”
“要是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呢?哦,你根本不相信战争会结束。”
连祝愿也不相信战争会结束。不相信千千万万人期盼的未来会真的发生。不用去看新闻,我也知道枫市正发生着什么。发现李艾罗没死的当局尽全力封锁消息,期盼着李艾罗没死的前线军过得一天比一天煎熬,但是谁都没有轻举妄动,谁都不知道消失的铁刺上将是真的从此命陨还是将计就计地潜伏着,等待最后一招绝地反杀。
万众心目中心思深沉、准备绝地反杀的上校大人,如今还在地底下沉睡。我想了一想,觉得这十分像个童话故事,我就是那个即将拯救主角的英雄,沉睡中的王子被我吻醒。我敲敲玻璃舱门,对他说:“喂!王子!我说过我会还你的!放心啦!”
第一批培育的细胞死掉了一大半,我不得不取消实验批次,直接把第二次富集的阻断蛋白全部用于治疗使用。这加大了回输的风险,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等到终于收获唯一一批产物时,已经是第六天的早上了。收率很少很可怜,我甚至没办法做一些基础的检验,只能将它们全部回输到李艾罗体内。
这件事是拜托祝愿完成的,我一拿起针筒就双手发抖。包括重新清理创口,重新缝合都是祝愿来做的。我的手艺很差,会给李艾罗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伤疤。
自体阻断剂回输一个半小时之后,李艾罗的各项生命体征开始逐渐恢复正常,除去仍旧有一点低烧。停止注射辅助剂之后,他应该很快会苏醒,可是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四个小时之后,他仍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在我的要求下,祝愿又给他做了一遍检查,这里条件有限,她也做不了什么。我想可能是自体阻断剂对他造成了什么损害,让他不能在第一时间苏醒。
我觉得很累,也很不知所措。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合眼了,因此有点头昏眼花。我懒怠地靠着隔离仓,假装自己在摸他的脸。我想起他离开枫市的那天,想起重新遇到他的那天。
“其实……四年前我们见过,上校。”我尽量露出一点笑,好像是在十分轻松地聊着天:“你不记得了吧?在真心疗养院啊。”
是父亲重病的那段时间,我抽出空去真心疗养院看叶阿姨。自从确认阿兹海默症,她就住进去了,我定时会去探望她。她一个人住着一间三人间,之前的病友都去世了,因此显得格外空荡荡。那个时候真心疗养院突然收治了一批从北区送过来做康复治疗的士兵,因为病房不够,想要把叶阿姨从三人间移到地下室去。南方的天气阴湿,叶阿姨又有风湿,我坚决不同意,于是和院方据理力争。和我沟通的院长助理低声劝我,说他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现在是特殊时期,总要有所牺牲。
话说到这个程度,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在心里盘算找时间给叶阿姨换一家疗养院。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兵跑来找我,对我说,他们长官说叶阿姨不用搬到地下室里去了,但是另外两张床会有人住进来。
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曾经的Allen变成了李艾罗。我开始留心他的新闻和消息,收集有他照片的报纸。除了关心老朋友,还有一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执念。
再去看叶阿姨就已经是四个月之后了。我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并没有感到太多难过的情绪,紧张了很久的神经松散开。那天我到病房时,叶阿姨被护士推去做检查了,我太困了,躺在叶阿姨的床上睡着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没有拉帘子,一直听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但并没有人叫醒我。
后来我听到了一阵很快的、不轻不重的摩擦声,以及轻轻印在我额头上的吻。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阵风从我脸上扫过,一位英俊的军人拍了拍我的头顶,温柔地说:“会好起来的。”
我的大半张脸都还藏在被子里,甚至什么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他就匆匆站起来离开了病房。后来我知道,那天他是来慰问前线受伤的士兵,把我也当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那是我那一段煎熬时光里获得的唯一的抚慰的吻。虽然那是一个错误的吻。
我没有去看他,只是闭上眼睛,轻声说:“你那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很明显是吗?我以为我的演技不错。”
“上校,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不想想,一个女病房里为什么会有个男孩儿?”我无所顾忌地嘲笑他:“您都是用亲吻来慰问士兵的吗?”
“是宣传处要求的。”一个低哑的声音传过来:“他们需要我亲吻一个孩子的照。我也觉得奇怪。后来让他们去调查过,说我亲的那个人应该是一位六十八周岁名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