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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群狗的光明-第37章

小说: 群狗的光明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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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酒十快撑不住了,并非是疼,而是浑身都在四处漏风,他的左手大概是废掉了,勉强还能抬,却无法再活动自如。手里夺来的短刀已经在砍杀中卷刃,因此送入人身体时能感觉到撕断和割裂的钝重,不再是单纯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似乎能带出细碎的肉末,脚下的地面滑而黏腻,几乎站不住。
    但不能倒下,倒下会死在这里,自己会死在这里,追随他的人也会死在这里,必须要活着!
    慌乱中人群背后传来另一阵更加嘹亮的嚎叫:“西巴儿拉吗!”
    是柳银海!这句母语操尼玛在金酒十听来简直是天外之音,他陡然又恢复力量,却猝不及防被余找找从后面猛地撞倒,跟着肩膀骤然贯入一颗子弹,剧痛使他眼前天旋地转,终不堪重负,在纷乱中晕了过去。
    柳银海的到来迅速扭转局势,孙冶胜从凉亭上逃之夭夭,他丢下的这些马仔跑的跑逃的逃,剩下的被柳银海一网打尽。
    余找找抱着金酒十,手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里面缓慢的心跳是他唯一的支撑。他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多血,也从未见过这么一具触目惊心的躯体,腹部都是血肉外翻的刀口,男神哥曾经结实的手臂满目疮痍地躺在地上的泥土中,血浸透衬衫,弥漫了他的掌心。那双总是不怀好意的眼睛安静的闭着,似乎魂魄已经飘远,再不会醒来。
    他当然还是会醒来的,命运中有他未竟之事。可他醒得极不甘愿,极度疲乏,与其说他的灵魂去鬼门关走了一圈,倒不如说是神智在虚无之境游荡了一圈。
    那里空无一物,吓人的很,他留在那里感受到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恐慌,最后穷其毕生之力,跌跌撞撞地爬回来,可是一醒来,身体的疼就让他体验了把生不如死。
    “大哥,”柳银海尽职尽责地附到他耳边说:“您感觉怎么样?”
    金酒十带着呼吸面罩费劲地点点头,用口形问:“跟我一起的那个小孩儿呢?”
    “他没事,受了一点皮外伤,听说您脱离危险,刚刚才走。”
    金酒十闭上眼,左手传来钻心的疼,又浑浑噩噩不知是游离还是昏睡的迷糊过去。
    即使他年轻力壮,这次身体所遭受的重创也是无法完全恢复的,昏迷中时间既漫长又迅速,等一个星期过后,刚刚可以下床解决生理问题,柳银海又告诉他一个坏消息,“柱子死了,孙冶胜跟咱们杠起来那天下午,他死在孙冶胜的酒店门口,是被人从楼顶扔下来的。姓孙的怕咱们报复,才先下手为强有了那天晚上的厮杀。”
    金酒十下床的动作一顿,像个雕塑似的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皮都不眨,过了一分多钟,他说:“衣服给我。”
    柳银海搀住他的手臂,“大哥,您再休息几天吧,有什么计划,我们去做。”
    金酒十的眼睛慢慢瞥向他,“我能休息吗?我有资格休息吗?”
    “但是……”柳银海思索了一下,面带羞愧道:“孙冶胜已经死了,就在昨天,被人在他家的院子里用飞刀射死的。”
    金酒十复又僵住,沉寂了一分钟才抬起头,“那就把他的尸体给我拖出来,剁碎了喂狗。”
    这不是玩笑话,那晚他带人从灵堂里把孙冶胜的尸体拖到院子里,孙冶胜还未成家,父母亲戚都在国外。因此在他们到了之后守灵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那两条比特犬。
    他在猛犬的狂吠中拎起斧子,每砍一下肚子上的伤就抽搐一下,而左手完全不能使力,因此砍得很费劲,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要将斧子撑在无知无觉的尸体上缓一会儿。他不肯用人帮忙,实际也没人敢上前帮他,用了半个晚上才把尸体剁成一块一块,然后丢给叫累的狗。
    狗抵挡不住天性,也认不出肢离骨裂的主人,啃得满嘴的血。可对于两条狗来说,这具尸体的份量还是太大了些,它们最后啃不动了,于是金酒十走上前,两条狗因为他投喂的美食对他很友好,摇头摆尾以示亲昵。金酒十将斧子缓慢地举到空中,对准它们的脑袋,一条狗砍几下,砍得脑浆飞溅。
    人们开始惧怕他,他的所作所为显示出人性已经在他身上被磨灭。曾经的朋友、兄弟,也都躲他很远。
    根柱是要回延边入土为安的,他没敢去捧那个长方形的骨灰盒,到现在也无法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变成这盒子里的几捧尘灰。
    高壮壮自始至终不跟他说话。到了下葬当天,根柱一双年迈的父母直接哭晕过去,他的妻子搂着刚到腰边的儿子,挺着六个月的身孕忙里忙外,路过金酒十身边时,她说:“金子,我知道,柱子混这行,早晚有这一天,这怪不了别人。可我还是想求你件事儿,你别再出现了,我希望你能活得好,衷心的。但是我们……不想再见到你。”
    他认识根柱时才刚开始混起来,那回他跟着几个混混去根柱家收帐,站在篱笆墙外面。根柱一米六多的小个子,手里攥着把菜刀气势凛凛地站在里面对他们说:谁敢往里迈一步,老子就砍死谁。
    他想这个小矮子在吹牛逼,结果傻不愣登的往里面走,跟根柱俩人打了个热火朝天。
    此刻年少时的篱笆墙早就被红瓦白砖取代了,新房子修建了没多久,在灰暗的天空下有种与记忆格格不入的陌生感,崭新发亮,却死气沉沉。
    
    第38章
    
    浙江下了第一场雪,南方的雪在北方人眼里向来不能叫雪,只能称作白色的雨珠子。为何呢?因为下雪需要打伞,下雪,竟然要打伞!
    可南方的雪天真冷啊!寒气如潮,湿意随着空气的流通灌进人的骨头缝里,好像骨头上都结了霜,需要拿把刀剥开皮肉,把骨头上的霜刮一刮。
    柳银海又挑了两个朝鲜族兄弟给金酒十做保镖,枪法百步穿杨的星野被一颗子弹爆头,双胞胎弟弟星田被捅了十六刀,勉强捡回条命。金酒十给他钱让他回家,他不肯,现在和其他两个朝族青年住在金酒十家楼下。
    楼道里寒气更重,开门关门总有空荡的回音。金酒十拧开门,对身后的三人说:“下去吧,这里没事。”
    他的左手总不太好用,就连拉张椅子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房子里的每扇窗户都开着,首当其冲的是阳台上的落地拉门,呜呜的冷风从外面往屋子里灌,随后打了个转,在客厅穿堂而过,从后面的窗户飞走。
    大猫蹦跳着从阳台出来,它的右前腿被截肢,声带被咬断了,走动间滑稽的步伐看得人心酸。
    它笨重的来到主人身边,姿势僵硬地在他面前坐下,虽然只有一条腿,但它的坐姿仍然挺拔。它仰着黑褐色的长脸,竖立的耳朵有撕咬留下的缺口,脸上也有几处毛发拧成块状,模样看起来凶狠丑陋。它用湿漉漉的黑眼睛在月色下凝视着主人,等主人将一块牛肉递到嘴边,吧嗒吧嗒地嚼几下,然后滑溜溜地去舔那只僵硬冰冷的手。
    金酒十摸了摸大猫的头,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干净了,没有遍地开花的尿渍,没有乱七八糟的拖鞋和卫生纸,只有摇摇欲坠的桌腿和被刨出石砖的墙体,能看出这间房子里曾经有一群破坏力极强的小家伙。
    他靠倒在沙发上,茫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大猫重又贴上来把头搭在他腿上,一人一狗在水银般的夜色里静默了很久,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大猫从金酒十的腿上抬起头,前爪按住他的胸口凑上去舔了舔他的脸,大猫的味蕾尝到一点咸味,它不知所措的发出几声焦急的呜咽,拿头使劲儿蹭着主人的脸,它觉得毛发上湿湿的,于是又凑上去舔舔,最终把下巴搭在金酒十的肩膀上,不再动作了。
    孙冶胜的死并没让金酒十轻松,他变得更忙了,要去跟贺转辉、跟孙冶胜的手下抢地盘,酒吧KTV这些灰色产业还好,酒店和建筑公司这种大头他完全插不上手。银行需要拍卖,可即使他有钱也不够资格。
    再说他还是缺钱,缺人手,缺关系。钱和人好办,关系必须要靠罗瘸子来牵线搭桥,他说了句“我不想干了。”
    罗瘸子给他倒了杯茶,檀木桌上的檀香袅袅氤氲在空气里,“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吗?这世界有一个规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这个规律谁也无法改变。根柱的死说到底不怪你,他是虾米,死是早晚的。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那你更应该记住:做人要狠一点,才能走得更远,你要爬得更高,才能对得起你身后的弟兄。”
    似乎无论如何,这条路都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天去孙冶胜名下的商场里视察,商场里有棵很大的圣诞树,挂满了色彩艳丽的小礼盒。他这才记起圣诞节到了。路过一家儿童名品店,橱窗里有条红色的围巾,上面有勾画着两条卡通驯鹿。他没怎么思索就买了,虽然他从来不过圣诞节,但印象里小孩子对这种节日总是很期待。
    可是买回家却一直没敢送出去,我有什么资格去见他呢?我有什么资格去送他礼物呢?到头来,小崽儿在他这里得到的只有不幸和更多的不幸,不是自己,他怎么会去坐牢?不是自己,他又怎么会去杀人?什么都给不了他,还是不要给人希望,让他误会。再说,那崽子很久没出现过了,对面一直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搬走了。
    都走了才好,都走了,他就再不用担心自己会连累谁,又有谁会被人拿去当把柄来威胁他。
    不过在元旦的前一天,他还是把那条包着精美礼盒的围巾放在了余找找家门口,虽然,他总觉得这个举动是不对的。
    要回延边处理点事情,想着既然是元旦,那还是在家过吧。可惜他一年未碰面的老妈在外面打麻将,电话接通的下一秒张嘴就要钱;食一不知道跑到哪里,电话都不开。想来是完全不想跟他们一起跨年。金酒九倒是在公司楼下匆匆碰见了,带着她的情儿和一堆兄弟,看起来比他还忙。
    万般无奈下他只好自己在家煮速冻饺子,明明不是过年,可大街上到处都是鞭炮声,衬得整个房子简直是荒无人烟的可怜。
    从什么时候开始,家不再是家了?又是因为什么,家人比路人还要急不可耐的赶着告别?
    金酒十不允许自己有这些伤春悲秋的感慨,他把煮好的饺子倒进马桶,订了机票连夜赶回浙江,明天还要继续跟银行的人谈判。
    人生似乎突然空了。
    寂寞的太久了,金酒十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自己都快变成哲人了。车子驶进小区,他朝余找找的家看了眼,依然是黑黢黢的。
    从此不会再有人躲在那扇窗户后面偷窥自己,不会再有人用玻璃弹珠般的眼睛殷殷望着他,像小狗似的跟在他后面。即使他曾认为这个人不重要,可他的确来过,带着他所不理解的灵魂,用他未曾想过的真心,真正的在他生命里存在过。
    可现在,这个人又把这一切都带走了,如同根柱,如同那几条小狗,再也不会出现了。
    也许他现在正在某个城市,性情和处事方式依旧如昨,默默的在新年的第一个夜里忍受孤独;也许他还会挂念自己,也许他恨,也许他不舍,但他终究还是走了,这些情绪……从此遥隔山海,记忆,从此只是过去,与将来再无关联,各自过活。
    他觉得揪心的难过,这一刻有些后悔,他知道后悔只是这一时的,等到明天,他仍旧会冷漠强硬的踏上属于自己的路。
    “大哥,要不回赌坊吧?大家都在那里庆祝呢!”小弟在车门外体贴地询问。
    “算了,”金酒十下了车,“叫他们玩儿吧,我去了反而放不开,你们也别守着了,今晚不会有事,去放松一下。”
    两个小弟都应了,但没走,送他到三楼楼梯口。
    金酒十开门时闻到一阵带着热气的香味,他有点儿困惑,首先注意到桌上的饺子,其次是无影无踪的大猫。开灯的下一秒,他看到余找找穿着他的长外套,裹着那条厚实的红围巾站在卧室门口,脸上错愕的表情跟自己大概一模一样。
    “崽儿,你……”金酒十诧异的望着他,觉得这画面大概是个幻觉。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不是,余找找瞪着他看了半晌,随后一头扎向厨房,动作快得几乎要化作一道闪电,眨眼间就扑到窗户边。
    “余找找!”金酒十呵斥道:“你敢跑!”
    余找找当然就不敢再跑了,他一条腿已经踩上了窗沿,身上肥大的外套盖住脚踝,撅着屁股石化了两三分钟,才慢吞吞地离开窗户,转过身低着头不说话。
    金酒十握在门把上的手攥得发白,激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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