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泥-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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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颐两手交握,一直低垂着头,他的指节发白,两只手紧紧攥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脸来,看着江天玥问:“如果……我去自首,那会被判死刑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如此平静,甚至还带有一点期待,让江天玥没好气地翻一个白眼道:“你就这么巴望着他死?然后你也跟着他一起去死吗?”
“我欠他的,就算还不起,我也只能用这条命还了。”陈颐又低下头,他凄然一笑,道。
“你是还不起,可是他也没要你还,如果他要你还,一开始就不会允许你接近他!”唐尧真是把一个天大的麻烦丢给了他,江天玥抓了抓头,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我不明白……”陈颐一愣,抬头看江天玥。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妨仔细想一想,还是你根本不敢去细想?”江天玥盯着他,声音一下一下敲进陈颐的心里。
不敢去细想……
一开始陈颐的确分辨不出来,但在第一次住院后,陈颐就有了一种越来越不敢确定的感觉,唐尧没有问他因什么而欠了钱,没有问他那是什么地方,也没有找警察,更没有将自己受伤的事透露一丁点,他更不为自己折断手指不能再弹琴而难过,所以他也没有因身体变得糟糕而怀疑,甚至瞒下了每一次药瘾的发作,他……
陈颐瞪大了眼睛看向江天玥,嘴唇抖动了起来,半晌才冒出声音:
“难道他……他……本来,就打算把这条命还给我?”
“不然呢?他又不是傻瓜,就算被撞瞎了眼睛,生活还是能自理,他还弹得一手好琴,长得也是招蜂引蝶的类型,他好端端地活在属于他的静谧的世界里,又何苦要让你这么折腾他?”虽然江天玥知道所有的过错不能算在陈颐一个人的头上,可现在唐尧醒不过来,他就是没办法好声好气地跟他讲话。
陈颐却只注意到江天玥的前半句话,他不禁问:“他的眼睛……是被撞瞎的?”
“是啊,反正他现在半死不活,我也不想再隐瞒,他的眼睛正是被你的母亲给撞瞎的。”
唐尧啊唐尧,别怪他把这件事说出来,一报还一报是没错,不过若是还得太过,那人家也是承受不起的。
陈颐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响了,那日他还以为唐尧不肯说,是因为双目失明这件事对于唐尧来说可以算是报应,所以才会说不出口,可没想到,唐尧不说,是因为跟他的母亲有关,母亲毒瘾发作,开车在马路上狂奔,最后出了车祸,她不仅自己死于当场,还撞死了一个人,但当时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去撞了唐尧!
“唐尧应该在被撞前就看见是你的母亲了,因为醒来后他就看不见了,也因为是你的母亲,所以他才会叫我们把这件事瞒下来,他的父亲因为这一连串的事决定公布唐尧的死讯,让他脱离唐氏,目的自然是为了保护他,顺便保护唐氏,你也知道一个唐少华就恨他恨到这种地步,虽然他恨的其实是整个唐氏,唐尧不过是被迁怒的对象。”江天玥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是叹气,对陈颐道:“老实说你们家三个人都是因唐尧而死,没错,真正的起因也在唐尧,不过其实到他眼睛瞎掉的那天起,我就已经不觉得他还欠你什么了,当然,我是旁观者,没这么说的立场,而且他还活着,活着的人总是比死去的人要更难熬一点。”
第23章 惊涛骇浪(三)
陈颐的脑中乱得不得了,他几度都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亏他恨了唐尧那么多年,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加害者,江天玥说的没错,死的都已经死了,他的妹妹,他的母亲,还有他的父亲,留下他一个人活在恨意中苦苦挣扎,唐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眼睛看不见,身陷在漆黑的生活当中,而这还是他的母亲所造成的,唐尧将被这黑暗困一辈子,而他,却又毁了唐尧弹琴的手,以后……
陈颐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现在唐尧还昏迷不醒,谈什么以后,就算有以后,他又要拿什么脸去面对他?
正如江天玥所说的,唐尧根本不要他还,所以江天玥只是来告诉他一些本来他就应该知道的事,然后江天玥就进入了病房,又过了没多久,唐家的人陆续出现了,唐尧的父亲也在里面,陈颐在外面清楚地听见了哭泣的声音,和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医生被叫进病房,陈颐依稀听见里面似乎在讨论“醒不醒”和“救不救”的问题,然后他听见一个人重重地叹息,似乎说了一句:“不救……也罢……看他自己吧……”
陈颐听在耳中,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一时间泪雾迷蒙,过了又不知多久,医生先走了出来,江天玥陪出来,就见医生对他摇了摇头,江天玥烦恼又难过地压着眉毛,再后来,唐家的人也走了出来,唐父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定住了,他的视线移到了陈颐的身上,陈颐茫然地站在原地,他看不清唐父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失去儿子的痛苦,有一瞬,恨意似乎决堤涌向自己,但下一瞬,仿佛想到病床上的唐尧是为了什么而变成这样又勉强将恨意放下,陈颐内疚得无法自持,他觉得就算现在被唐父一棍打死都是应该的,但唐父最终什么也没表示,什么都没说,再也不看陈颐一眼,转身离去。
“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哥哥还来!”蓦地,陈颐眼前一晃,也没看清楚是什么人从病房里冲了出来,只感到自己被猛地大力一推,整个后背就撞到了走廊的墙上,紧接着就是一拳揍了上来,陈颐压根不想还手,他也没力气还手,他昏昏欲死,要不是还撑着一口气想等唐尧醒过来,他早就没力气站在这里了,他苦笑着,感觉一股腥甜涌至喉中,他不愿被人看见吐血的狼狈模样,于是勉强咽了下去,不过也没被揍几拳,因为江天玥及时赶过来阻止了,揍人的很快被唐家的人拉走了,但陈颐仍然听见他不断叫着“还我哥哥来”这句话,陈颐面无表情,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几次力不从心,江天玥看不过去扶了他一把,就听陈颐小心翼翼地问他:“我能……去看看他吗?”
江天玥自然不会拦他,现在唐家的人都走光了,唐尧一个人在里面,他既然甘心情愿被陈颐报复,恐怕心中也是没有恨意的,让陈颐陪陪他,总比一个人待着要好。
“唐尧的父亲不希望唐尧再难受下去,现在唐尧虽然昏迷不醒,但药物的作用还是在他身体里反应,医生的意思是再下重药,先保护他的心脏要紧,但是这种药副作用也很大,所以一切就看唐尧的造化,能醒还是不能醒,一切顺其自然。”江天玥对陈颐转达了刚才病房里唐父和医生讨论的内容。
陈颐慢慢走向唐尧,喃喃地道:“也好……这样也好……”他伸出手,似是想抚上唐尧的脸庞,但还没碰到,就停了下来,然后缓缓收了回去,攥成了拳:“醒来……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如果醒不来……我也跟你一起……”
江天玥无言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唐尧造的孽,不过十多年过去了,当初造的孽,也该收尾了吧……
第24章 唐尧醒了(一)
谁料,就在陈颐话音落下,江天玥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唐尧发出了一声细微却充满痛苦的呻…吟:
“呃……”
陈颐瞪大眼,大脑完全失去了反应,幸而江天玥还在,他连忙跑出去找来医生。
医生也有点吃惊,刚刚还醒不过来的人,居然说醒就醒,不过这一醒,却不是那么好受的,此时唐尧仿佛身处在痛苦的旋涡里,疼痛纠缠不休,他既难受又痛苦,但却一直紧咬着嘴唇,陈颐怔怔地看着,看着他再度将脸埋进枕头里,只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刻陈颐的心脏揪紧了,他知道,唐尧恐怕日日夜夜都在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和煎熬,偏偏连一丁点都不肯让自己知道,宁愿就这么死去,而他母亲发作的时候他亲眼目睹,一样难受,一样痛苦,他逼着母亲戒毒,同时又忍受不了母亲如此承受痛苦,最终还是去买了药给母亲吃,可唐尧却……
陈颐忽地跑了出去,他一直跑到厕所里,扶着洗手台大吐特吐,可又因为根本没吃东西的缘故什么都吐不出来,偏偏肠胃和内脏仍在不停地翻搅着,但他这点难受又算得了什么?此刻的唐尧恐怕比他难受一百倍,一千倍。
陈颐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觉得里面的人就是个魔鬼,是把好端端的唐尧害成现在这样的魔鬼。
“魔鬼……你是魔鬼……”陈颐“砰”的一拳,砸上了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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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陈颐却不敢走进去,他站在门口,静静等待着,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总算见到护士从里面出来,他还是不敢迈出脚步,片刻后,江天玥也走了出来,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陈颐,脸色疲惫地道:“我去给他煮个粥,你如果……”他后半句没说下去,刚才他从头到尾目睹了唐尧发作的痛苦,虽然作为警察,他没少接触这种情况,不过唐尧却不一样,他刚才这样看着,忽然觉得唐尧若一死了之反而更轻松,可他为何还要醒过来?还是为了陈颐吗?陈颐一句话,就把他从昏迷中唤了回来,而陈颐自己却逃之夭夭。
“你干脆把我带走吧,我实在受不了了。”陈颐忽地向江天玥伸出双手,仿佛希望江天玥将他拷走。
他的一只手因刚才击碎了镜子而使得指骨血迹斑斑,江天玥看在眼里,却毫无感觉,只是冷冷地道:“受不了也得受,你自己对他做的好事,难道你逃得掉吗?还是你以为躲起来他就不用受罪了?”
陈颐木然地站着,面如死灰。
江天玥揉揉太阳穴,不想跟陈颐再说什么,他越过陈颐,正要离去,想了想却还是只能丢下一句:“他刚才问你在哪里,你如果不进去,那就永远别进去。”
听到这句话,陈颐一呆,忙不迭奔了进去,江天玥摇摇头,无奈到了极点,他任命地去给唐尧弄点吃的,不管怎么样,醒来总归是好的,再大的困难,他相信凭着唐尧刚刚那份坚忍,总是会熬过去的,虽然过程必然充满艰辛,但人还是活着好,活着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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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颐奔至唐尧身边,想握他的手,却意识到他的手还不能握,想帮他擦擦汗,却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他两只手只能垂在身侧,剩下视线专注地看着唐尧,唐尧刚刚经过一番忍耐,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开,但听见声音,他又勉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时黑得没有尽头,仿佛最美的夜空,里面星星闪闪,可是却疲倦得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陈颐看着他的眼睛死死地咬着嘴唇,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下一刻自己恐怕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他连自己的妹妹去世的时候都没哭,知道母亲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也没哭,当父亲为了还债努力工作而不慎从楼梯上摔落过世了也还是没哭,他觉得要哭,就要等让罪魁祸首受尽他们一家所受的苦之后才有资格哭,但现在,他忍都忍不住,尽管他咬着嘴唇,可是眼泪已经掉落下来,他一面庆幸唐尧看不见,一面又因唐尧看不见而愈发自责,陈颐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崩溃,可唐尧被他害成这样都没崩溃,他又有什么资格崩溃?
第25章 唐尧醒了(二)
“……陈颐……”
这个人唤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永远都那么温柔,让陈颐的眼泪顿时又涌出了眼眶。
他拼命压下哽咽,不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有任何异状:
“醒了就好,你什么都不用说,一切,等你好了再说。”
唐尧听了,静了片刻,却道:“……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
“你说。”
“你来了……我很……高兴……谢谢你……成全了我……我……很对不起……你……”
唐尧这句话,让陈颐顿时屏住了呼吸,他从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有这样一个人,他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等待了十年之久,带着他所有的愧疚和歉意,与他在不同的地方一同背负着逝去的生命,那重量压得他们快要垮掉,于是,这成了他无论如何都要向唐尧动手的原因,而这恰恰也是唐尧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忍耐的理由,因为毕竟这三条性命实在太过沉重,让他们早已不堪重负,陈颐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和唐尧的心原来早就是相通的,唐尧等着这一天,只希望将那份重量卸下,而自己的恨意,也等着有倾泻而出的一天,他们相互之间都在等待,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可这一切,又公平吗?唐尧所承受的,早已超出了他所要施予的,否则,他又怎么会难受痛苦到无法呼吸呢?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