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侄请吃-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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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不困。”刘骁说,“陪着你。”
……说完这句话不到五分钟,他睡着了。
身边响起轻微的鼾声,出尘子无奈地转过头。隔壁房间的老式座钟刚刚响了十一下,小区里万籁俱寂,大部分人已经进入睡眠。刘骁累了一天,应该困了,可他执意要陪着自己,出尘子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冬夜微冷,枕头被子都被刘骁压在身下。出尘子怕他冻着,起身去隔壁房间拿被子。出门的时候狗狗跑了过来,张着嘴吐着舌头,一个劲往他身上凑。那两只猫仍旧十分高冷,脸对脸蜷缩在暖气旁边,听见声音也只是给了他个冷冰冰的眼神,继续原地不动。
出尘子去隔壁房间抱了被子,回来看到刘骁睡得蜷了起来,果然是冷。他展开被子,觉得小腿有点温热,低下头,果然是狗狗在蹭他的腿。他四指抓着被单,食指竖在唇边:“嘘——”
他俯下身,轻轻把被子盖在刘骁身上。
刘骁没有醒,只是睫毛颤了颤,仿佛入了一场隐秘的梦境。出尘子该马上直起身的,他却像着了魔似的,更凑近了刘骁的脸。刘骁结合了父母亲的所有特点,眼睛大,睫毛长,鼻梁稍稍有些塌,不过他不戴眼镜,没影响。刚刚洗完澡,他的头发还湿着,这会儿已经全干了,一根根像顽强不屈的战士一样挺在头顶。前两天他给自己剃了个时下流行的寸头,然而同样的发型,在模特头上就好看,在他头上总欠点火候。走出理发店,他一会儿摸一把,一会儿摸一把,摸了好半天,跟出尘子说:“扎手。”
出尘子忍不住伸出手,他想摸一摸,这些头发还像前两天似的扎手吗?
可惜他没有摸到,刘骁就醒了。
要缩回手已经晚了,而且由于距离太近,他的唇居高临下,几乎要贴在刘骁眉间。刘骁有点懵,下意识喊了声“师叔”,出尘子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弹了起来,想往后坐。不凑巧,椅子装着四个滚轮,一个没坐稳,椅子滑开,出尘子重重地墩在地上。
“汪!”狗狗响亮地叫了一声,惊动了墙角的两只喵。俩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过来,看热闹。
“去去去!”刘骁挥开俩猫一狗,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多了床被子。他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唇角止不住勾起来,对出尘子伸出手,“来,我拉你起来。”
出尘子把手递给他。
指尖擦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刘骁有点发呆,出尘子有点怔忡,于是两人握着手,几秒钟后,出尘子还没起来。
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刘骁不知该感谢这通电话缓解尴尬还是嫌它破坏气氛。他一手用力,把出尘子拉了起来,另一手拿过旁边的手机,接听。出尘子坐回电脑跟前,心绪未定,两只耳朵通红。他下意识做点什么来平复心情,于是拿了木簪子挽起头发。簪子插好,两只红透了的耳朵更明显了。
“好……好……我知道了……你别急,我十分钟以后到……不,五分钟就到……别急啊!”
也不知是谁的电话,刘骁越听表情越严肃,讲到后面,已经浑身紧绷,站了起来。
“怎么了?”等他挂断电话,出尘子问。
“有个动保协会的姑娘送了条流浪狗过来。”刘骁在宠物店门上贴了自己电话,接急诊,“被车撞了,四条腿都压烂了,就剩一口气。姑娘摸着它肚子鼓鼓的,里头好像有小狗。我得赶紧去做个手术,看能不能救回来。”
说话间,他草草穿了件外衣——里面还是睡衣睡裤,就在外面裹了件羽绒服。
“你睡吧,别管我。约莫我得三四点才回来。”刘骁三两步走到门口,嘴里咕哝着说道,“我得给小杜他们打个电话,这手术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得有个帮手。”
“小杜他们住得那么远,赶过来来得及吗?”出尘子追到门口。
“叫他们打车过来吧,车费我给报销了。以前都这样的。”说完,他自己也有点没底,“就不知道这回赶不赶得上……”
出尘子简单算了算:住得最近的是小静,大半夜不堵车,她赶过来大约要二十分钟。可是这会儿说不定她已经睡了,把人叫起床再出门,全过程也许得半小时……
狗命关天,一分钟都等不得,出尘子一狠心:“你别叫了,手术麻烦吗?我帮你吧。”
刘骁愣了。
“麻烦倒是不麻烦,给我打打下手就行……”刘骁狐疑地打量出尘子,“可是你行吗?““忘了我刚来那天了?”出尘子笑着扯下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你说我赚到了,你来教我剖腹产。”
刘骁一下子笑了。
“成吧。”刘骁揽过他的肩,“待会儿再多教你点,师叔。”
第6章
外面特别冷。
隆冬的北京,滴水成冰。北风像刀,刮起来那架势像割肉。刘骁跟出尘子都没穿多少,出了单元门就往店里跑,北风压着,跑不快。好容易跑到店门口,一个穿着黑羽绒服的姑娘等在门口,旁边站着她男朋友。刘骁跑到姑娘跟前,姑娘敞开羽绒服衣襟,露出团灰蓝色围巾包着的东西——
刘骁怔了怔才看出来,那被血和着泥染透了的是一条狗。
“快进来!”他打开门锁,叫另外三个人进门。
店里有暖气,不是那么冷了。刘骁把羽绒服脱了扔在一边,从姑娘手里接过狗,放到一旁的手术台上。这条狗的两条前腿都被碾碎了,没得救,只能截肢;后腿还好,只是骨折。大量出血让它呼吸微弱,眼睛都睁不开,舌头吐在外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喘气。而且不知道它被撞后多久才被人发现,血已经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凝结,跟泥土混在一起结了大块大块的血痂。
送它来的姑娘是刘骁的熟人,为了给狗保暖,她把狗搂在怀里,内衣外衣沾满了血,以后再也不能穿了。她根本不在意,两眼紧盯着手术床上的狗狗,问:“严重吗?能救吗?”
“检查以后才知道。”刘骁指着旁边一个小箱子,叫出尘子拿给他,“出血太多了,不太好办,而且……”他又按了按狗肚子,里面硬邦邦的,仿佛能感到生命的蠕动,“先止血吧。”
他技术精湛,止血针打上,三两下包扎好伤口,同时给狗狗接上了监护仪。狗狗已经是半休克状态,结膜呈现一种生命力急速流失的灰败。按理讲止血之后,狗狗的生命体征就应该趋于平稳,然而十几秒后,监护仪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嘀嘀嘀——”
“怎么了?”送狗来的姑娘焦急地问。
刘骁看了眼机器,两手抱起了狗狗:“血压急剧下降,它体内可能有出血点。”
这是最令人头疼的情况之一,多少狗狗在车祸后死在这个上面。刘骁抱着狗去了B超机跟前,出尘子方才已经把B超机打开了。刘骁把狗放上去,按了几个按键,过了一会儿,片子出来了。
刘骁拧着眉毛,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把狗抱回清理过的手术床,搁下去的时候稍稍碰到狗狗的断肢,一定很疼,但狗狗太虚弱了,一声都吭不出来。刘骁指挥出尘子去拿手术服,自己也拿了一件穿上,一边穿,一边走出手术室,把片子递给对门外的姑娘道:“情况很不乐观。”
姑娘不明白地看着他。
“它腹腔内有大量积血,怀疑是肝破裂或肾破裂,需要迅速开腹检查,如果属实,必须结扎血管,摘除器官。”刘骁也不遮掩,这种情况下遮遮掩掩反倒耽误时间,“但是它子宫内又有四条小狗,已经快生了。如果要摘除器官,势必花费许多时间,很可能导致小狗窒息死亡。可是不管出血点,先给大狗接生的话,也许小狗的命保住了,大狗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你得给我个决定,保大还是保小?”
“什么意思?”姑娘愣了一下,眼神一下子慌了,下意识向自己男朋友求救,“两个不能都救吗?”
男朋友也说:“刘医生,需要多少钱我们出,你不用有顾忌,能不能把大狗小狗的命都保住?”
“这不是钱的问题。”刘骁说,“上了手术台,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把大狗小狗的命都救回来,但现在的问题是很有可能无法兼顾。你们是送它过来的人,我必须向你们征询意见。”
姑娘手里死死捏着片子,就算听明白了也不能相信:“可是……我们怎么能……”
刘骁看着她眼圈泛红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男朋友揽住她的肩,低声安慰了几句,抬头看着刘骁:“刘医生,您建议保大还是保小?”
刘骁张张嘴,话未出口,全咽了下去。
这个选择对刘骁来说也太难了。两边都是鲜活的生命,怎么能在这一两分钟里,凭几句话就决定其中一方的死活?刘骁回过头,透过手术室的窗户,看着静静躺在手术床上的的流浪狗……
万物有灵,那一瞬间,仿佛感应到了刘骁的注视般,狗狗努力地睁开眼睛,也向刘骁望了过来。
它动了动已经碾烂了的前腿,仿佛哀求似的,用包裹着纱布透出血来的爪子点了下胸前。
再往下一点,是肚子的位置,里头孕育着它的孩子。
“刘医生,拜托你一定要把它们的命都保住,如果……”所有人都看到了狗狗的乞求,这促使姑娘狠狠咬牙,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如果一定要选一方……保小狗!”
刘骁点点头,转身回到手术室。
他跟出尘子一起固定住狗狗的四肢,接着他划出狗狗身上的几个位置,叫出尘子把狗毛剃掉。他先给狗狗注射了一定剂量的麻醉剂,接着拉过呼吸麻醉机,将管子插进狗狗口中。狗狗在双重麻醉的作用下完全陷入休克,任由刘骁摆弄,只偶尔因为失血过多,本能地抽搐一下。刘骁又接上监控心跳血氧等一系列身体机能的仪器,最后转过头,从一旁的盘子中取出了手术刀。
从业五年,他做过大大小小的手术几百例,唯有这次,他产生了一丝犹豫,仿佛这一刀蓄着千钧万钧之力,事关重大。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头看向出尘子,希望寻求一丝安慰,而同一时刻,出尘子也看着他。
两人都戴着口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传达着彼此的情绪。刘骁紧紧攥了攥手术刀,嘴上故作轻松:“师叔,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道教也有这样的说法吗?”
“有。救人性命,在任何宗教里都是大大的功德,救狗也一样。”出尘子说,“刘骁,你会有福报的。”
“是吗?”刘骁笑了笑,“要是真有福报,就替我保佑它们母子平安吧。”
刀刃划开皮肉,刘骁开始了他的手术。
手术刀沿腹中线切开狗狗的胸膛,接着切开腹膜,几乎同一时间,一大泡血“呼”的一下涌了出来。B超早就显示狗狗腹腔内有大量积血,但实际情况比片子上的还要严重。情况紧急,出尘子这个临时助手竟然十分靠谱,刘骁一抬手,他就把抽吸器的管子递了过来,而且姿势正确,时机恰当。要是平时,刘骁肯定要夸人,这会儿他没时间也顾不上,低头将管子一端插入狗狗腹腔。
积血顺着管道抽走,但滚烫的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刘骁微微弓着身子,专心致志找寻狗狗体内的出血点。他心中一直默念着上帝保佑菩萨保佑大罗金仙保佑,几十秒后,出血点找到了,在肝脏上。
肝脏破裂,正是最坏的几种情况之一。
出尘子看不出什么叫肝脏破裂,但他看到刘骁狠狠闭了一下眼睛,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道教亦心系苍生,兼济万物,出尘子不由为这条狗狗难过起来。
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刘骁也难过,但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他转而专心为这条狗做剖腹产,希望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力挽救更多的生命。狗狗的子宫像一枝分开两边的树杈,四只小狗安睡在树杈上,仿佛四个可爱的果实。刘骁找准子宫颈的位置,下刀精准而利落,将狗狗的宫颈划出一个开口,然后将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个。
他把小狗轻轻拽了出来。
小狗包裹在胎盘中,胎盘盛满了羊水,像个灌了水的气球。刘骁撕开胎盘膜,羊水一下子流了出来,露出了里头湿漉漉的小狗。太小了,还没有成年男子握紧的拳头大,刘骁用剪子把脐带剪短,拿起旁边的纱布擦掉小狗鼻口附近的羊水,然后将这么小的小狗交到出尘子手中:“让小狗趴在你掌心,头冲着手指头尖,然后用纱布擦它,使劲擦,从脖子向脊梁往下擦。看到羊水从鼻子和嘴里涌出来你就赶紧给它擦掉,记得,要一直擦!”
“擦到什么时候为止?”出尘子问。
“擦到它肺里的羊水都出来了,它叫了为止!”刘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