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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花近江国-第13章

小说: 花近江国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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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丽笑道:“小兄弟,你只别提枪法这两个字!我们当弓将军前一阵被他烦得,连枪也不想看见了!这是个正宗的武疯子,你别见怪!”
    王后闭着眼睛,淡淡道:“贵客在前,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
    鱼丽目视贺真,笑容不改,道:“我们向来只论朋友,不论主客。父王,你说呢?”
    商乐王慈祥地笑了笑:“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喝酒喝酒!”
    小亭郁这还是第一次听她们二人对话,虽然只是简单几个字,已仿佛能嗅到其中腥风血雨的味道。
    当下心中暗惊:“昭云郡主说的是真的,兰后和公主果然不对劲!”
    只见御剑举杯向商乐王道:“大王辛苦了。敬你!”
    商乐王嘿嘿一笑,道:“将军也辛苦了。也敬你!”
    御剑今天换了一张银色的面具,露出下半张脸的一小截,喝酒宛如喝水一般,简直豪爽难言。小亭郁跟屈方宁偷偷琢磨了好久,也想不到他戴着面具怎么吃喝,因此是非常好奇。今天一见他,立刻就被打败了。
    于是也不去看他们喝酒,还是看屈方宁跟贺真。
    这时贺真已将那套“心花”使了出来,跟屈方宁一一解释拆招。屈方宁原本是一脸迷惘,听他点拨几句,似懂非懂,试着比划了两招。贺真笑着摇摇头,把枪交在他手里,自己沉腰、疾转、单手斜挑,忽然手腕一转,向屈方宁心口骤然一点。
    屈方宁脱口道:“原来如此!”复又交回银枪,转身发招,姿势跟贺真一模一样,速度却快了不知多少。贺真连连点头,伸出拇指,意示赞赏。
    屈方宁演练几遍,忽然停步,道:“这个不行!”
    贺真道:“哦?为什么不行?”
    屈方宁演示道:“你看,如我手中持着枪、矛这般的长兵器,便来不及转身;如果是小刀、短剑又或空手,这么一挑,中途已经力衰。如何能够伤敌?”
    贺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是你那柄‘易水寒’呢?”
    屈方宁全身一震,与他目光相对,喉头滚动一声,才艰难道:“那便非死即……不,那是非死不可。”
    贺真笑道:“你没听过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故事么?荆轲刺秦,这刺秦嘛,本来就是要死人的。”
    屈方宁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贺真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我这套枪法名叫‘心花怒放’,那是人间至高无上,最美、最欢乐的时光。只有最苦、最悲伤的物事,才能令它形魂俱丧!你想想,世上甚么事最令人悲伤?‘悲莫悲兮生别离’,茫茫人世,只有离别最苦。这一招破枪之式,便叫‘黯然销魂’。你好好记住了!”
    小亭郁听得很是迷惘,只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十分深奥,又夹杂着许多南语,难以索解。心想:“方宁哪儿懂得?”
    却听席上传来几声清亮的拍手之声,只见御剑拊掌道:“我只道贺叶护人品潇洒,原来文采也如此风流。看今天兴致这么好,何不赋诗一首,也让我们附庸附庸南人的雅兴?”
    贺真微微一笑,道:“将军既如此说了,少不得只好胡诌一首。将军文韬武略,南朝的学问比我精通得多,万万不可笑我。”
    此时王宫前正是白絮如雪,烟波中小小的红花摇曳不休。巫木旗划来的一只独木舟,静静横在洲头。
    贺真微一沉吟,赋道:
    “晴空浮玉雪,芳洲动红蓼。
    山真春未晓,丽色宜相照。
    燕啭风细细,莺飞水渺渺。
    回首烟波意,还楫逐暮潮。”
    御剑细酌一番,笑道:“原来是首情诗。”向昭云儿道:“昭云儿,你可输了!你姐夫送的这首诗,天叔多少嫁妆也压不过了。”
    昭云儿不解其意,连蒙带猜地听御剑说了诗意,奇怪道:“现在明明是夏天,为什么姐夫说的却是春天呢?”
    贺真看着鱼丽公主,柔声道:“我与公主是在春天相遇的!有公主在我身边,我心里便永远是春天。”
    这句话比他的诗显然厉害多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鱼丽公主一听,脸都微微地红了。
    兰后却冷冷地说了一句:“诗要是能杀人,南朝也不必给你们压着打了!”
    商乐王连忙举杯道:“贺叶护的诗很好,很好!大家继续喝酒,喝酒。”
    贺真却向屈方宁道:“方宁兄弟觉得如何?”
    屈方宁“啊”了一声,呆呆道:“贺大哥的诗,必然是好的。”
    贺真一笑,望着烟波茫茫,道:“我倒是觉得末两句不太好。以后我再换一句好的,偷偷念给你听。”
    微风之中,他的声音也似乎带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屈方宁也看着水面,道:“虽然我不懂甚么好不好,但贺大哥念诗的样子,是很温柔的。”
    贺真笑了一声,道:“那有甚么用处?你那天看透我枪法破绽,从胁下着手那一招,明明能置我死地,却把我轻轻放过,可说十分温柔。结果呢?几乎被我一枪杀了。”
    屈方宁垂下了头,右手微微颤抖。
    贺真轻轻叹道:“连狼心都能随手撕裂,对人怎能如此仁慈呢?”
    昭云儿见两人说个没完,极是不悦,在后催道:“姐夫,你怎么还不来?我要看天叔跟你比枪!”
    贺真应了一声,右手一伸,在屈方宁心口轻轻一点。
    “要知道,人的心,比狼心残忍可怕多了!”
    依稀是一盆水,劈头盖脑浇下来。
    冰冷的水流过眉骨的伤口,疼痛也冷冰冰的。屈方宁勉强睁开疲惫的双眼,眼前影影绰绰的,似乎站着四五个人。一下很近,一下又变得很远。
    等他看清最中间那个人的面孔时,不禁自嘲地笑了。
    “贺大哥的话,诚不我欺啊。”
    昭云郡主手执半截断鞭,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一个瘦削的汉子见他睁眼,忙对昭云儿殷勤道:“郡主,他醒了。”
    昭云儿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来到他面前,鞭杆一抬他下巴,冷笑道:“哟,御赐戒指的小勇士,折我鞭子的好小子,这么快就醒了?”
    她这套动作十分生硬,腔调也流里流气,不知是学了谁的。屈方宁跪在地上,给她鞭杆一抬,抬头很是吃力,咳了两声。
    昭云郡主见他模样狼狈,好不愉悦,哈哈笑了两声。忽然不满起来,戳了一下他眉骨上的伤口,微怒道:“你怎么不问这是哪儿?”
    屈方宁冷冷瞪着她,一语不发。
    昭云儿却已经忍不住,自己说了出来:“你要是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这台词她常听人说,十分跃跃欲试。今天终于一展抱负,心中充满得意之情。只是这个犯人不懂趣味,多少让人有点不满意。
    屈方宁盯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下可在意料之外,昭云儿立刻慌了,跳脚道:“你、你笑甚么!”
    屈方宁淡淡道:“什么地方?我当然知道了。这是恶奴弑主之地,是天下最不祥的地方!”
    他要是说了别的一些不敬的言语,旁人当然是一拥而上,骂一句“大胆!”以表忠心。但这句话实在太也不敬,一众帮凶竟然被震慑在地,没一个敢上前的。
    昭云儿勃然大怒,再也顾不得甚么模仿扮演,鞭子都不要了,卯足全力扑了上来,正正反反,抽了他十几个耳光。
    帮凶们一听那声音清脆响亮,知道郡主雷霆大怒,急忙说:“郡主,您的手!您的手!”
    昭云儿打得手背都麻了,才停了下来。犹自不解恨,抬脚向屈方宁肚腹狠狠踢去。
    帮凶们立刻又紧张了:“郡主,您的腿!您的腿!”
    昭云儿正在气头上,丝毫不领情,反而朝领头的踹了一脚:“刚才他说的你们都听见了是不是!都在笑我是不是!”
    帮凶们委屈、无辜、饱含泪水:“没有听到!小人什么也没听到!小人天生就是聋子啊!”
    昭云儿尖叫道:“都滚出去!”
    于是只得灰溜溜地滚出去了,心中还十分担心,郡主的手,郡主的腿,要是气伤了,怎么了得?
    屈方宁瞥了一眼,冷笑一声,道:“一甩巴掌二号丧,女人无非就是这些手段。”
    昭云儿死死盯着他,牙根磨得格格直响,一字字道:
    “你说什么?”
    屈方宁的脸虽然肿得老高,眼睛却毫不示弱地抬着,直视她的目光,轻轻地,清楚地说:“我说,你是个没、本、事的女人。”
    昭云儿怒发如狂,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
    忽然之间,足尖一痛,似乎触到了甚么硬物。低头一看,只见他手指上,戴着两只光芒璀璨的戒指。
    她想也不想,立刻连扯带拽,把戒指剥了下来,扔在地下,狠狠踩去。
    一边踩,一边咬牙叫道:“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不就是大王给的两个破戒指吗!我要把它踩得粉碎,看你以后跟谁夸耀!”
    但那宝石着实不赖,虽然被踩得脱落下来,却无论如何也踩不碎。
    昭云儿一看,屈方宁嘴边,又浮起了一丝讥讽的笑容。虽然没有说话,分明又是在笑她没有本事。
    她正气得浑身颤抖,忽然看见屈方宁黑色的腰带中,插着一柄黑鞘的短剑。乌黑的皮套与他的衣服连成一色,极难察觉。
    她伸手一拔,只觉一阵寒气掠过脸颊,顿时激灵灵打个寒战。她也听贺真说过,知道它叫“易水寒”,是一柄切金断玉的宝剑。
    这一下大喜过望,立刻挥起短剑,向地上的宝石砍去。只听一声极轻的“嚓——”,宝石无声无息地被分成两半,地上的青岩留下了一条深深的痕迹。
    她如得神助,一剑接着一剑,将两枚宝石切得粉碎。
    她切得浑身舒爽,转身指向屈方宁的时候,不禁有些遗憾。因为宝石可以砍很多次,这个应该碎尸万段的人,却只要轻飘飘的一剑就杀掉了。
    屈方宁依然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毫无惧怕之色。
    昭云儿思索着:这一剑应该怎么砍?是从头颅中心切开呢,还是把腰砍成两段?
    她伸出的剑尖,指向屈方宁的眉毛,又指向了他的大腿。
    剑尖掠过的地方,淋在他头发、眉毛上的水,嗞嗞地冒起了白气。再一会儿,他睫毛上的水珠,竟凝成了小小的冰霜。
    昭云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叫道:“废物们,滚进来!”
    废物们立刻唯唯诺诺地进来了。他们严格执行了郡主的吩咐,把屈方宁上衣剥掉、五花大绑、嘴巴塞住;将那柄“易水寒”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剑尖紧紧抵着他喉咙;又精挑细选了一个人迹罕至之地,把他丢进了一潭没顶的水中。
    昭云儿大乐,拍手道:“我不杀你!我给你做一个冰葬坑,让你冻成一条冰凌儿,千年万年都死不了,化不掉。”
    大家都自愧不如:这种让人求死不得的法子,自己愚蠢的头脑怎么想的出来呢?只有郡主这么玲珑剔透的人,才有这样奇妙的点子。
    正要赞叹着离去,昭云儿忽道:“等一下。”
    她从怀里取出半截鞭梢,叫人结结实实地绑住了屈方宁的手腕。
    她狠狠地笑着,说:“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来给最讨厌的人陪葬!”
    帮凶们立刻赞美郡主心细如发,说这贱奴纵然再怎么身手不凡,这一下也逃不脱了。
    瘦削汉子印帕逞Γ骸岸妓邓玖旌茫∪丝匆膊辉趺囱P∪艘桓鱿葳澹桶阉ё×恕!�
    昭云儿啪地给了他一耳光:“蠢货!陷阱困得住他吗?还不是我的软骨散撒得好!哼,本郡主的神药,连熊也能迷翻……”
    在赞美声中,得意洋洋地走远了。
    屈方宁这才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腕,苦笑一声:
    “这下玩过头了。”
    寻常捆法,倒也罢了。他所练的小擒拿手中,多的是折筋缩骨之术,无论捆得如何紧实,也能安然脱身。但这半截银鞭中混有少许天蚕丝,那是比牛筋更坚韧百倍之物。这么绑得几匝,便如一道最牢固的锁链般,不管他如何施展手段,始终无法挣脱。试了几次,肺中空气耗尽,只得缓缓将头探出水面。这么动得一动,咽喉下的剑尖微微一偏,在他颈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伤痕。剑尖寒气森森,鲜血不及流出,便已凝固。
    他深知此剑之利,不敢再动。眼见昭云儿这一手狠辣异常,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草包,心中暗骂自己托大。
    那柄“易水寒”果真名不虚传,片刻之间,胸口就如贴着一块最坚实的寒冰一般,寒气丝丝入骨。再过一会儿,连胸口血液都几乎凝结成冰。好在他平日常受掌法反噬之苦,体内寒冰肆虐、烈火灼烧,都已习惯成自然,倒也不是特别难以忍受。
    他沉沉浮浮,呼吸了几次,颈上又多了两道伤口。只觉胸口疼痛撕裂,极不好受,心想:“须想个法子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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