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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红梅坡下-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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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漾不甘示弱,狠狠砸了回去。他们又厮打起来,齐齐摔倒在地上。

  方梅知趁刘十四不注意,想偷偷溜出去报官,刚走到门口,就被刘十四厉声喝住了。那时刘十四压制在秦漾身上,手臂横过秦漾的脖颈,抬头凶狠道:“去哪儿!你要敢报官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秦漾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曲起双腿挣扎着。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而刘十四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将力道越压越大了。

  方梅知被吓唬住了,不敢再动一下,脑子里也糊成了一锅粥。这时她听见了刘十四的一声怒吼。她回过神去,看到糖儿手里拿着根木棍,直朝刘十四头上砸,血水都从他额头上滑下来了。

  刘十四骂了句脏话,爬过去捡起丢在不远处的刀子,举起来朝着糖儿砍去。

  眼看他要伤到糖儿了,秦漾立即站起来,用尽全力拦住刘十四,狠狠将他推到了一旁。刘十四没站稳,这一摔下去,竟磕到了桌角。刀子从他手里滑落下去,“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珠子,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接着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他以一种奇异的姿态躺在地上,血水从他头上一滴一滴掉下来,再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屋子里也是寂静一片,没有人说话,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傻了。

  许久以后,满脑空白的秦漾弯身去探他的鼻息。

“死了。”秦漾说。

  一时间其余人都对“死了”这句话感到了茫然,秦漾说起来太轻了,以致他们在恐慌中都无法感受到生命的厚重感。

  秦漾永远无法想象这句“死了”究竟有多沉重,承载着多少人的恐惧和担忧。他无力再去思考什么。

  秦漾让方梅知和明琬儿回屋去。他说:“你们去睡吧。我将刘十四带回他家去。”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方梅知也说不出任何话了,她望着躺在地上的刘十四,张了张嘴,终是哑然地点点头,带着同样魂飞魄散的明琬儿进屋去了。

  秦漾转过头对糖儿说:“秦谧,你也去睡。”

  糖儿摇摇头:“我不睡,我陪你一起去刘家。”

  秦漾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他们两兄弟用板车将刘十四带回去。秋夜很凉,走在路上,枯叶被风卷着从脚边飞过。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到了刘家,糖儿去敲门,开门的是刘十四白发苍苍的娘亲。他说明来意后,老人家扑向板车,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昏天暗地。

  哭声惊动了卧病在床的刘谌。刘谌拖着满身是伤的身子,走到门外来,看到秦先生和秦漾愣了愣,再看到板车上的阿爹时,扶着门槛软瘫了下去。

  糖儿和秦漾从刘家回来已是后半夜了。他们满心疲惫地洗漱后,像往常一样爬上床睡觉。

  糖儿睡不着,他握着秦漾的手,说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秦漾柔声安慰道:“没事,都会过去的,你别担心。”

  第二日秦漾就去衙门自首了。这事儿惊动了整个衙门。秦漾还得叫知县一声姨丈呢,也算是知县的外甥,居然就惹上了这种事。

  知县也是意外,开堂审理之后,认为秦漾杀刘十四确是情有可原。那刘十四本就是个地痞流氓,是他持刀闯入在先,再说秦漾也是失手误杀,因此按律判他以赎刑,暂时收押牢中。

  虽然判这赎刑收的银子多,但好歹人命是在的,也不必受什么皮肉之苦。而且说实在的,秦家出事,知县也不会袖手旁观,就算秦家实在凑不够银子,知县也会让自个儿夫人偷偷帮一把。这都有情面在的,他绝不会让秦漾长久地待在牢里受苦。

  然而这一日,司隶大夫钱丰渝钱大人来牢中视察。他见过秦漾一面后,先是跟知县要了宗卷,再是细问了秦漾的家中事。

  知县道:“这秦漾是下官那短命连襟的养子。下官的妹夫去得早,留妻妹茕茕,含辛茹苦地将养子秦漾和亲儿秦谧抚养成人。敢问大人为何对秦漾如此上心?”

  钱丰渝抚着长须道:“那日本官去牢中,匆匆一见那秦漾,竟觉得此人的眉宇跟本官的一位故人颇为相像,有些恍惚了。”

  知县点点头:“原来如此。天下竟有此等巧合之事。”

  “本官也未尝想到。”钱丰渝说,“本官还想知晓这秦漾的养父姓甚名谁,汝可否告知?”

  “下官这连襟,名唤秦雪文。”

  “秦……雪文?”



46 远方

  傍晚蔺寒神色凝重地来到秦家。

  那时秦家还在想方设法凑钱,翻箱倒柜找值钱东西,有的没的都堆在木桌上,家中一片狼藉。方梅知还打算跟娘家借点钱先垫上,都没顾上看蔺寒一眼。

  糖儿见穿着捕快服的蔺寒沉默地站在门口,唤了声“蔺寒表哥”,道:“你是不是在衙门里听到阿哥的事情了?”

  蔺寒“嗯”了声,对糖儿说:“不必凑钱了,念竹没了。”

  糖儿怔了怔,慌忙走到他面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念竹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蔺寒垂下目光,不去看糖儿的眼睛,“念竹没了。”

  糖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扯着蔺寒的衣襟追问:“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阿哥一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没了?姨丈不是说判阿哥赎刑吗?不是说不用受皮肉之苦吗?那他怎么会没了!”

  蔺寒握住他的手,沉声道:“糖儿你先冷静,冷静。姨丈当时确实是判了念竹赎刑,也在想法子早点让念竹出来,但我听说念竹得罪了来睦云县巡视的那个司隶大夫,是他不肯放过念竹,姨丈也无可奈何。”

  “胡说八道!”糖儿含着泪说,“我哥哥从不与人结仇,唯一一次与人结仇,就是为了我,他误杀了刘十四。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得罪朝中大臣?”

  蔺寒犹豫道:“……那倘若是念竹是因为身世招惹祸端了呢?”

  一旁的方梅知道:“这怎么可能呢,雪文在世时跟我说过,秦漾是他无意间在京都街道上捡到的。连他都不知道秦漾的身世,秦漾自己也不知道。那大臣怎么就会突然查到秦漾头上来了?” 

   蔺寒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姨丈就让我过来告诉你们念竹的事,劝你们切莫过于伤心。”

   “劝我们切莫过于伤心?”一沉默的明琬儿开口道,“念竹好端端地就没了,叫我们如何不伤心?”

  糖儿往屋外冲去,蔺寒一把拽住他,问道:“糖儿你去哪儿?”

  糖儿推开他的手臂,用手背擦了一下发红的眼睛,头也不回地道:“阿哥绝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死去,我要去跟姨丈讨个公道。”

  糖儿立即搭上牛车去了姨丈家。

  知县姨丈吃过饭就在堂间坐着,喝着茶等秦家来人,一盏半茶喝下肚后,果真等到了糖儿。

  糖儿由管家领着进来,尚未开口,知县姨丈就道:“你来是想问秦漾的事情?”

  “是。”糖儿一开口鼻子就酸了,“我想知道我阿哥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么就突然没了。”

  知县给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当即关门出去了。知县拉着糖儿,让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叹了口气道:“你阿哥没做错事,只不过因为身世,卷进了风云诡谲的朝廷斗争里。”

  糖儿红着眼呆呆地看他:“身世?”

  “那司隶大夫一见到秦漾,就说他长得跟一个故人很相似,两番去牢狱与秦漾私谈,对他格外上心。你说他一个大臣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对寻常人上心?我记得早些年听雪文说过,秦漾是他从京都带回来的。京都可不是个简单的地方,没准雪文抱回来的,就是哪个王孙贵族家的公子。”知县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钱丰渝那只老狐狸什么都不肯说,我也套不出什么来,但有一件事我们彼此是心照不宣的,那就是‘祸从口出’。你也切记不要跟旁人提起,以免招致灾祸。”

  “那哥哥他……”

  “他死了。”知县严肃道,“我说他死了,他就是死喽。静况,你可千万别再钻牛角尖,于我于秦家都不是件好事。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糖儿难受得说不出话,嗓子和心里都堵得慌,耷拉着脑袋,眼睛红得像兔子。

  姨丈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糖儿摇摇头。

  “那我让你大姨娘给你做点吃的。”姨丈说,“天都暗了,要不你今晚就留在府里吧,我再叫人把厢房收拾出来。”

  糖儿还是摇摇头。

  他离开时,姨丈拍着他的肩对他道:“静况啊,只要人还在就是好的。无论相隔多远,终归还能有个念想。彼此挂念着、惦记着,总会有再相逢的一天。”

  糖儿失魂落魄地走到街上去。他坐上柳河巷的牛车,回到家里去。

  夜风迎面拂来,吹动他的额发,眼角的湿润变得冰凉。

  沿路有杨树、桃树、矮墙头,有幼年时来玩闹过的废旧老屋,有常年不竭的河流。他想着这条路是他阿哥走过的,他阿哥终究是坐着马车,翻过那头的红梅山坡去了远方。好似宿命早已是写好的,所有的曲承转折都不过是司命星君闲暇时的信笔,等到了时候,一切又沿着原有的足迹蜿蜒而行。

  少年时他拦下了要离开的哥哥,这回他无法哭闹着挽回了,他无法再任性地要阿哥为他留下。

  只是此去经年,怕再相见是遥遥无期。

  ……

  秦漾曾以为红梅坡后边是另一片世外桃源。直到马车翻过山坡,踏上长满枯草的泥路,他才晓得那原来只是片荒野,有着大片未曾被开垦的田地。泥沟里的水是浑浊的,连月光都无法将它照亮。

  秦漾离开槐海镇后,接连几日都在赶路。他在颠簸的马车上昏昏沉沉的,时睡时醒,偶尔揭开车帘,看到的是不断变化的陌生地方,有时见到树丛山壁,有时见到田野村落,有时见到热闹的街巷。他时常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知道自己在北行。

  年少时他无比渴望走出槐海镇,却因种种责担无法实现,可当他真的出来了,又对这些景致没有了热切的期盼。但或许也是因为;若能在年少走出槐海镇的他是自由的,而如今走出槐海镇的他是被紧紧束缚的。

  不久之前,来睦云县巡视的钱大人来牢中找他,莫名地问了许多关乎他与阿爹秦雪文的事情。

  他一一应答后,那钱大人忽然问道:“你可曾想过自己的身世,可曾知道自己的本姓是什么?”
秦漾犹疑地摇摇头。

  钱大人道:“倘若一切皆是如本官所料想的,你本姓应是汪,乃祁王世子,亦是前朝汪家皇室最后的血脉。”

  秦漾初听闻他的话,着实震惊了一场,但冷静下来后,又不觉得意外了。他不是没有想过汪晴远是他的生父,只是因为秦雪文至死也没有说,他也就不敢再想下去。

  据钱大人所说的,祁王出事、祁王世子出生和自己被阿爹捡到确是同一年。当年祁王出事,他身边忠厚的侍人冒死将世子带出王府,此后被抓回,而刚出生的世子却不见了踪影。

  那侍人可否见过秦雪文无从得知,但秦雪文在祁王出事之后悄然离开了京都。

  钱大人说,如果祁王世子仍活在世上,那必是秦漾,他不做他想。他说秦漾若真是祁王世子,那断然不能流落在外,他想带秦漾离开槐海镇,去趟京都。

  祁王身死多年,汪家王朝也在一年前被倾覆。秦漾实在不明白钱丰渝彻查他的身世再要带他走究竟有何意图,但他很快明白了这层纱被揭开后,自己就沦为了任人摆布的棋子,无法反抗什么。

  钱丰渝身为司隶大夫,还得巡察下一个县城。他无法亲自回京都,却跟怕赶不及什么似的急匆匆他塞进马车,派侍从连夜将他带离槐海镇,去往京都。

  马车走过了一整个冬天,从天气微寒走到白雪皑皑。那日清晨他入京都时,见到整条街都被厚厚的雪层掩盖,车辙弯弯曲曲地交错延伸。

  马车在明国公府门前停下,侍人掀帘请他下来,再让他坐上另一顶软轿。轿子从侧门进去,再穿过这个门那个门,走了有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陌生的侍人请他出轿,带他走入堂间,让他入座再奉上热茶。

  里头点着香炉,倒是挺温暖。秦漾坐在黄梨木圈椅上有好一会儿,面颊上烫起来,身上裹不住厚重的大氅了。他刚起身要解开系带,一旁细致的丫鬟就上前来将他的衣裳取下,抱进怀里,接着退回到边上。

  他不及反应,正感到无所适从,堂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是明国公邢兆铭,貌似年逾知命之年,鬓发已斑白,目光锐利矍铄。他身披黑亮的狐裘,进屋时淡然看了秦漾一眼,然后在高位上坐下,接过丫鬟捧过的茶呷了一口,目光略微一扫,丫鬟仆人都相继出门而去。

  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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