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沉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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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嘉雯慢慢接过那对耳环,只想起前天傅伟和她说的那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她抬起头盯着傅伟:“你就是觉得,张民诚于我有意在前,你君子就必须让贤吗?”
傅伟转头看向那剥漆的橱柜,微不可擦地点点头,似是千般不舍万般为难。岑嘉雯咬咬牙,好呀,会咬人的狗不叫,张民诚看着不声不响,背后肯定在傅伟这里嚼说了什么,傅伟这么绅士风度,才会让那小人有了可趁之机。
张民诚这个闷葫芦哪里能嚼说什么?是傅伟怕会馆里的人嚼说什么!
会馆是在沪的四川富商集资办的,房间阔些,收租也便宜,还有机会再和那些富商同乡交集上——于这个他是有信心的,自己也算是政府人员,对富商们也算是有用。傅伟之前跟里面的人没搭上线,不过是个面儿情,多托了张民诚,这才在一个同乡因病回川后能住进去。承他这么大的情,还被他追求的女人苦苦追求,张民诚要是抱怨一二,会馆的人难免不后面指指点点,他到底,是好面子的人。
而且,他这些天也完全摸清了情况,岑嘉雯家里,虽说在海市,但,一无钱财,二无权势。那栋房子,不过是地基好,砖头牢,才支撑到了现在没倒掉,但倒掉只是时日早晚的事情。自己个一清二白书生要在海市政坛发展,没个助力实在是不行。不过,他承认,打心底承认,和岑嘉雯在一起是快乐的,她那么崇拜地看着自己,那么全神贯注地听自己讲话,那么一心一意地对自己好。神女有意,襄王无心,宥于自己的道德,他还是要委婉拒绝这份爱慕。要是有缘分,可以做个红颜知己。
岑嘉雯披着旧睡衣,双手抱胸,站在窗前。
她从来没真正拥有过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是家里的二女儿,从小就只穿大姐的旧衣服,玩具都是弟弟玩腻了给她的;那年她病了,庸医断了她是女儿痨,还说可能传染,她便关在这间房子,也是坐在这扇玻璃前,看外面。看姐妹们上学、放学,看她们玩笑、嬉闹。她的母亲不为她争取,因此省得钱也没多看几个大夫,或者请个靠谱的大夫,她是一日一日在这房间里苦熬过来;她的父亲也不会为她争取,所以她病好了没能再去上学,家里的女孩子,只有她念书少,有什事不懂,岑嘉绮就嘲笑她没文化。
风撩地树叶猎猎做响,一切都开始肃杀,如同她的爱情,不,如同她的生命。
窗台上一只虫子艰难地往窗槛上爬,岑嘉雯看着它,一步一步,万般艰难,竟然也爬了上来。她蓦地获得一股勇气,对的,她要争取一回,她一定要争取一回。
窗不甚严实,虫子从缝隙中爬了进来。虽然是精神偶像,但是,现实是,这房间窄小,还堆得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这虫子爬进来,就再也寻不着,岑嘉雯又有些皮肤过敏,于是,她脱下鞋,把这虫子拍死了。
张民诚办公室接到岑嘉雯晚上见面的电话十分惊讶,毕竟他们许久不联系。但他还是有些惊喜的,等见到岑嘉雯时,惊喜转为了惊艳。
拒绝一个男人最好的方法是变胖变丑,不过,任何有理智的女人都不会这么做的。女人么,就应该选择用漂亮的优雅的姿态告别!
新烫的爱司头,细细描了眉,眉峰特意挑高了,胭脂搓红了嘴唇和脸颊——岑嘉雯为了显示自己的气势,特意做了凌厉的打扮。可皮球大法再加上这些日子奔波劳累,白底印绿阔叶旗袍把岑嘉雯衬的纤秾合度,而且吴师傅剪裁功夫好,把一片细叶的花样刚好剪在领侧,于是脖子更修长,岑嘉雯非常不满意镜子里的自己美却无攻击力,她想起岑嘉绮取笑的那件暗红战旗,哼,她是嫉妒!连忙找出来穿上。啧啧,这才对嘛!
西方都说美女是毒蛇,说的真对,美女是毒舌。
岑嘉雯一开口,张民诚就从惊艳转为“自厌”——“张民诚,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不,我很讨厌你,我没想过也绝不会和你在一起。”
张民诚只来得及“哦”一声。
岑嘉雯又宣告:“我喜欢傅伟,傅伟也喜欢我。你不要在后面使什么阴招,那我只会更鄙视你!”
明知的事情被这么说出来,张民诚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为岑嘉雯眼里的那种神情震撼,那种狂热的、坚决的、不顾一切的坚定,与她在舞会上的那般彷徨无助软弱一点都不一样。他想,不过是自己一点喜欢,又有什么好坚持的呢?那就让出来吧,但他并不善于言辞,仍是“哦”一声。
岑嘉雯嗤笑于他的木讷,问道:“那你还住四川会馆吗?”
张民诚不明白,犹疑地看着她。
岑嘉雯瞟他一眼,解释道:“傅伟,太重视你们兄弟情,怕你心生芥蒂,又怕你伤心。你们都住会馆,我和他来往就不方便。而且,你们四川人都喜欢摆龙门阵,晓得点什么的人定会胡说八道。”
张民诚忙摆摆手:“我,我不曾说过什么!”看岑嘉雯谨慎后退了一步,他发现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渍,忙缩回了手,黯然说道:“你,你放心。我就要搬出会馆了。我们铁路在京津那边有段工程,正这边招募监工。我,我要去那边,也学习学习。”他刚刚决定了。
岑嘉雯哪里耐烦听这些,她微微一笑:“好的,那你要说话算话。”
她转身往黄包车夫那边走,想一想,略微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当初和岑岑嘉绮争一口气,她一直和张民诚有来往。谁知,老天让她遇上了傅伟。
成全一份真爱,总要有人牺牲。岑嘉雯轻声在心里说“祝你顺利。”
第25章 二十五章
如果对一天有期待,那么清晨的醒来就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岑嘉钰睁开眼,在床上愉快地打了个滚。这已经要立冬了,奶妈妈已经把房间换上了洗薄了的旧紫红窗帘,白昼从那缝隙里窜进房间。
岑嘉钰起来拾掇,依旧用衬衫配的裤子。洗完脸,却想起用完的眉笔没来得及买。她把昨日的申报卷成细细的笔状,用火柴点烧了,等纸快烧完赶紧吹熄,又抓紧这纸卷热而不碎的那空档描了眉毛。这是阮云裳教她的法子,画好了,比用眉笔还自然不晕,只是非常考验手速。
奶妈妈面带疾色走进小厅,把买回的热腾腾的豆腐花放在桌上,又拿来了碗筷。岑嘉钰掀开盆盖,给三个小的都盛了一碗,嘱咐他们吃慢点——还没说完呢,岑嘉翡就叫给烫到了,把嘴里的豆腐都吐了出来。岑嘉钰好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是这个理。
小二太太昨天晚上出去打牌到好晚,这会儿没起,容妈又在浆洗衣服。
于是,岑嘉钰叫奶妈妈一并吃“这是怎么了?”
奶妈妈道:“一清早,这不是晦气吗?李家的阿妈在吴裁缝铺子里吵闹,说拿去的交领扣是南珠,吴裁缝把它换成了赛璐璐珠子。”
时下旗袍的门面,就在领扣。布料若一般,领扣不用普通的布纽对襟,而用珍珠或者金搭扣,大家也就知你是有些家底,只是念布料好看,绝不笑你贪图布料便宜。南珠一般是广东合浦产的珍珠,与塑料制的赛璐璐珍珠价格上当然不能同日而语。
虽然岑嘉钰疼惜,奶妈妈并不坐下,她喝了口豆腐花的热汤,用筷子狠狠戳开油条,分给嘉翡嘉翠各一半,念叨:“李家阿妈还当自己还在大户人家做工呢?过年年礼发个金顶针银秤砣的。我呸!跟我们家一样,一年月钱都不曾发了,上次借钱还借到了我们厨房里的她同乡。要是有颗南珠,她还不卖了换小孩子上学钱,也不知是受了哪个黑心肝的挑唆!南珠,脸那么大,她怎么不说事乾隆皇帝留下的东珠呢!”
奶妈妈在珠宝上是有过见识的,毕竟,以前岑嘉钰外婆家过年时给得力的亲近的下人发的年礼就是金顶针。
奶妈妈的眼睛,在家盯着他们三个,出门就是看吴裁缝铺子的生意。
岑嘉钰倒是不急,等吃完看三个小的都自去玩了,她才和奶妈妈说:“吴裁缝最是拎地清,我上回还特意嘱咐了的,凡是来料加工的,一定在本子上记清了材料和价格,让顾客签了字。账本子一拿出来,明明白白对质,总不会出大差错的。”
奶妈妈这才放下了心:“那便罢,我下午再问问。”她正打扫着高顶柜,这一走神,只听见把什么东西掉墙缝里去了,这柜子重,挪还得人帮手,正愁着要不要挪,只听见有人敲门,只得撂开手去开门。
五小姐岑嘉绮走了进来:“三姐姐,你这里可有明前龙井?”
岑嘉钰想了想,道:“明前龙井,可是贵的咋舌,我没有。倒是雨前茶仿佛还有一小罐。”
岑嘉绮穿的是家常衣服,她坐下来解开了薄袄子的两个扣儿,这么跑上跑下实在是累的出汗“三叔和我爸爸谈些生意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地要喝明前龙井,这不支使了我找嘛!清明和谷雨能差多少,姐姐你给我一点我好交差。”
岑嘉绮精怪。明前龙井,老太太那里肯定有些的,但是免不了要吃挂落。她想着岑嘉钰未婚夫家是杭州,来往节礼肯定有茶叶的,三姐姐为人又不小气,这才上门来要。
岑嘉钰让奶妈妈去拿,她看看时钟:“谈生意?还真是无利不起早!你还是和大伯讲清楚是雨前茶的好,明前茶嫩,他一吃出来肯定要骂你。”唉,大伯和三叔还有早起的劲头,自己父亲如今大烟抽的厉害,跟个抽了筋的大虾似的,天天就那么蜷着。
岑嘉绮想想也是:“他们说股票说的高兴,明明白白说了是雨前茶他们应该也不会计较。三叔这些天还真个就扎在家里了,三婶高兴地什么似的,瞧着年轻了两三岁。”她又凑近:“我妈说,看她兴兴头,有本事老蚌生珠再怀一个!”
岑嘉钰知道,大伯母这是眼红呢。不过,三叔这把,是把所有能动用的钱都放股票里去了吧,要不然哪里安得心在家里。
岑嘉绮又道:“三姐姐你中午在家吃不?三叔股票说是要赚些,今日先取个彩头请吃饭呢,虽说公中钱先支,但是挂他的账。”她促狭笑:“岑嘉雯最近又是跟着买菜又是帮着下厨,难道是在为做当家主母做准备?”
自从上次义乳的事情后,岑嘉绮待自己亲热了许多,岑嘉钰也轻松了许多,她接过奶妈妈的圆口小瓷罐子,与岑嘉绮一道下楼:“剩的不多,我家也没什么人客,你都拿去罢。我有事要出去呢,中饭不去蹭啦。”
岑嘉绮拉开的门里传来洪亮的声音,一个是大伯“兄弟齐心,其力得金,是道理,道理!”一个是三叔“那是,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嘛!”
岑嘉绮岑嘉钰相视一眼,心里头都是一样的想法“这不是喝茶嘛,怎么说话跟喝了酒似的豪言壮语。”
上次汽车驾驶课后本来约定的时间是“下周”,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间了中秋节,岑家老太太生日,沈夫人生日,竟是耽搁了好些时候,真是下周复下周,下周何其多。但是,这没有耽误岑嘉钰的英文课,她把常用单词由易到难抄录,每星期让沈谦慎过来图书馆拿,同时监督他背——钱胜的英文底子很好,单词记得很快,于是,她开始抄录句子和短章给他背。
可怜的沈谦慎,最近被几个老师紧盯学习,每次钻了空子去图书馆找岑嘉钰,还是去领英文作业。
周末也不例外,岑嘉钰见到沈谦慎,先把他下周要背的句子和简短小文章给他——沈谦慎一脸开心地接过,岑嘉钰每次都是手抄,这对自己是多上心呐!(当然手抄,又不是人人像他家有打字机)他发动车子,闲聊道:“岑老师······”
岑嘉钰羞窘却又故作气势地横他一眼,沈谦慎身子一颤,连忙换回正常语调:“我看我家少爷的英文老师都是先教语法,你怎么直接让我背文章了呢!”
岑嘉钰解释:“你的英语主要是生活中应用,所以学习以生活中的常识和基本对话为主。我以前听老师讲得,美国农民只要会三千个单词就能好好过完一生;学校学英文要为了以后英文阅读英文写作英文研究做准备,就要打好语法底子。”
沈谦慎想,还不如当司机呢,至少不用考劳什子的试!家里来往有很多外国人,他口语上已经很过得去了,普通交流完全不是问题,但是学校考试却是他过不去的槛,不过,这些天被岑嘉钰催逼着学,卷子和他总算是熟悉了些。那卷子里have been;had been 一项项选真是愁死个人,要是日常对话,大家多说两遍,领会个意思不就成了嘛。他嘟哝:“我也是要做卷子的呀!”
一字之差,意思相隔千里,岑嘉钰知道钱胜上进,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