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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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有些慌乱,以为楼里那个不太相熟的女邻居确实惹了什么大麻烦,生怕沾惹到自己身上。“安香啊,哎呀,她其实,是有点古古怪怪的吧……嗯,成天穿得那么厚,都没人见过她到底长什么样。”
“她住在这里四五年,没有人见过她的脸?”
摊主四下张望一阵。
这一片地方脏暗,属于连派出所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旮沓,算是三教九流的江湖之地,筒子楼,小巷子,空气里隐隐飘着不知哪家的鱼腥鸡血味。
摊主道,“咱们这种地方,这种人多了……”话才罢,立马又补充道,“不过我是好人啊,没跟他们那些狐七狐八搅合过,只不过生在这里走不出去——就卖点烟。是烟啊,不沾毒的。”
年轻男人微一点头。他看着那黑洞洞的筒子楼门,头也没回。“你是要跟我上去,还是自己在这里呆着?”
车边自顾自纠结着的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然后又左右看了看,确认这地方她不想一个人呆着。
“……跟你。”她说。
男人朝烟草摊主道了谢,迈步进了楼门。小姑娘连忙小跑着跟上。
楼梯间有点黑。一是光线不足,二是地上墙上全都是黑乎乎的,贴满了大大小小的陈年小广告,还有股说不出来的臭味。
小姑娘不由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年轻男人在前面走着,走得很平稳。
两个人上了三楼。
这筒子楼很大,走廊很长,一层得有三十几户人家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每个单间估摸着不过十几平米。
小姑娘心想,要是夜里躺在这地方又矮又黑的屋子里,说不定能把隔壁的隔壁再隔壁的声音也听个一清二楚。
现在是中午,走廊上七七八八的有不少人,有的端着泡面在吃午饭,有的唠嗑,还有两个主妇正为着晾衣杆的事争吵。
见两个陌生人走来,住民们瞥过来朝他们打量两眼,但很快又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吃泡面、唠嗑、吵架。
年轻男人一直走到了这一层的尽头。这个小单间的门是开着的,门板上还贴着一幅脏脏的画,上书“测算天命”四字。
平心而论,画是好画,字是好字。埋没在这里了。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手往腰侧微微靠过去。那里藏了把枪。
小单间很小。一张旧床,一个塑料布和塑料架子搭的简易衣柜,一张摆满了算命用的古怪玩意儿的小桌子。还有一张价目表,写着问意中人五百块、问晋升途七百块等等。
除此之外,只余一个女人。
她坐在另一侧墙窗前,帽子没摘,眼镜没摘,大衣也还穿着。裹得严严实实。听见他脚步声,看了过来。
年轻男人道,“你父亲是本市有名的新兴企业家,去年财务净收入近十位数。”
女人开了口,声音很平静。“而我却住在这种地方。”
“因为你死了。”
“他以为我死了。”
“你一直活着。那么当年以你的名字死在电梯里的是谁?”
“这位先生,”女人靠着墙,抬手扶了扶自己脸上的墨镜,“问问题要给钱的。”
她指了指价目表。
——问意中人,五百块。
——问晋升途,七百块。
……
——其余问题,三百块。
这么不合理的价钱,难怪生意不好。
第43章
狭窄昏暗的小屋; 通风不太好,闷热,空气里飘荡着看不见但闻得着的鱼腥味; 许愿靠在门口,一直捏着鼻子。
屋里的洛文佳摘下帽子。
宽檐帽子底下的脑袋并没有什么吓人的地方; 只是头发特别短而已。据她自己说是卖掉了; 一头乌黑清顺的头发; 全剪下来,换了两百块; 也不过一周省吃俭用的饭钱。
她仍裹在大衣里。
三张百元钞票被放在桌上。
程楚歌道; “你为什么要把指纹留在阁楼里的剪刀上?”
洛文佳微微一怔,露出讶异的神色。“我以为你会怀疑娃娃是我剪的; 问我为什么要剪那个娃娃。”
“回答问题。”
“啊; ”她撇撇嘴; 抬头望着天花板; 脸色却颓丧下去,失望起来; “你这样子; 我会少挣很多钱。”
他没说话。
洛文佳伸手,把桌上薄薄的三张钞票拿了; 折起来; 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她声音很低; 也很慢。“只有一个‘死人’的指纹出现在不该在的地方,才会有人顺着藤摸到他身上。毕竟,他自己是没有破绽的。”
他。她说出这个字眼的时候,隐隐有些害怕的样子。
程楚歌道,“你和他关系很差。”
“谁会想与恶魔为伍。”
程楚歌在桌上又放了三张百元钞票。“洛斌住在哪里?”
“不知道。”
虽说是不知道; 但她还是毫不客气地拿了钱。
又三百块。
“是他杀秦时么。”
这句话末尾并无语调起伏,是个陈述句。因此洛文佳瞥了程楚歌一眼,道,“问一个你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不觉得很浪费钱吗?”
“那是我的事。”
她耸耸肩,不甚在意地收了钱。“我猜大概是因为那位秦先生是个正派人士。对他来说,那些大大咧咧的正派人士很危险。”
又三百块。
程楚歌望定眼前的古怪女人。“洛斌明面上是午岭雨公司的董事长,没有欠款,账务清白……他暗地里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一出来,洛文佳拿钱的手顿住了。细长的手指微微一拢,脸色也更苍白。那是本能的恐惧。
她没有拿钱,把手收了回去。
过了半晌。
她环顾四周,嘘着声音,很小心而又小声地说,“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他没搭话。
她抱紧手臂,像是觉得冷,大正午的闷热里捂在大衣里取暖。“他——跟鬼打交道。”
“是么。”
“不然,怎么会他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外面却根本找不到线索?好多那种东西给他做事。”
“这个属于你父亲洛斌的秘密,是你五年前发现的,是不是?”
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抱紧了自己。
程楚歌道,“所以他要杀你。”
洛文佳微微一抖。人那么瘦,这会儿看上去更显凄凉。她爸爸很有钱,但她在贫民筒子楼里苟延残喘,根本不敢去找他。
因为他要杀她。她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程楚歌缓缓道,“他要除掉你,但不想留破绽,所以割断了宿舍楼的电梯承重绳,制造‘意外’事故。但有人替你死了。那是谁?”
她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他不说话。
于是她辩解似的,又道,“那天我一觉睡到了黄昏,没有去学校报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这间屋子里,隔壁的人在议论A大的电梯事故,还说死了个本地人叫洛文佳。”
“从那以后你就在这里藏了起来。”
她默然点头。
苏醒在陌生的地方,听见别人议论自己的死讯,不敢抛头露面,成天戴着帽子和墨镜。十几岁,又没有谋生的能力,只能故弄玄虚算算命,骗些容易上当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程楚歌从钱夹里再次取出三百块钱放在桌子上,推在洛文佳身前,“娃娃不是你剪的,那么,你是如何把指纹留在那把剪刀上,又是如何把剪刀藏进秦家阁楼暗格的?”
她抬头望定他。一字一句。“秦家也有鬼。但它是个好鬼。”说完,她又望向杵在门边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说,“她也是个好鬼,我在地铁上碰到过。”
程楚歌没管这后半句话,只说,“你见到秦家的鬼?”
“他们自己来的,”洛文佳道,“那个秦先生发迹以前很穷,也住在这里,就住在这栋楼,好多年。他刚死的那几天,他老婆快疯了,带着儿子跑回来,尖叫说要找他的魂,到处找找,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但他们没有找到秦时的魂,反而无意中看见你的门板,急急切切来找你算命,想要你算算他去了哪里。”
“那个时候,秦家的鬼就在他们身后。很虚弱,没有手,没有脚,像个破娃娃,还在咳嗽。他们看不见它。”
“于是你跟它合作,制造线索,把调查方的视线移到你父亲洛斌身上。”
“是。”她顿了顿,又道,“你好像什么都猜得到。”
他神色冷淡,把她盯了一阵,她渐渐有些不自在。空气里的鱼腥气还在,她像是闻着不舒服似的,一下揉揉鼻子,一下推推眼镜。
在那样具有穿透力的视线下,哪怕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也难免觉得不自在的。
很静。门外的许愿被鱼腥气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楚歌终于起了身。“洛文佳小姐。下次见。”
他视线收回,仿佛阴翳散去,被盯了这阵子的洛文佳也终于能喘口气,脸色渐暖,放松起来。“这就走了?”她问。
他没答,大概是懒得理她。
洛文佳往口袋里摸了摸,他问题问得并不多,她没赚上多少钱。“不再问点别的吗?”她说,“我可以考虑给你打折。”
她指向她的价目表。问意中人,五百块。问晋升途,七百块。问前生缘,九百块。林林总总。
她说,“你这个人这么凶,一看就知道目前是单身,或者是丧了偶。要不要算算情缘?很灵的。”她说着便从边上的抽屉里抽出一根红线,又说,“打八折。”
然而,不巧,这根随手抽出来的红线是断的。
洛文佳看着手里的断线,有点尴尬。
但程楚歌始终根本没理会,断掉的红线看也没看一眼,脚步未缓地走了。
…
黑色路虎的车门关上了。
没人说话。
许愿坐在副驾驶上,佯装是外面筒子楼风景好,一直偏着头往侧面看着,不敢看驾驶座上的人。
程楚歌没管她。
他侧身在车后座上拿了装在黑布袋里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音频转文字软件,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极形似寻常钢笔的录音笔,在笔帽上微微一按。
——“你父亲是本市有名的新兴企业家,去年财务净收入近十位数。”
——“而我却住在这种地方。”
——“因为你死了。”
——“他以为我死了。”
方才在小屋里的对话在车门紧闭的寂静里响起来,录音笔上红光一闪一闪,平板电脑无声工作着,本还空白的文档里,一行行字随着音频自动现出来。
许愿仍看着窗外。
程楚歌手肘撑在黑色车窗下,曲起手指斜支着下巴,在听录音,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很不自在。
自从邻居刘青年那句“程太太”之后,除了“走了”、“下车”之类的指令,他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过,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他——跟鬼打交道。”
——“是么。”
——“不然,怎么会他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外面却根本找不到线索?好多那种东西给他做事。”
许愿试图分散注意力,眼睛向着外面,但也竖起耳朵听着录音。
那种东西。大概是说堕灵吧。那些与主人反目成仇的强大守护灵,能把普通人耍得团团转。
但是,堕灵为什么会愿意给别人做事?
——“他要除掉你,但不想留破绽,所以割断了宿舍楼的电梯承重绳,制造‘意外’事故。但有人替你死了。那是谁?”
是迎新视频上鬼魂一样看不见影子的“洛文佳”。据说报到的时候手忙脚乱,还不认路,拖着一堆行李,又是孤身一人。
惨死在电梯里。
也许,是属于洛文佳的守护灵。以命换命。
在小屋时,这问题问出来后,洛文佳沉默良久。此时的录音笔里也是沉默。
没了声音,车里很静。
有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有人捏紧了手指,骨节作响。
许愿小心瞥了一眼。
驾驶座上的男人面无表情,显然情绪阴沉。
如果洛文佳没有说谎,那么,五年前电梯坠落事故的凶手便浮出水面了。新兴企业家洛斌,上过报纸的大善人,为除去发现了自己秘密的女儿,杀了八个无辜女孩陪葬。
她们一切尽毁,而凶手坐拥荣华富贵。
良久。
——“最后一个问题,娃娃不是你剪的,那么,你是如何把指纹留在那把剪刀上,又是如何把剪刀藏进秦家阁楼暗格的?”
——“秦家也有鬼。但它是个好鬼。”
……
——“洛文佳小姐。下次见。”
滴滴一声,录音笔停了,平板电脑上的软件仍在运行。
程楚歌没动。
许愿也没动。但她没动不是因为不想动弹。
而是因为车内空气中有一股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