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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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也没发现身后的老建筑就是怀旧电影院,但她无意中往黑色路虎的前窗看过去,看见手指间夹着香烟的程楚歌。
她走过去,他把侧车窗放下来,果然是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而她也果然遍体生寒了。
许愿支吾着,“呃,程顾问你怎么换车了,我好半天没看见……”
虽然她不认车型,但也记得这人的车分明是白色的。
程楚歌道,“你见过我的车?”
她僵了僵。
小助手“天兰仙”是不该知道程楚歌平日里开的车长什么样子的。毕竟,“天兰仙”没上过他的车,也没在停车场跟他碰过面。
她不说话了。
程楚歌缓缓打量着她,终于,手里的烟尽了,扯了一张白软的餐巾纸递给她,道,“上车。”
她连忙接过来,胡乱擦了脸上的汗,没怎么想便去伸手去拉后座的门,但打不开,于是在他视线下钻进了副驾驶座。
车里满是香烟气息,对不吸烟的人来说有点呛,许愿无意中咳了两三下。
程楚歌瞥她一眼,本要把车窗放上来的手收了回来,汽车发动,开了一段路,敞开着的的窗户把清新空气送进来,不多时便吹散了烟气。然后他才关了窗。不管怎么样,礼貌还是有的。
许愿做出个乖巧样子,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他也没说话,只是开车。车里没开广播也没放音乐,很静,但凡她发出丝毫动静都会听进他耳朵里。
一路无言。
…
A市是个一线大城市,热闹繁华,A大的位置并不偏僻,周围也算得上是喧嚷,但学校里却很安静——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
虽然靠近校墙的一圈吵闹些,但往里走,道路宽敞,树木茵茵,教学楼、宿舍楼所在之地已经安静。
一辆黑色路虎在北门前停了下来。
保安一看,不是有记录的学校教职工的车牌号,迎上去,正要解释学校里不能进,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缓缓放了下来,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手里有份证件。
刑侦局的证件。
十几秒后,学校大门开了,路虎缓缓驶了进去。
才七点多,除了某些辅修课,多数学生周六不上课,路上人很少,一眼看去,只见行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
最高学府,好像连微微晃荡的树影子里也有安谧的书卷气息。
许愿看着窗外。人死后并不感知时间的流逝,对她来说,拖着行李箱和爸爸在这条路上走,总觉得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情绪很复杂。十二年应试,终于考上了梦想的学府,走在梧桐大道上,但说好了要一起来的人却不在。
现在他在,就在旁边。
但是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是个鬼,而他也早已独自在德国完成大学学业。
——而且她直觉她要是敢朝他伸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她一枪。
车停了。
是在美术学院门口。眼前的灰色建筑物极具现代气息,轮廓上是个半球形,但外墙上雕了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照镜子的镜子和吃粽子的粽子。
“下车。”
程楚歌拿着车后座上的一只小黑包下了车,许愿也听话地开了门。
这地方她并没有来过。死得太早了,连学校都还没来得及逛。
按理说她是A大的学生,身边的年轻男人是这所学校的外人,可他对这里像是比她熟得多,领着她在结构古怪的美术学院里走了一遭,很快便到了学院小楼后面的一处小石头广场。
小石头广场上铺满了纸灯。不全是白的。红的紫的蓝的绿的黄的,什么都有,色彩缤纷,充满朝气,就像美术学院今天要纪念的那个年轻女孩的画作。
人不多,纪念会还没有开始,学院学生会的工作人员还在布置会场,见了他们两个,以为是来宾,点点头笑了笑。
程楚歌领着许愿在角落处的位置上坐了。她不说话,他也没管她,拉开从车上带下来的小黑包,拿了一只录音笔和一只小盒子。
手指一动,录音笔开了,然后他打开那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副无框眼镜。
一副无框眼镜。
许愿微微怔愣地看着那副新眼镜。
程楚歌在眼镜镜架某个位置上微微按了一下,把眼镜戴上,她看见镜架角上的某个小红光点,才松了口气。
这是一副伪装成眼镜模样的高科技录像设备,并不是一副普通眼镜。
——她的本体并没有失宠。
程楚歌察觉到她古怪的视线。“天兰仙小姐,”他唤这个古怪名字的时候总是很平静,“你有什么问题?”
“啊……没有。”
她讪讪朝着小石头广场中央看过去,看到“洛文佳纪念会”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对了,程顾问,有一件事。”
“什么?”
“前几天我在地铁上遇见过洛文佳。”
他朝着她看过来,薄镜片后的眼睛像是隐隐有些讶异。也许是讶异她遇到洛文佳这件事,也许是讶异她把这件事告诉他。
但语气还是平静。他说,“她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许愿仔细想了想。“很高。很瘦,特别瘦,像个骨架子。也很白。穿的是……一条红色连衣裙,颜色很浓,戴了大帽子……”
程楚歌微微眯起眼睛,朝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许愿道,“程顾问?”
他声音很低。“你是说那个人?”
她微微一僵,顺着他视线也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树荫角落里坐了一个女人。
很高。仍是穿着那天颜色过于浓烈的红裙子,但外面披了一件厚外罩,掩盖了嶙峋瘦骨的身体,戴了一顶帽檐极宽、能把脸藏在阴影中的帽子,而且戴着墨镜。
许愿背上有些发凉。
总觉得,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也正打量着他们。
第42章
一个女人; 出席了自己的追悼纪念会。
宽帽子、大墨镜、长裙大衣,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又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仿佛是个来看热闹的无关路人。
日光渐升。
追悼会开始了,会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托着小纸灯; 朝摆在会场中央的女孩遗照轻唱起了送别纪念歌。偶尔也有人低声惋惜着她早逝的美术天赋。
却几乎没人看见她本人就坐在不远处看着。
这一边的角落里; 程楚歌放低了声音。“确定是她?”
许愿缓缓点头; 也压低了声音。“她很独特。”
确实如此。
世上有很多高瘦而白的女人,这些女人里也有很多喜欢穿赤红艳烈的长裙、戴帽子和墨镜; 但洛文佳仍然是独特的。
因为她像个幽灵。那种常年孤身在外漂泊、一整天里说不上几句话的幽灵; 轻飘飘的,仿佛若不是身上长裙颜色够重够鲜艳; 压住了她; 她就要被风吹散了。
许愿总忍不住去看洛文佳脚下的影子; 因为总怀疑她没有影子。但是她有。
小石头广场上人很多; 又是在学校里,不宜惹出事端。程楚歌没动; 只是不动声色地盯住了不远处的红裙女人和她周围的动静。
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幽灵一般静静地坐在小广场边缘; 既没有人去和她说话,她也不去搭讪别人。她甚至很少动; 只是坐着; 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置于膝上。
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也许也正盯着这边,也许是看着小广场上的人群,也许不过是发呆。
小石头广场上纸灯如海,悼歌低沉,追悼会从早晨八点半开始; 到十点结束,从头到尾,坐在两个角落里的三个人谁也没动作。
人群开始散了。
树荫下的洛文佳仍坐在那里,但,伸手扶了扶她的帽子,往椅背上缓缓靠过去,抱了手臂。
脸正朝着这边。
她看过来了,一定的。
许愿心里一寒,正要问程楚歌该怎么办,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近了。“程先生……程太太?”
住在隔壁的那位刘姓青年,他是A大美院的。
他现在很有几分疑惑,不明白为什么邻居夫妇会出现在学院的追悼会上,毕竟没听说过他们认识死者洛文佳。
这刘青年也不过是疑惑而已。可他这疑惑的声音却在许姑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刚才说什么?
——程太太?
一股寒意从尾椎爬上来。像是被水捂住了口鼻,“程太太”一下子僵住了,有点窒息。
她以为一旁的程楚歌会微微眯起眼睛、偏过脸来把她打量得遍体生寒,沉声质问她“程太太”是怎么回事。
可他竟然很平静,仍是盯着洛文佳的方向,面色如常地说,“查案子。”
“喔……”刘青年看着眼前这对气氛古怪的“夫妻档”,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程楚歌道,“没有。”
“那就不打扰了。”
刘青年朝着脸色发白的许愿礼貌一笑,抱着手里的纸灯到学生会那边去帮忙收拾去了。
许愿老半天没说话,不仅僵硬,连脚底都有些发冷。程太太。他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调她到他办公室去。
——怪不得折腾她。
——原来“天兰仙”早就露馅了,他已经知道她住在他家里,显然还正怀疑她跟那些杀秦时的家伙是一伙的。
这层窗户纸被戳破,但程楚歌什么也没问,只是盯着那个古怪的红裙女人,完全没管许愿这边的纠结。
不多时,他出了声,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走了。”
因为洛文佳起身往小广场出口走去。
…
穿红裙的高瘦女人在街上缓缓地走。
四月底了,最近没下过雨,中午十一点多已有几分隐隐约约的热气,街面上两三成的行人穿的是短袖薄衣,有的还拿手里的东西扇着风。
这个女人却穿着近深秋时节的厚大衣,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步履从容,像个广告刚拍了一半便披着尚未上市的秋季新衣从品牌服装店里走出来的模特。
一辆黑色路虎在她身后缓缓地跟,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女人并未停下脚步。
热闹的城市大街,火锅店,博物馆,购物中心,车展会……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未缓,显然对这一带很熟。
半个多小时后,她向左拐,离开宽敞的主干道,进了一条略静的街区小路。行道树剪了枝叶不久,还没缓过劲来,仍有些光秃秃的。
路虎也拐了进来。
再是繁华的大城市也有游客看不见的低落地带。微微静的小路上走了老久老久,渐渐的,周围又热闹起来了,却不是方才购物中心那种五光十色、充满富相的热闹,而是一种底层市斤的、奔忙劳累的热闹。
贫民街区。当然,明面上不叫贫民区,叫经济待发达地段。
这地方的筒子楼很旧了,灰暗,一扇扇窗户也是蒙蒙的。住这里的人大多是大嗓门,远远见了熟人,扯着嗓子就开始唤。有人手里拎着刚杀好的鸡,鸡血在地上一路淌,脏,没人指责,都习惯了。
开进来一辆路虎,住民们好奇瞥了瞥。
红裙女人在某栋筒子楼前停下脚步,先是在楼底下的小烟摊上买了包烟,然后上了楼。嗒。嗒。步子仍是缓缓的。
路虎也停了。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俊,神色沉静,衬衫袖子在手肘往下两三寸的位置上微微折起来。他凝神看着那个女人走进去的门洞。
几秒种后,一个姑娘也下了车,白衬衫牛仔裤,还扎着高马尾,看上去像个高中生。她倚着车门低着头玩手指,好像有点不太自在。
男人并未理会她。片刻,他走到小烟摊前。
摊主是个很寻常的中年女人,矮胖,脸上有色斑,打着呵欠。
男人向她打听方才上楼的那个女人。
卖烟的中年女人抬眼,本有些不悦,可再仔细一看,眼前的年轻人相貌生得好,立马便和颜悦色了。“喔,你是说安香啊,她住这儿好多年了,得有四五年了吧……你找她,哟,老相好啊?”
中年摊主挤眉弄眼着,其实也没太当真。
男人神色不变。“她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摊主张着大嘴打了个呵欠,不太放在心上地想着,“做什么的……喔,好像是个算命的。”
“算命的?”
“有些人信这个啦,神神叨叨,看手相看面相,她一口咬定说你有血光之灾,只有买她的画才能免死,然后你就掏钱啦。”
“她生意怎么样?”
“不怎样,糊口啦。都一样。”
摊主晃着脑袋,以市井人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半晌,忽然一怔。“哟,她是不是犯事了?”
男人没答。
摊主有些慌乱,以为楼里那个不太相熟的女邻居确实惹了什么大麻烦,生怕沾惹到自己身上。“安香啊,哎呀,她其实,是有点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