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逆旅-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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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生命的常新与永恒,而蛇杖则是古希腊传说中可以起死回生的风神赫耳墨斯的象征,这也是医学传承的意义。
虽然现代医学做不到起死回生,但能通过治疗多多少少也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这就已经很好了。
年轻医生的胸前空空荡荡的,陆青时走过去,把她的胸牌还给主人:“别好,跟我来”
走过分诊台时,随手拎起一串新鲜红提:“我拿走了啊”
郝仁杰在后面肝肠寸断:“那……那是我刚买的……”
模拟手术室。
陆青时穿好手术衣,做好防护,正襟危坐在手术台前,于归按下了手术导航的开关,显微镜缓缓升起来到与她的眼睛同高的位置。
今天的手术对象是一粒红提。
左手拿镊子,右手拿手术刀在提子的表皮上划了一道口子,果肉却未损丝毫,随即抓起一旁的止血钳行云流水般把整个果皮褪了下来放进污物盘里。
秒表定格在了00:05:00这个数字上,于归夸张地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在医学院里也曾见过师兄师姐们拿猪皮来练手,这拿提子来练解剖还是头一回见。
陆青时起身,示意让她来试试。
于归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点了点头,姿势倒是挺规范,就是一镊子下去直接把提子串成了糖葫芦。
“……继续”
这次左手的力道控制得倒是很好,止血钳剥皮的时候因为太过小心翼翼反而直接从表皮上滑了过去戳在了手术台上,这要是大血管当场就得戳个窟窿出来血流成河。
陆青时皱眉:“继续”
第三次,于归的手又开始抖地跟打摆子一样,提子在手术台上乱滚,她两只手抡圆了想抓回来,镊子和止血钳开始打架。
……
陆青时放弃了,朽木不可雕也。
于归满头大汗,这才明白看起来不难的操作,其实对医生的左右手控制能力达到了一个近乎苛刻的要求。
她站起身,叫住了即将离开手术室的陆青时:“陆老师……为什么你能把手术刀运用的这么好?”
“你三岁的时候会用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勺子,还是筷子?”
陆青时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小时候会用的第一样东西,是手术刀”
直到今日掌心里还有浅浅的一道伤疤,是小时候拿爸爸妈妈的手术刀玩耍时留下的痕迹。
别的小女孩都有芭比娃娃,粉红裙子,她的房间里则堆满了仿真医疗玩具,各种各样的注射器,塑料听诊器,她的童年,少年时期,甚至成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这种父母变态般得压迫下迅速成长起来的。
从她能听懂话开始,父母提到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你不能丢陆家的脸”
跌倒了不许哭,自己爬起来——因为哭会丢脸。
考试成绩不理想——给陆家抹黑。
以省理科状元的名次考进了协和医学院——再接再厉,不要给陆家丢脸。
那时候陆青时所做的一切,甚至活着的目标只有一个——不给陆家丢脸。
因为她有一个享誉中外,杏林满天下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爷爷,至今他的名字还印在所有医学生必读的教材上,亦是编撰者之一,而父母亦是为现代医学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的专家学者教授。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优待,她活的小心谨慎,读普通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国际中学,父母却要求她有不普通的成绩。
她甚至都因为视力不好而坐不到前排。
就是在这样一种变态而压抑的环境中长大的陆青时,在褪去那些温柔假象之后,从她唯一的孩子死在手术台上开始,就恢复了骨子里的冷漠尖锐。
于归愣住了,她看见自己的老师眼神深沉如海,那双漆黑的瞳仁里透出一点儿湛蓝来,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说:“即使比别人起步早很多,拥有了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资源,但最终,人——还是要靠自己”
在手术室剥完二斤提子出来已经是深夜了,于归揉揉酸痛的脖颈,伸着懒腰把剥好的提子放在了郝仁杰面前。
郝仁杰大喜过望,捻起来一个塞进嘴里:“哇!皮都给我剥好了,不枉跟着你出生入死一趟,好甜!你这是在哪剥的呀?”
于归头也没回扎进了办公室:“手术台上拿止血钳剥的”
“呕!!!”郝仁杰想到刚刚咽下去的提子是在躺过病人的手术台上,用解剖过器官的止血钳剥的,顿时趴在了垃圾桶上一阵恶心。
“于归你个死变态!!!”
院长办公室,只有四个人参加的内部会议。
办公室里半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桌上放着院长的铭牌:孟继华。
双鬓斑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沙发椅里,神色莫辨,沉默不语。
副院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陆主任是好不容易挖过来的优秀人才,我的建议是……”
徐乾坤急了,顾不得上下级关系打断了他的话:“可是行事太嚣张跋扈!务必也要给她个教训,自打她来了急诊科三天一投诉五天一小闹,严重扰乱了科内正常工作秩序!”
刘处长心想:那你自己也不想想自打人家来了给你省下多少事,院前急救成功率又提高了多少?
这是他作为同行的想法,可是作为医务处长,他最大的立场是要为医院考虑。
“没有取得患者家属同意是最大的问题,就算闹到法庭上这场官司我们也赢不了,我的建议是解除涉事医生于归的劳动合同关系,吊销涉事护士郝仁杰的执业资格证书,开除处理,对陆青时提起院内党内批评,暂停执业活动六个月,以观后效”
才六个月……
徐乾坤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还以为能彻底把她赶出仁济医院呢,不过……半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看一眼年迈的院长,听说上次做手术的时候手都在抖,估计退休也就是早晚的事,没了陆青时这个威胁,他能在科主任的位子上坐的更稳一些,也说不一定会有一些别的机遇再往上搏一搏。
“这……太过了吧,开除于归都想的通,暂停执业活动半年不就相当于变相吊销执业证书”副院长是坚持想要保下陆青时这个人才。
“好了”孟院长缓缓转过身来,架着老花镜,脸上沟壑纵横:“都出去吧,让我想一想,这件事该处理的处理,该赔钱的赔钱,一定要给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
等到人都散去后,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时,却看见了橱窗里的一张老照片。
那是他四十年前在协和肝胆外科进修时的留念,他胸前戴着大红花,穿中山装,旁边站着不苟言笑的是他的老师,陆旭成,国内肝胆外科第一人,如今的陆老院士。
第28章 难受
进入ICU的第三天,顾衍之出现了严重的心动过缓; 心率一度下降到了每分钟40次; ICU给陆青时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门诊; 一路从门诊大楼跑到了重症监护室。
顾衍之床前围了一堆人; 监护仪叫个不停; 她拨开人群冲了进去,甩下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压在了她的胸口:“阿托品0。5mg静推; 床旁超声给我推过来,快点!”
一群人好似有了主心骨; 纷纷忙得团团转; 护士赶紧小跑着把药拿了过来,于归撩起她的袖子给她扎针。
尖锐的针头刺进肌肤里; 顾衍之脸上泛出痛苦的神色,浑身抽搐着,用来维持呼吸的管子插在喉咙里也十分难受; 她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头拼命摆动着想要挣脱; 几个人按都按不住; 于归扎到一半,实在没办法再往里扎; 微微红了眼眶。
“顾队长……”
“还愣着干什么,去拿绳子过来别让她动!”眼看着气管插管有滑脱的风险,陆青时抬头吼了一句,眼里都是血丝。
脖子以下; 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于归一边扎针一边抹眼泪,郝仁杰看不下去了,转身出去直接一拳砸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早知道会被告还不如见死不救!”
这场救援里,最大的牺牲者是顾衍之,如果她知道她们拼尽全力想要救出来的人,如今却为了利益而把他们通通告上了法庭,不知道会如何心寒?
在药物的作用下,心率逐渐恢复了正常,陆青时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到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心里微微一动。
“给我棉签,还有温热的葡萄糖水”
她蹲在了她床边,拿棉签蘸了糖水一点点替她润色着干裂的唇,神情专注而认真,于归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默默关上了门,把一室静谧留给她们。
顾衍之的喉头动了动,水很甜,她很渴,嗓子眼里插着管子火烧火燎地痛,五脏六腑也痛,她很难受,很想解脱。
她的眼皮动了动,又流出两行清泪来,陆青时的手顿了一下,紧握成了拳。
“我知道这很难受……”她依旧低着头,嗓音有几分颤抖:“但是你必须坚持,顾衍之”
她终于完整叫了她的名字,床单上落下水渍:“我们的比赛还没有分出胜负,你要加油,我不会让你白受伤的”
中午刺儿头作为消防队代表来看望她,离开的时候被陆青时叫住了。
“一起吃个饭吧”
面对漂亮女医生直白的邀请,刺儿头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们有纪律……”
陆青时转身就走:“关于你们顾队长的事”
刺儿头吐吐舌头,赶紧戴上帽子跟上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不过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像陆医生这种又漂亮又有能力的,多半是不可能看上他的,除非——眼瞎了。
“今天怎么样?”于归换好防护服进入了儿科重症监护室,躺在病床上的孩子闭目沉睡着,呼吸平稳,体征安定,护士把诊疗记录递给她。
“还行,感染也控制住了,刚宋大夫来过,说是再过几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宋大夫是儿科资深主治医师,于归放下心来,又问了一句:“这几天安安妈妈来过吗?”
责任护士翻了个白眼:“不是天天都在你们急诊大厅拉横幅赖着不走吗?哪有时间上这儿来”
于归自讨了个没趣,跟人道谢之后就离开了重症监护室,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一间病房接着一间病房挨个垫脚透过玻璃屏蔽门往里看。
“你是哪间病房的小朋友啊,快回病房去,这里不能随便乱走的”
于归在他面前蹲下来,小男孩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几分灵气,手里捏了半块没吃完的馒头,奶声奶气地。
“我来找我姐姐”
于归看了看四周,午休时间护士站也没人:“你姐姐住在这里面?”
“嗯!”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把掌心里的半块馒头摊开给她看:“姐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医生姐姐,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住在这里的儿童大多数不能自主进食,仅靠营养液维持每日所需的能量,但看着他大大的眼睛,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于归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叫李安安”
于归一下子愣住了,五味陈杂,小男孩又过来扯她的衣摆,眼里盈出泪花来:“求求你了医生姐姐,我姐姐已经好久没回家了,我很想她”
于归从兜里掏出纸巾来给他擦泪,又替他揩了鼻涕:“那你妈妈呢,你妈妈怎么不来看你姐姐?”
小小的孩子垂下头去,捧住了她的手:“妈妈不让我来,我偷偷跑过来的”
一瞬间心脏仿佛被击中了,酸涩的感觉从胸腔里弥漫开来,于归攥住了他的手:“那你答应我,看完姐姐之后,要乖乖回到妈妈身边去”
小男孩这才破涕为笑,也回握住了她的手:“嗯!”
从门诊大厅出来后,远远地看见自己妈妈的背影,小男孩就松开了于归的手,撒丫子跑了过去抱住了她的大腿:“妈妈!”
安安妈妈正四下寻找着自己失踪的儿子,猝不及防之下被抱了个满怀,眼里溢出欣喜的泪花来,一巴掌拍在了他脑门上,下手却是不重:“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跑哪儿去了你!”
小男孩兴奋着,指着于归道:“妈妈,就是这个医生姐姐,她带我去看了姐姐!”
小男孩摇着她的手臂:“姐姐醒了,还跟我说话来着!护士阿姨还给了我糖吃,妈妈你看!”
他摊开掌心,两粒大白兔奶糖已经快被捏化了。
安安妈妈一巴掌拍掉他掌心里的糖果,脸色冷下来用手指戳着他脑门大声骂:“你个小兔崽子别人施舍一丁点儿小恩小惠就把你的魂儿勾跑了!那些穿白大褂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她把你姐姐的腿锯掉的!你还上赶着去叫人家姐姐!吃里扒外的东西看老娘我不打死你!”
一边说一边扯了他的裤子,拿鞋底揍着他的屁股,小男孩看着掉在地上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