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归自谣-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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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几时是老太太了?”棠辞微一挑眉,甚为不满,探身过去,将脑袋枕在她双膝之上作亲昵状,“不过一两月未见,我只觉伯母又年轻了少许,光华照人。”
静慈只觉棠辞年纪与自己儿女差不许多,此番又被诏选为柔珂的郡马,与自己关系更紧密几分无可厚非,于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向柔珂道:“她与你相处时也这般嘴上功夫伶俐讨巧,哄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柔珂轻叹一声,无奈一笑:“比之更甚。”
刑部。
因胡来彦此前便对陆禾有器重之意,加之鲁王嘱咐,是以自陆禾调任刑部以来,他对陆禾也是颇为礼遇,将她视作着重培养的心腹手下。
是日,胡来彦正与陆禾于衙署厅堂内品茶清谈,匆匆跑来一差役,向二人先后拱手施礼,正色道:“大人,鲁王殿下与韩大人邀您去会仙楼围炉赏雪。”
胡来彦虽是个大男人,却畏冷得很,向窗外望去苍茫一片更觉如身置冰窟之中,狠狠打了个寒颤,袖了袖手,不耐道:“可有说是为着何事?”
鲁王身子孱弱,韩儒也年过半百,素来便不是风花雪月之人,围炉赏雪之话不过是托词罢了。
差役看了陆禾一眼,见她只静静翻阅卷宗,又看了胡来彦的眼色,他显然对陆禾并无防范之心,于是恭然答道:“具体的……小的不知,只听说宜阳公主如往常一般入宫向陛下请安,不多时,候在殿外的内侍便听见内里似是起了争执,茶盏都给砸了……”
“哈哈哈——!”未及差役说完,与宜阳龃龉日深的胡来彦拍案而起,捋了捋胡须,乐得一时忘了身后的陆禾,自昂首阔步地从衣架那儿顺手抓了大氅披上,向屋外走去。
宜阳向皇帝说了什么,竟会惹得向来纵容宠爱她的皇帝勃然大怒?
陆禾一番细想之下,心里愈发七上八下惶恐不安,早看不进桌案上的卷宗,急取了牙牌衣着单薄地急急离去,却是连厚实的狐裘也忘了披上。
宜阳与淳祐帝谈的自然是婚嫁之事。
她入殿后先规规矩矩地向皇帝请安,也伶俐懂事的卖些乖巧,捶腿捏肩,奉茶说笑。
皇帝到底是洞察秋毫的皇帝,一会儿功夫便瞧出自己这女儿今日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捻须向她笑问可是心里有了钟意的驸马,让她尽管说来,但凡人品家世相貌皆过得去,便是出身差了些也可提拔提拔。
宜阳许是见皇帝被自己哄得心情大好,便不知从哪儿借来了许多胆子揣在怀里求个旨意——言说自己舍不得父皇,不愿嫁与他人。
皇帝到底是眼大心也大的男人,闻言愣了一时半刻,哈哈大笑,又哄劝着她,令她莫要羞怯,究竟是看中了哪家公子?
藏在心底区区的“陆禾”二字若是吐露出来怕是连嘴皮子都费不着,可思及德宗年间那位女驸马狄岚的惨烈下场,宜阳连零星半点的险也不敢冒。
宜阳仍旧守口如瓶,缠着淳祐帝的胳膊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楚楚可怜。
按说一切照常进行,淳祐帝定是紧赶着应了宜阳的请求,可坏就坏在总有半路蹦出个程咬金之类的变数——
是时,近日深得淳祐帝宠幸的宁妃不经通传姗姗而来,双手捧着一碟自己亲制的糕点,置于桌案上,静候在一侧,起初并不言语。
而后,向皇帝喂了糕点——半块糕点,另一小半宁妃自己咬了去,桃色的唇脂烙在淡白的糕点边沿,内敛又妖冶,凑至皇帝嘴边,皇帝微嗅了嗅,嘴角噙笑地就着沾染唇脂的那面抿了下,才心满意足地咬下去。
曾几何时,皇帝也这般对待过自己的母妃,桃色的唇脂像驱之不散的梦靥经年后又张牙舞爪地飞沙走石而来。
宜阳别过脸去,面容不自觉地便露出股厌嫌的味道。
宁妃拈了第二块糕点,巧笑嫣然地递与宜阳。
碍于此刻对皇帝有所求,宜阳不便耍脾气,只得面无表情地接了来,略略品了一口便搁置在旁。
宁妃见状便向皇帝歉意道,自己厨艺不精,令公主殿下见笑了。
皇帝闻言,瞥眼瞧见宜阳对宁妃面色不善,嘴上不说,面色却已然有些许不悦了。
左右不过一块糕点,宜阳忍下了,捏了一块味同嚼蜡般吃下,冷言冷语地夸赞了宁妃几句。
因熟稔宜阳的脾气,她能做到这般已是不易,皇帝眼下神色稍缓和了些。
宜阳便趁热打铁地追着皇帝应允将自己的婚事往后拖延。
宁妃一听,矜弱一笑,向皇帝说哪有女儿总黏着父亲不愿出嫁的道理,女儿家相夫教子乃是人生大事,与男子汉建功立业是同样的道理,一辈子不经婚事的女子该为人不齿非议的。
皇帝点头不语,沉吟片刻立时否决了宜阳。
可想而知,宜阳心里怎一个怒不可遏可言?
皇帝许是终于察觉了宜阳今日颇有些不对劲,才对她说道,即便遴选了驸马,也得过六礼选吉日,哪是一时半会儿便得嫁出去的?
言下之意是令她安心,待嫁期间仍旧可以在他膝下尽孝。
即便不是一时半会儿,一年内定然嫁作他人。虽然向来便少不得公主欺凌驸马之例,自己若是不愿行床事,料想无论何人也不敢强来。可即便只是名份称呼,宜阳也一心一意地想为陆禾留着,丝毫半点都不愿经由他人玷污。宜阳想到此处只觉心里难受得紧,抬眼又见宁妃与皇帝二人如胶似漆。这宁妃,说是神似懿慈皇后,可宜阳并未见过懿慈皇后,只得在她略施脂粉的脸庞上找寻自己母妃的痕迹,盘桓片刻也无所得,浑然觉得她脸上堆满了虚情假意的笑,伪善又惺惺作态,也不知内里是否藏纳着什么阴谋诡计,讨人嫌得很。
而反观皇帝,明明平日里无论朝堂疆场都极为圣明之人,短短时日便将宁妃当做珍宝来养着供着,与当初对待自己母妃又有何异?再如何,也不过是求而不得多番失意后移花接木的一时酣梦。
淳祐帝见宜阳还杵在原位不作应答,一手揽着腰肢细软的宁妃,挥手令宜阳暂且退下。
岂知宜阳劈头便问:“父皇用情至深,可为懿慈皇后一人力排众议,清心寡欲地不选秀不纳妃。为何儿臣非得与他人婚配?”
在旁服侍的李顺德与张保闻言,脸色俱都“刷”的一白,垂下头来忐忑不安地苦候皇帝震怒——宜阳这话委实触犯了皇帝的逆鳞,懿慈皇后这四个字向来便只许皇帝自己一人朝思暮想的存在心底,旁人多提一句便是提着脑袋在刀尖儿上跳胡旋舞——嫌命长了。遑论她此番话还透出另外一种意味,皇帝用情至深,可懿慈皇后固执己见,丝毫不将这位高居九重的天子放在心上,若往深处想,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皇帝下面子。
皇帝果然拍案而起,粗眉高高挑起,居高临下地指着宜阳:“混账!汝与朕可相提并论乎?!”
第53章
天色大黑。
巍峨宫城渐渐点起光亮,焰火腾飞,明明暗暗阡陌交通的长街甬道如四方棋盘上纵横交错的一条条黑线,处处皆死棋,每每为生机。在长街甬道上徐徐而行的宫女内侍达官勋贵皇室宗亲无不是四方棋盘上为人所控的一粒棋子,从死局侥幸跳入生局,又从生局不幸沦落死局,循环往复不得终了。
左祖右社,奉先殿坐落于皇城东面,与社稷坛相对。
双手提着铜壶的内侍往长街甬道两旁的宫灯续油,噼里啪啦的灯花爆破声追着袅袅焦烟没入深沉夜色之中,此起彼伏。
从朱红宫门远远望去,是晦暗月光里雕梁画栋重檐斗拱庄重威严的奉先殿一侧,丹陛月台之下模模糊糊立着个黑点子人影。
李顺德心下纳闷,跨过门槛往那儿走去。
待走近跟前,瞧清了模样,不禁失笑一声:“我当是谁呢,陆大人与陛下奏对后怎地不径直出宫回府?这隆冬大雪天的,可别冻坏了身子骨。”
陆禾将视线从奉先殿紧闭的殿门缓缓收回,向眼前这位侍奉了两朝皇帝仍旧左右逢源的御前总管拱手施礼,歉意一笑:“宜阳殿下曾是我的学生,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此番殿下肆意妄言触怒龙颜与我这个作侍讲先生的脱不了关系。殿下受罚,我自当良心有愧岂能安生?”
李顺德将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番,见她竟还是下午递牌子请见时的一身打扮,暗自估摸了时辰,思忖着她怕是在此站了几柱香有余的光景,遂命随行的内侍自奉先殿值房里取来夹袄披风,与她披上。
“多谢李公公。”陆禾道了谢,自行系了纽扣,拢了拢衣领,暗含忧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灯火通明的奉先殿内望去。
李顺德见状,掩嘴轻笑一阵后舌灿莲花地向陆禾道:“难怪宜阳殿下以往总在陛下面前不吝溢美之词的夸赞陆大人,依咱家看,陆大人不但八斗之才,比起一心扑在功名利禄上的翰林士子更有人情味儿些。今日突然入宫觐见陛下怕也是陆大人出于维护宜阳殿下之意罢?”
李顺德伺候了淳祐帝十二载,头一遭得见皇帝与宜阳父女俩争执得不可开交,桌案上的茶盏砸了不说险些连九龙砚台都给狠狠扔过去,皇帝急火攻心怒不可遏之下殿外传来通报声又兼自己与张保抱住皇帝大腿求情,使皇帝熄灭了少许怒火,暂且将宜阳发落到奉先殿罚跪思过。
“公公说笑了,我不过区区一个员外郎,既非钦天监可观星辰推断凶吉的官吏也非市井中通晓阴阳扶乩占卜的术士,即便有心维护殿下却无从预知。入宫觐见陛下确是有要事须得及时禀明。”陆禾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李顺德也自知对着这么个榆木疙瘩套不出什么话来,只得打着哈哈绕开这话头:“陆大人与宜阳殿下师生情谊深厚,不妨私底下劝劝殿下,自开朝以来,我大晋究竟没出过终生不嫁的公主,陛下动怒也是情理之中。”李顺德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皇帝动怒自然不全是为了宜阳不肯出嫁。
劝?
宜阳是为了自己出此下策,如何劝。
劝了……她那性子哪里会听。
陆禾点点头,却不再多话,仍自时不时地往奉先殿里瞥上几眼。
更鼓声蓦地响彻九霄,萦绕耳畔。
李顺德仰头瞧了瞧天色,引手向前,劝解道:“陆大人,再不走宫门可得落锁了。宜阳殿下要在奉先殿里跪上一夜,您莫非也得杵在这儿陪她站上一夜不成?”
若是可以,陆禾自是愿意陪她站上一夜的,她即便回去了,心里记挂着宜阳,恐怕也不得安歇。守在这儿,远远望见透过窗纸影影绰绰的暗黄光亮,仿佛也能在心里架上一炉火,暖,又安心。
陆禾依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是经由内侍细心清理过的雪道,道路旁是厚厚的积雪,在黑夜中渗出惨白而凄冷的光。
陆禾犹豫了一番,问道:“夜里更深露重,不知奉先殿内可置有炉火?地毡是否铺上了?”
李顺德听得心里直发笑,暗忖着哪有侍讲先生这般关心主子关心到心坎儿上的,面上一一向她细细说道:“陆大人且安心,奉先殿内四角皆有炉火,当值的内侍均会按时入内添置红罗炭。地毡入冬以来便更换了厚实温热的毛毡子,踩上去松松软软,跪着么岂有不难受的理,只是好歹能疏解些许疼痛罢。”陆禾的眼神随着他的话语一会儿安然一会儿黯然,李顺德只好又低声道,“再者,宜阳殿下又不是愣头青,陛下虽使她去罚跪,殿内无人监管,她怎会实打实地跪到天亮?”
于是二人又走了一小段路,陆禾三步一回头显是放心不下——
李顺德算是瞧清了她这不见宜阳不死心的心思,停下脚步遥手指了指坐落一隅的值房:“若是陆大人仍旧放心不下,那处可勉强安歇。只是肮渍了些,且炭火粗劣得很,恐熏着大人。”
陆禾闻言,心下大喜,一面又暗骂怎地自己关心则乱却忘了值房还有此用处,忙向李顺德作揖三拜:“多谢李公公!”
翌日,天将拂晓。
陆禾其实一夜未睡,听见鸡鸣之声后起身,倚门而望。
不多时,远远走来个昂首阔步春风得意的红袍官吏,应是奉皇帝之命前来训导。约莫一刻后,那官吏自奉先殿而出,跨门远遁。
雪停了,雪未融,东风呼啸割脸生疼。
灰色天地中,黄瓦粉墙内,白雪夹道上,玫红色的身影蹒跚而来,由远及近,像孤掌难鸣的烈火,像花开荼蘼的曼陀罗,像玉唾壶中的如血凝泪。
她走得慢极了,几乎一步一顿,微跛着,在青石板上踏下深浅不一的鞋印,寥廓的广场中,四方的穹宇下,突兀的一点红,若不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