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清平乐-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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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不收徒本是崔玄的事,但这徒是位皇子,便不止是他一人事了。崔质道与崔素跟上去。
崔玄所居是座草庐。崔家子,本可住良屋美舍,但他追寻质朴,非要结庐而聚,崔远道还称好,崔质道这大家长也只得由了他。
到了草庐外,便闻得阵阵酒香,崔质道与崔素相视而笑,大步走入。
崔玄见伯父与弟弟来,也不吝啬,令仆从取了两只酒盅,共享美酒。
三人饮了一盅,崔质道缓缓道:“夏侯三郎,资质差了些。”
崔玄嗤笑:“可不是,就这么明晃晃地上门来,打量着十二郎还小,我崔氏就非他不可了呢。”
崔素一脸严肃:“我崔氏立身,从不必靠拥立皇子。”治家严谨,子弟用心,内部团结,方是崔氏传承数百年之术。
崔玄摆摆手:“是这个道理,可蠢的人,他哪儿明白呢?要做个赋来,他还左顾右盼的思量着写好点写差点,愚不可及啊愚不可及。”是否收一皇子为徒,学识底子会成为影响结果的因素么?一个皇子会不会读书有什么打紧?要紧的从来是他本人素质与母家势力以及圣心所向!
几句话间,便决定了是否收这徒弟,而夏侯衷还在纠结究竟要写得好点使崔玄看上他的资质,还是写得差些显得他很有上进的余地?
美酒诱人,崔玄饮下一盅,回味半晌,突然道:“宅家子,不会都是这么个资质罢?”他开始担忧那素未谋面的外甥。
崔质道不紧不慢道:“怕的甚?十二郎有七娘抚育,旁的不说,必不会想这些邪门歪道。”最要紧的是立身要正。
崔素加了一句:“阿婶见过十二郎数次,称之聪慧灵敏,世人不及。”
这阿婶指的是崔玄与皇后的母亲齐国夫人李氏,崔远道以国仗被封齐国公,李氏妻以夫荣,自也被封了国夫人。中宫有权召见命妇,皇后便偶会召母亲入宫相见,齐国夫人入了长秋宫,夏侯沛自少不得拜见外祖母。
想到阿娘的确赞过多次十二郎聪明绝顶。崔玄砸了咂嘴,有七娘是不假,可若是他夏侯家的底子太根深蒂固,长大显出来,可不是要七娘伤心?何时要亲眼见一见这外甥才好。
一个时辰过后,崔玄如时回到堂上。
夏侯衷刚搁笔,他想好了,听闻名士收徒很看重资质底子,他还是显得伶俐些。很是冥思苦想地写了这篇赋,自以为很难得了。
崔玄拿起扫了一眼,慢吞吞道:“郡王这篇赋做得……”
夏侯衷已准备好接受各种溢美之词了!
“……差了些。”崔玄慢慢地吐出下半句话。
夏侯衷一惊,他反应不慢,虽出乎意料,仍是诚恳道:“恳请崔师指点。”
崔玄摇了摇头:“力所不能及啊。”
夏侯衷的一张小脸再度涨得通红,他是听出来了,崔玄是在讽刺他资质差得教都教不了了。就要发怒,又听崔玄诚恳道:“我从不问师道,哪儿教得来呢?只是殿下乘兴而来,不能使殿下败兴而归……”
夏侯衷顿时按下怒意,眼睛亮了起来,以为崔玄要答应了,便又听他道:“我有一好友,最擅教人学问,我为殿下写一纸荐书,殿下往那儿去罢。”说完,提笔就写。
夏侯衷让他这七上八下弄得情绪多番起伏,结果他还是不肯教,只是将说辞弄得好听了点。夏侯衷怒极,小小的少年生起气来已极有气势,怒喝:“我恳切相求,先生为何屡出言拒?可是看不起皇家!”
崔玄纳闷:“郡王何出此言?我这不是为殿下着想?将殿下荐一贤者,助殿下学业有成,我哪儿看不起皇家了?”
夏侯衷分明知道崔玄就是瞧不起他,就是不肯收她为徒,故而以言语搪塞,却寻不出他话中的破绽来。
崔玄显得很有长辈风范,将那一纸荐书放到他面前:“我这朋友,心高气傲,若无荐书,恐是宅家子,亦不肯轻易收下的,他为人严肃,学问却是少有的好,殿下不妨一试。”
夏侯衷焉能答应?他哪儿是真要向学?他是要崔玄之名为他添彩!是要崔氏一门为他所用!
不欢而散。
一回宫,夏侯衷就去寻魏贵人了,如此一说,魏贵人自也气愤。崔氏看不上她儿子,她岂肯罢休?
魏贵人比夏侯衷看得远,已经想到崔氏如此分明,不肯为三郎所用,说不定就要站到太子那边去,那就是一敌手,既是敌手,何必留情?
这般想着,魏贵人便寻机向皇帝告了状,不说别的,只说三郎亲自上门相请,崔玄都不肯答应,必是看不起皇家。
夏侯庚岂能这般容易就被挑唆?转头便将这当做笑话说与皇后,只是那句看不起皇家确确实实让他生了疙瘩,他曾数次下诏征辟,崔玄次次都辞了,难道果真就是淡泊名利,不慕浮华?
世家素以姓氏傲王侯,夏侯氏,也的确历史短暂了些,是从夏侯庚的祖父那一代方渐渐显赫起来的,比起许多世家少说上百年的家史,底蕴浅了些。
皇后看看夏侯庚,笑道:“阿兄放诞,喜与人玩笑,可关乎向学的正事,当是不会随口乱来,圣人不如召他问问,关乎三郎学业,不好不仔细些。”
看着是在为崔玄解释,实则更像是为三郎着想。夏侯庚十分满意皇后这等“内外分明”,当即便道:“也好,正巧,朕再当面征辟一次,崔郎此等才能,不为朝廷所用,委实可惜。”
夏侯庚大步而去。
夏侯沛从内室出来,漆黑的眼眸望着皇后,隐有担忧。皇后看到她,微微一笑,道:“安心,你阿舅,不会授人以柄的。”
皇后从不说没依据的话,夏侯沛安心,跑上前,爬上皇后的膝,搂住她的颈,凑到她的耳旁轻唤:“阿娘~”
皇后抱住她,免得她一个不稳滑了下去,看她这小小的个子,软软的身躯,虽是不惧世事,不惧艰难,仍是不免在心中叹,若是重华一直是个孩童,永也长不大便好了。
孩子长不大,便永远不会离开母亲,她就能永远将重华养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或下下章就会拖时间轴让十二郎长大点。
目前的皇子
大郎 夏侯冀 太子
二郎 夏侯恕 怀化郡王
三郎 夏侯衷 广平郡王
六郎 夏侯康 乐善郡王
八郎 夏侯挚
九郎 夏侯谙
十一郎 夏侯汲人
十二郎 夏侯沛 广陵郡王
第17章
只是人怎能不长大呢?怎能不离开父母去过自己的人生?皇后明白,只是一瞬间的怅然罢了。扶着夏侯沛,让她下来,比了比她的身,仿佛又长了些。
该给她预备冬日的新装了。皇后想道。
夏侯沛做完了一日的功课,绕在皇后的身边不肯走开。皇后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早,秋高气爽,今日也无琐事烦扰,便起身道:“阿娘带你往外去走走。”
夏侯沛欢快地爬起来,小跑上去,抓住皇后垂在身侧的右手。
过了几日。
皇帝果真召了崔玄来。
崔玄虽是白身,但他是国舅,是能袭崔远道的国公之位的,身上,便有一个世子的封号在。入宫来时,穿的是正式的朝服。
他与皇帝差不多的岁数,走到阶下,便看到皇帝迎了出来,便于阶前不慌不忙的行礼:“臣玄拜见见陛下。”
一个是身在宫阙的君王,一个是闲云野鹤的名士,二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面,皇帝看到崔玄,却是倍加亲切,崔玄此人之才,让他眼热了多年。
皇帝走下御阶,扶起他道:“召你来,不问君臣之道,只论亲戚之情。”
崔玄笑笑,与皇帝相携入殿。
各自安坐后,便是老生常谈,皇帝又提起要崔玄入朝:“便不是为国家,只当来帮妹夫一把,这有多难?”
刚刚还欣然默认“只论亲戚之情”的崔玄顿时就一本正经道:“君臣之义岂能乱?”
他这认真又滑不溜秋的模样,让皇帝一不留神就想起了十二郎,难怪世人常道外甥肖舅,真是神似得很。
若是往常,出于爱才,便也随他去了,没有点性格,哪儿称得上才子名士?可被魏贵人那一说,皇帝心中不免留下一个疙瘩。
世上丈夫,谁不愿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纵有徜徉山水间的,也不过是功业受挫,不得不远走。从不曾闻真有人不爱功名爱山水的。
心中这般存疑,但皇帝心机何等深沉?不露声色地与崔玄谈笑风生。
崔玄来此,便做好了准备,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相召,必是为那夏侯衷之事。既皇帝绕来绕去不肯主动,崔玄便干脆从怀中取出那一纸荐书道:“那日三殿下负气而走,臣说的话,他是听不进的。臣拜读陛下早年诗赋,大气磅礴,雄才伟略,皆付于一纸,也有幸一观太子殿下文采,虽仍稚气,诗书言志,臣拜伏太子之用心。三殿下所做之赋,臣也看了,若至于此,止步不前,不免有损皇室文采。”很直接就告诉皇帝,你那儿子学业差劲,拖了皇室诸子的后腿,又捧了他与太子的文气,以免他动怒。
皇帝眉峰一挑,静待他说下去。
“可臣只知放纵酒乐,何曾教过人?为免误人子弟,又感动于三殿下向学诚心,便要将他荐去一友人那处,谁知三殿下一听臣不肯教,便生起气来,说臣看不起皇室。”崔玄苦口婆心,“皇室为天下之首,何人敢鄙薄?臣又是什么人?焉敢如此?我那妹妹还是陛下之妻,我父代陛下教化天下士子,我伯父为陛下纵横马上,开疆扩土,我弟侍奉圣人,政令所出,皆小心谨慎,崔氏之忠诚,皆有实情可证,三殿下所言,着实令臣一家寒心。”
崔玄一面说,一面无奈摇头。
他说的那么有道理,弄得皇帝很不好意思,还十分尴尬,差点错怪了好人啊。
“小儿之言,岂能当真,卿不必如此,我总是相信卿之纯心的。”皇帝连忙道。
崔玄叹了口气:“三殿下年少,臣又为臣,于公于私,都不曾罪他,故而,圣人相召,就将荐书也带了来,旁的都是次要,别误了殿下进学才是要紧。”
果然是个大度的好人啊!
皇帝接过那荐书一看,更是坚定了这一想法,又怪三子不懂人情,差点得罪了人,也差点错过了好老师。崔玄要将夏侯衷荐去的,乃是一吴姓老先生的去处。
这位老先生旁的没什么值得说道,就有两点:德行上佳,不为权贵折腰;学问上佳,世上无人可及。这两点放在一处,吴老先生的草亭便成了天下士子人人向往的去处。但吴老先生已有七十高龄,哪儿教得动这许多学生?因而,每年满天下也只有一两个资质极佳的学子得入老先生的门墙。
现在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就让夏侯衷白白错过了。
心中暗骂一句“无知!”皇帝忙问:“这荐书有用?”皇家也得讲道理,也不能无故罪人,故而,吴老先生那处,皇帝想过遣皇子去,却不曾施于行动,若是给拒了,难看得紧。老先生是出了名的品性高洁,拒了皇家,只会让世人赞其“不淫、不移、不屈”。皇家也没办法。
眼下有了机会,皇帝便心急起来,天下还未统一,宣扬他夏侯氏的名望,拔高夏侯氏的形象,体现夏侯氏的重士,便极为要紧,若是那么一个德行学问都无可挑剔的人教了他家的子孙,不就是一种对皇室的肯定?
崔玄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吴老先生质朴天真,臣教了他一手钓鱼的神技,换了吴老先生那里的一个名额,想是有用的。”
皇帝大喜!想到三子刚得罪了人家,这荐书便不好再给夏侯衷了。几个儿子里,但有好事,皇帝最先想到的就是大郎,可惜大郎是储君,不好离宫。本来给十二郎正好,母舅与外甥好东西,合情合理,可十二郎岁数太小了,也不适宜,那就……
“三郎桀骜不驯,去了也平白得罪吴先生,不若就换与六郎罢,六郎喜文,资质也好,更能入老先生之眼。”皇帝商量道。
崔玄点头:“全凭圣人做主。”心下却是不免叹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难免有私心,再雄才伟略,都少不了糊涂。
为人父母,最不好做的事,就是偏心。父母心不放端正,子女的心就要不平了。
子弟不平,宅邸不宁,宅邸不宁,家业何昌?世家在嫡庶长幼上,是一丝也不肯差的,故而能保证家中团结,保证家人都为家业家声而一处使力,保证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但皇室,在这方面,仿佛永远都无法有解决的良策。
是皇位太诱人使得无数枯骨去堆就,还是国君偏向,使得长不长、幼不幼,又或二者兼有?
让崔玄一番糊弄,皇帝自是放下了那一点疙瘩,反倒以为崔氏一家,都是他的忠臣。
崔玄一走,皇帝先去了魏贵人那处。
夏侯衷正坐于窗下苦读。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