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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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闭口不言,她知丈夫此时已动了真怒。杨过无事倒还罢了,杨过若有事……思及此她不由怨怼地横了杨康一眼——你生的好儿子!
杨康原是聪明伶俐之人,黄蓉这一眼神是何含义他焉能不知?不过此刻为她这么白了一眼还真有些哭笑不得,瞟了眼一直安安分分跪在父母面前的郭芙,杨康清了清嗓子,艰难地道:“其实,我这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四字出口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郭芙。不知是不是错觉,郭芙虽仍是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身体却似微微动了一下,一缕秀发从肩膀滑落,擦过鬓边。
黄蓉狐疑地看了眼他一眼,似是想不通这人时隔廿年陡然现身所求为何。但她终是护女为先,见杨康主动转了话题立刻跟道:“什么事?”
说及此事,杨康先前的尴尬迟疑似是一扫而空,整个人也恢复成了她与郭靖推开房门之时寡淡地立于玫瑰花丛般的模样,沉声道:“救人性命之事。”说着,他似是苦笑了一下,以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轻声道,“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求你们。”
黄蓉奇道,“我和靖哥哥都不精医理,若是奇毒恐怕我们亦是爱莫能助。若说是什么重伤……以你现下的功力,又有什么重伤是你也无可奈何的?”
郭靖听得二人谈话,插口道,“若是我和蓉儿能帮上忙,我们自当尽力。”
杨康似是没听到他二人之言,径自怔怔出神。片刻之后方才回神,却冲二人摇了摇头道:“你们莫应得这么痛快,还是等知道了我想让你们救的是谁,再答应的好。”
郭靖一怔,黄蓉却体味着他话里的意思,沉吟着问:“那人是谁?”
杨康微微一笑,痛快地道:“欧阳克。”
郭靖闻言呆了一呆,黄蓉却已隐隐猜到,因而并不甚惊讶,却又不免疑惑。要知当年亲手要了欧阳克性命的人正是杨康,而杨康自己也因多行不义而死于欧阳锋蛇毒之下。今日杨康既然现身于此,欧阳克死而复生亦是再正常不过。
呼呼数来,二十年已过。然而这二十年来杨康与欧阳克均不曾现身江湖,如今杨康乍然出现,相求她夫妇所救的人,竟是原已死在他手下的欧阳克,焉能叫她不惊?
“欧阳……”黄蓉刚开口便微微一呆,按道理她该称欧阳克一声“欧阳大哥”,然而二十年前她便不曾这么叫过,向来是管欧阳克叫“坏东西”的,欧阳克不以为意,更无旁人纠正指摘。如今她身为人母早非昔年少女之身,自不能再这么称呼,但这一声“大哥”却也是万万叫不出口的。
当下她眼眸一转,便笑吟吟地道:“欧阳公子怎会有性命之忧?”
杨康心里暗赞这女子的机智应变廿年来非但没少了一分一厘,甚或更胜从前。若是旁人,无论如何应他总是免不了让自己处于下风,但黄蓉轻描淡写,这一句问话立足却至准至稳,如此一来进退维谷的反倒是自己了。
果然不该跟她斗智么?
杨康心里暗叫一声苦,脸上却神色自若:“此事说来话长。”
黄蓉笑道:“那便长话短说。”
杨康早知她会如此回应,当下继续不动声色:“我可不比郭大嫂,没这份能耐长话短说。”
黄蓉听他语气微微带酸,若换做她少女时期必已不客气地反击。但一来这许多年她年岁渐长心胸开阔不少,二来思及杨过对她一家的任侠仗义,昔年对杨康的恼恨之心早已大淡。况且黄蓉向善察言观色,是以往日杨康在她面前眼神闪烁从来瞒不住她。然而二十年后这个男子虽然仍有隐藏心思之意,但那却非刻意欺瞒,实是生性使然。况且此刻她观杨康神色,心知他这一言并非阴阳怪气的暗指,倒更似是揶揄自嘲。
正自沉吟如何从杨康口中套出关键,只听身边丈夫已然接口道:“蓉儿,总归救人要紧。贤弟,你快快带路。”
黄蓉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却见杨康也是一脸好气又好笑:“我说郭大侠,你就不怕我又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机关算计你?再说此刻你离得了这襄阳城吗?”
郭靖笑道:“我虽笨得紧,有蓉儿在身边要被算计可也不容易。何况贤弟你既然急得太阳尚未升起便来找我和蓉儿,想来欧阳公子离此地也不会很远吧。”
杨康一怔,叹道:“多年不见,你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傻小子了。”
郭靖闻言心里也是微微惆怅,见女儿仍跪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不由扶了一把叹道:“芙儿你先起来吧。”郭芙心知并未逃过一劫,因而脸上仍有忧愁之容,并未见喜色。
☆、第二回 共此灯烛光(上)
杨康见状心中叹了口气,却也不便再说什么。当下黄蓉对郭芙嘱咐了两句,便与郭靖一同随杨康出了郭芙。待得出了府门,杨康温言道:“我在襄阳有套小屋子,欧阳现在正在那里。我不善医理,他的伤是怎么回事其实到现在还没怎么搞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带路,虽然看上去气定神闲,足下却不免加快了几分。黄蓉见他步履并不踏实,隐隐有虚浮之象,呼吸却一派平和沉稳,不由心中暗奇,郭靖却已讶然道:“贤弟,你身上可也是有伤?”
杨康足下一顿,笑道:“有劳郭大哥费心,不过是些沉疴罢了。”郭靖见他不欲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倒是黄蓉挑眉道:“欧阳公子的伤可也是与此有关?”
杨康不答,却叹了口气道:“早就不是什么‘公子’了……”
黄蓉知道杨康在转移话题,但听了此言心中也不免感慨。多少年,就这么一晃而过。正径自出神,却见杨康已然停了脚步。
杨康并未信口胡说,他与欧阳克的住处确然就在襄阳城内。黄蓉初时以为他二人隐居必在城外山野间,却没想到大隐隐于市,他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生活在她和郭靖眼皮底下,看那民房之前的小院落里点缀着各种常见的花草,竟像是已住了多年。
杨康快手快脚地推门入内,却见屋内窗明几净,只陈设着几个简单的家具,并无多余的装饰。杨康掀帘入内,转头对郭靖夫妇朝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一名中年男子努了努嘴道:“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只见这男子面容憔悴,眉梢却微微上扬,虽已是知天命之龄,往日风采却并未褪去几分,不必细看便知确是欧阳克。相较之下,变化更大的反倒是杨康了。
郭靖此时已坐到床沿,伸手探向欧阳克的右腕。他先前在蒙古大营受伤并不沉重,再者他内力深厚,加之正值壮年,此刻已然无碍,把脉刺探欧阳克伤势时使用内力自是收放自如。
杨康道:“这几年我跟欧阳倒也见过几次,虽也见他受过几次伤,却没有哪次的脉象是如这次这般——”他沉吟片刻道,“不像是与人比武受伤,倒像是走火。”
黄蓉道:“像是?”杨康摇头道:“我说不好,西毒一脉的内力心法我心里也有些底子。欧阳这次脉象如此沉重,说起来只是内力反噬,但他内力仍是原先的那一路,也未见他练什么别的武功。这心法他少说也练了三十多年,便是稍有不慎,也不该反噬得如此厉害才是。”
郭靖吁了口气道:“欧阳公子的脉象确实古怪,我刚刚以自身内力强行将他体内四散的真气收拢,眼下应是无碍了,但是他何以会如此我却不得而知,看来还是要等他醒来再说。”
杨康点了点头,突然似笑非笑地道:“醒了就别装了,你占了我的床三天我还没跟你问罪呢。”
欧阳克睁开眼,慢吞吞地撑着手臂做起来,慢吞吞地瞟了杨康一眼,继而慢吞吞地道:“果然我一碰到你就倒霉的很,连幻觉都出现了。”
郭靖瞠目,黄蓉为他整了整袖子转头笑道:“欧阳公子,别来无恙啊?”
欧阳克喃喃道:“完了,幻觉说话了。”见郭靖木愣愣站着尚未反应过来,杨康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对欧阳克道:“我不问你别的,就问一句。你现在死不了了吧?”
欧阳克苦笑:“何止死不了,凭空又省了好几年练功的力气。”
闻言杨康黄蓉都下意识去看郭靖,却见郭靖只是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杨康叹口气道:“难怪你要装死了。”
若换了是我,大概也要装死了。
黄蓉低下头,内心似有无限温柔氤氲开来。
郭靖握住了妻子的手道:“欧阳公子,你这伤……”
欧阳克笑了笑:“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了,别叫什么‘欧阳公子’了。郭大侠若是愿意,像杨康一样叫声‘欧阳’就是。”他抚胸咳了两声道:“也合该我碰上了,不过闲暇时练练功散散心,却撞上一个单眼男子使得一手古怪刀剑,不分缘由就要与我动手。照说我原也不惧他,只是当时我正旧气方尽新气未生之,一时怠慢便给他捡了便宜。”
郭黄二人闻言一怔:“使古怪刀剑的独眼男子?”
杨康眸色微深:“是公孙止?”
欧阳克脸带倦意,点了点头。
他看杨康眼神一凛颇有些冷意,不由又笑道:“怎么,你修身养性的这些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不成?我要报仇自然会自己动手,便是老爷我懒得理会这老头儿,要他性命的人也多了去了,你那宝贝儿子便是头一个,所以你也别操这份闲心。”
杨康闻言脸色倒确实好了几分,也有了开玩笑的兴致:“别一口一个‘老头儿’的,你自己又比那姓公孙的好了多少。”
欧阳克心不在焉地一笑,不去理会杨康的打趣,四下张望了道:“怎不见你那宝贝儿子?说来自华山一别我也有日子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他见杨康脸色有些不对劲,皱了皱眉道:“怎么?”
杨康苦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了郭靖的长叹声。欧阳克心思一转已然明白,看向杨康的目光便不由多了份古怪。黄蓉心里发苦,面上却并未显现出来。她与郭靖自来心意相通,又怎会不知郭靖在想什么?
当下夫妻二人也没心思在这里多留,与杨康及欧阳克又客套了几句便即告辞。
待二人走远,欧阳克又咳嗽了几声道:“杨康,你真是个疯子。”
杨康不答,转身倒了杯水只是发呆。过了半晌,他突然叫了声“欧阳”。欧阳克闭着眼睛应道:“嗯?”
杨康道:“郭芙……”
欧阳克道:“后悔了?想砍她一条胳膊赔给你儿子?”
杨康道:“怎么可能,”他迟疑片刻,道:“我今日凌晨去郭府,原是想寻郭靖救你。正巧过儿也在,便想去见他一面,正巧碰上郭芙手持君子剑已斩了过儿的手臂。……我跟她动手过了几招,她说,她来自咸淳九年。”
欧阳克一愣,面色迷茫:“咸淳九年?”杨康道:“襄阳城破。”欧阳克挑了挑眉:“你是说,这位郭大小姐,与你我一样?”杨康摇头道:“我不能肯定。不过,看她言行举止确实不是郭芙十六岁时的模样。”欧阳克道:“哦?这倒有趣。”
杨康应了一声便不再做声。欧阳克闭目养神,片刻后却悠悠地道:“如何?决定了吗?”杨康道:“决定什么?”欧阳克双眼仍未睁开:“你别跟我装蒜,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杨康沉默片刻道:“你先顾好自己吧,居然被公孙止伤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欧阳克笑了一声,不再搭理杨康,径自睡去了。杨康心里烦乱,转身掀帘,进了另一间房和衣而眠。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觉睡得必不安稳,却没想他衣不解带照料了欧阳克整整三日,原是真的困了,这一睡,便睡到了天黑。
杨康是被隔壁间的欧阳克叫醒的。他睡得昏昏沉沉,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迷蒙中只觉得有人在推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欧阳克的一双桃花眼。
杨康有些恍惚,眼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他怔怔了半晌,忽然笑了:“欧阳克,我们认识多久了?”
欧阳克挑眉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杨康定睛看了他片刻,摇头失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么多年,好像就你一个没怎么变过的样子。”
昔日浓眉大眼的愣小子成了维护一方平安的大侠,白衫金环的小妖女已在江湖武林中成为人人敬佩的黄帮主,唇红齿白的小王爷卸下锦衣华服自有一番别样的从容安然,而那个红衫绛裙外柔内刚的温婉女子亦在多年之前就换了青衣素装……
唯有这个男子,仿佛还是三十五六岁俊俏风流神采飞扬的白衣公子模样,哪怕岁月已染白了他的两鬓,眉目间也添了几许风霜,却始终不曾让人察觉到光阴流转。
欧阳克淡笑了一声道:“杨康,我记得你说过郭靖黄蓉殉城的时候七十来岁了,你觉得他们那时候和现在变得多吗?”杨康点头:“是没怎么大变。”欧阳克笑了笑:“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和三十几岁的时候自然也是很不同的,只是你未曾见过罢了。”杨康闻言也笑了:“说的是,”他看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忽然又道:“可是你还是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我们认识多久了?”欧阳克道:“这个,我还真答不上来。粗略一算总有五六十年吧……”他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