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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是太阳-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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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山林和乌云在合江军区又待了一日。这一日,关山林的一些老战友听说关山林结婚了,在家的,都骑上马,坐上车,找个理由赶来了。有的是认识乌云的,免不了要开个玩笑,说个笑话;有的不认识乌云,一见新娘的面,先是一阵愣,然后酸溜溜地把关山林拉到一边小声说,你狗日的,弄这么个年轻俊气的女同志做老婆,知道的是老婆,不知道的还当是闺女,你也不怕伤天害理!关山林心里明白那话是嫉妒了,愈发是要摆谱,哈哈笑着,大声嚷嚷着要乌云给人倒水拿花生。但水和花生不能最终解决问题,大家都是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的战友,水和花生哪里显得出深厚的阶级感情?到后来,都闹着要喝喜酒。关山林也爽快,让邵越取了早已备好的票子,拉上张如屏,一行人去了镇上的饭馆,好菜好酒闹了一大桌。都是割头不换的战友,大家都为关山林高兴,话没少说,酒没少喝,结结实实闹了一大通。关山林心里高兴,别人找理由和他喝,他没理由也找人家喝,见乌云不能喝,凡敬乌云的酒,他都一概代了,喝得豪爽酣畅。乌云在一边,看着关山林那么猛地喝酒,心里过意不去,就拉拉他的衣襟,小声说,你也别喝得太猛,你也吃点儿菜。大家就起哄,说,你们才做了一日夫妻,你们一个护犊子,一个犊子护,你们就只讲夫妻恩爱,不讲同志感情了,你们还让我们活不活了?关山林呵呵笑着,说,好好,就算乌云这话不该说,就算这话打击了你们的阶级感情,我认罚,我代乌云喝一碗。说罢,不用人劝,自己倒上一大碗酒,端起来,一扬脖咕咕地就灌下去了。大家说,你代乌云的,那你自己的呢?关山林大义凛然地说,罢,罢,我知道你们,我今日就当是一场恶仗,宁可战死,也不失了半世英名气节!说罢又倒上一碗酒,乌云一旁没拉住,让他一气就灌了个底朝天。大家说,美人也是他的,英雄也是他的,气死人!于是又喝酒,一直喝得个个眼直腿软才罢休。
  那场酒喝得关山林回头就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乌云送走了别人,把关山林架回新房里,弄热水来给他擦洗,给他脱了衣服让他上炕躺下,又去找来一碗老醋给他灌了让他解酒,然后把弄污秽的衣服装在盆里,拿到井边去洗了,架到火盆上烤着,一直守着烤干,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自己枕头下压着。等收拾完这一切,天已黑了。乌云也不觉肚饥,看关山林睡得沉沉的,胳膊腿大伸着,被子撂到一边,乌云走过去给他盖被子,先前替他脱衣服时没留意,这时才发现关山林的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疤,有的凹陷下去,像被剜掉了一块肉,有的生着鲜嫩的肉瘤,数一数,竟有一二十处。乌云愣在那里,心里慢慢就涌起一股痛惜的感觉,一种壮烈的感觉,一种撕裂的感觉。那个壮实的身体是陌生的,但是昨天晚上他们毕竟有过了肌肤之亲,毕竟实实在在地接触过了,她的体内已经留下了他的烙印。此刻,看着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乌云心里有一种疼痛,那种疼痛化冰似的,一缕缕慢慢沁渗开来,就好像那些伤疤是长在自己光洁如玉的身体上似的。乌云眼里有些潮润,愣了片刻,轻轻拉过被子,为关山林盖好,然后在炕洞里添上几块拌子,把火拨旺,再回到炕头,守着关山林,等他夜里起来闹水喝。
  乌云就那么合衣坐在炕头,一直坐了一宿。
  第二天,关山林和乌云就打算回队了。一方面是关山林惦记着在林口休整的部队,金可阵亡之后,上面一时还没派新政委到团里,自己一走两天,几千口人马全靠参谋长和副团长张罗,心里放不下。二来乌云也惦记着学校,反正婚也结了,组织上交待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乌云不想为这事耽搁太多的学习。两人这么一商量,就决定当日分手各自归队。
  张如屏知道后赶来送行。张如屏见乌云仿佛比往日里更水灵了些,眼珠子也愈发亮了黑了,脸蛋儿也愈发有了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显得妩媚动人。他就开玩笑说,小乌,你看我当初是怎么对你说的,你看我当初没骗你吧,我说老关是老革命,你跟上他,你进步一准不小,我这话没说错吧?乌云不知道张如屏说的是什么,扬着脸蛋拿眼睛看张如屏。张如屏说,你看你跟他只在一个炕上睡了两宿,你人都精神多了,再往后,还不进步得什么似的?乌云这才明白张如屏说的是什么,一张脸立时红得活像山植果。邵越先前没有机会,这时也凑过来,小声对乌云说,我是该叫你首长夫人呢,叫你嫂子呢,还是叫你乌云同志?乌云红着脸打了邵越一掌,白他一眼,说,去,别在这儿使乱。邵越躲到一边,冲她嘻嘻笑着说,哎,哎,你才进步了两天,就闹起军阀作风来了,你要这样,我往后可不敢再往学校给你送东西了。乌云知道邵越是和自己开玩笑,并不当真。说起来,自己参军以后,不管是在过去的独立旅还是现今的八团,战友中最熟识的,还要算是邵越。自己结婚,他和靳忠人,一个警卫一个马夫,硬被赶到一边,糖也没捞着吃,酒也没捞着喝,也是太委屈了。这么一想,就走过去,拉住邵越,把一大包红枣糖梨之类的食物塞到他手中,说,小邵,我刚才是和你闹着玩的,咱们是战友,咱们不兴生分,过去你管我叫小鸟,今后你仍管我叫小乌。这些东西你带着,留一些你和小靳吃,剩下的带回去给别的同志们。你们都辛苦了,受累了,酒没闹上,就拿零嘴顶吧,日后有机会,我再给大家补上。她又说,小邵,本来照顾首长的事该我来做,但组织要我学习,我一时不能跟着去,你就替我多担待点儿,让你受累了。首长性子急,打起仗来什么也不顾,你替我看着点儿他,别让他……别让他往枪子密的地方冲。我在这里,就先拜托你了。邵越本来是和乌云闹着玩,没承想引出乌云这一番话来。想到乌云到部队里一年多,一直是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心里什么也不装的,如今刚一结婚,就像一下子成熟了,心里装事了,知道替首长负担了。邵越这么一想,一下子就严肃了,心里也有了一丝怆然的沉重感。邵越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首长的。有我在他身边跟着,我保证有一百个枪子也用我身子抵着,半个也落不到首长身上。乌云急得跺脚道,你胡说什么,我挂记着他,我能不挂记着你?你不也是我的好同志,好兄弟?我不要谁替谁挡着,我不要枪子落到谁身上,我要你们都好好的,谁也别出事,我要你保证,下次我见着你们,你们还是你们,一根汗毛也别少了我的!邵越愣在那里,眼圈红了,好半天才用力点了点头,说,小乌你的心眼儿真好!
  当下大家都说了一些辞行的话,关山林和乌云俩人反到没捞着机会说更多的。也是人太多,众人面前,想说的该说的都不是机会。就这样大家分了手,关山林带着邵越、靳忠人骑马回林口驻地,乌云由张如屏安排派人送回牡丹江。只是乌云有话在先,送只送到市里,到了市里她就自己回学校。这样一决定,大家就此告别,分头离开了军区。
  送乌云的胶皮轱辘大车先驶出屯子,那时北满的形势好转,土匪基本上不闹腾了,路上安全,就没安排人送,大车上只坐着乌云一个人。马车缓缓驶出屯子,拐上官道,车夫惜着马,先由着马的性子小跑了一阵,胶皮轱辘碾得官道上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太阳很好,高高地挂在天空中,使天地间的一切都发出耀眼的光亮。官道两边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和烨树在微微的小北风内抖瑟着稀薄的枝叶,像是在对乌云做着恋恋不舍的告别。乌云坐在大车上,看着屯子渐渐远去。先有了一种淡淡的怆惘。她想把这种怆惘赶走,却没能成功,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乌云抬起头,扭过身子往后看,她看见屯子的方面,出现了三个黑点,那三个黑点迅速变大,成了三匹骏马,她看见头一匹马上的骑手,正是高高大大的关山林。乌云的眼睛一下子就潮湿了。关山林带着邵越和靳忠人两人本是走的另外一条道,但走了一会儿,关山林突然勒住了马,什么话也没说,调转马头就朝乌云离去的方向追,邵越和靳忠人也跟了上来,他们追上了乌云坐着的大车,三个人三匹马,在蓝天白云之下,绕着大车转了两个圈。关山林披挂整齐,在那匹枣红色的关东大马上显得威风凛凛。马绕着圈,他的目光却始终只在乌云身上,乌云将手撑在车板上,也始终绕着圈地看枣红马上的那个人。这样什么话都没说,又送出很远一程,然后三匹马离开了大车,朝另一条道上奔驰而去。马蹄扬起的雪霁在空中扬扬洒洒,好半天才落尽。
  乌云当天就赶回了学校,结婚的事,自然是嘴严,一个字也不曾向人透露。白淑芬还问过乌云回部队是做什么去了,乌云想编个谎话把事情遮掩过去,但她一向也没有说谎话的经验,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能把谎话编出来,反倒闹了个大红脸。德米在一边说,白淑芬你问她做什么,部队上的事情,有多少都算是机密,你一个老百姓,你问不合适。白淑芬说,我问有什么不合适,我不是部队上的人,我总还是党员吧。德米说,党员也得讲个组织纪律性,党员更不能包打听。乌云该告诉咱们的,她自己会说,她不说的,就是亲爹亲妈也不该问。白淑芬想想,德米这话说得也对,就不再问了。乌云解了围,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向德米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走开,去做自己的事。
  乌云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和几天前离开学校时没有什么两样,白天上课时依然很用功,但是一到夜晚,等大家都就了寝,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的事情,自己稀里糊涂地就结了婚,嫁了人,好端端一个快乐的女儿身就失去了,就算这事不说给人家听,但既然自己已经是做了人家的老婆,再不是原来的自己。这事想起来,真是有些不能相信。不过,经过了这一场,乌云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伤感和委屈,有的只是对自己已经托身给那个人的一些苦苦的记忆。乌云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多地想起关山林的种种事情来——他的经历,他的性格,他的脾气,他的好处和坏处,她想尽可能详细地总结一下她所了解得他,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了,她这一辈子,铁定是要跟他了,她不能不了解他。乌云在整个晚上都那么睁大眼睛躺在床上想着、回忆着、遗憾的是,无论她再怎么想,她都无法搜索到她所知道的一个完整的他。她对他,实在是了解得太少了。
  半个月后,东北解放军总部下辖的东北护士学校来药科专门学校挑学员,乌云和白淑芬、德米作为优秀学生都被挑中了,转学到哈尔滨,作为东北解放军自己培养的医疗骨干继续学习。临走的时候,学校开了欢送会为乌云等十几个学生送行,乌云她们向老师和同学一一告别。别人都向远藤熏一告别,独有乌云没有找他。后来远藤熏一挤过人群来到乌云身边,把一个精美的笔记本送给乌云。远藤说,乌云君,我们认识了一年,这一年来,乌云君对我的帮助太大了,我真的很感谢乌云君,现在要分手,我真是舍不得,乌云君的前程重要,我也不能说挽留的话,我就送乌云君一个本子,衷心地祝乌云君前程远大。乌云不知所措,接过烫手的日记本,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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