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心与教育 --李镇西教育手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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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9月,我来到具有悠久办学历史和优良文化传统的“中华名校”成都石室中学任教,又开始了素质教育新的探索。
告别成都玉林中学前,我为我担任班主任的两个班学生分别编了两本“班级风采录”:《童心》、《少年》。我在《少年》的序言中,这样意味深长地写道:
本来,编这样的书,对我来说已是“保留节目”了,但和我以往编的《未来》、《花季》、《恰同学少年》不同的是,这本《少年》和另外一本《童心》不是班级毕业时的“纪念册”,而是班级发展过程中的一段生活小结。因此,它所反映的生活更新鲜更热气腾腾,而且是一段“正在进行时”的动态生活。读者可以从中听到一群少男少女那迈向21世纪的青春足音。更与以往类似的书不同的是,我这次有意强化了我教育实践的个性色彩,我希望读者能够从中看到一位素质教育的真诚拥护者和执著实践者的朴素脚印。
我想通过自己可能微不足道的探索,顽强地证明??
尽管也许还会有碰撞,但素质教育这只世纪鲲鹏,毕竟已经顽强地起飞了!
我把这篇题为《素质教育:在碰撞中顽强起飞》的最后一句话,移植过来作为这篇“思想历程”的结尾,是想表达一个同样顽强的信念:“素质教育”的旗帜终将在中国的每一座校园的上空猎猎飘扬!
谨以我这本《教育手记》,献给走向21世纪的中国教育,并为世纪之交的的中国留下一页“素质教育备忘录”。
(1998年1月8日)
素质教育,首先是充满感情的教育。
一个受孩子衷心爱戴的老师,一定是一位最富有人情味的人。
只有童心能够唤醒爱心,只有爱心能够滋润童心。
离开了情感,一切教育都无从谈起。
手记一: 爱心和童心
——我和学生的感情故事
⊙关于爱心和童心的随想
常常有人问我:“当一个好老师最基本的条件是什么?”我总是不假思索地这样回答:“拥有一颗爱学生的心!”
已有不少有识之士指出,素质教育的关键在于高素质的教师队伍。不过,按我的理解,这“高素质”的第一条应该是乐于像苏霍姆林斯基那样“把整个心灵献给孩子”。
这当然早已不是什么“新潮观点”:从孔子的“爱之,能勿劳乎?忠之,能勿诲呼?”到夏丐尊的“没有爱就没有教育”,从罗素“凡是教师缺乏爱的地方,无论品格还是智慧都不能充分地或者自由地得到发展”到苏霍姆林斯基的“我把整个心灵献给孩子”……古今中外的教育家们教育思想有所不同,教育风格各有千秋,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爱的教育”。
一个真诚的教育者同时必定又是一位真诚的人道主义者。素质教育,首先是充满感情的教育。一个受孩子衷心爱戴的老师,一定是一位最富有人情味的人。只有童心能够唤醒爱心,只有爱心能够滋润童心。
离开了情感,一切教育都无从谈起。但这种情感,不是装模作样的“平易近人”,也不是教师对学生居高临下的“感情恩赐”,甚至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教育目的而采取的“感情投资”(我对这种充满商业气息的说法向来十分反感),而是朋友般平等而真诚的感情。
感情当然不能取代教育,但教育必须充满感情;然而,有时候师生之间相互的感情并不一定有着明显的直接的“教育功利”目的。因为如果师生间建立起了感情的良性循环——教师经常想:“这么好的学生,我怎么能不想方设法地把他们教好呢?”学生经常想:“这么好的老师,我怎么能不好好听从他的教育呢?”——那么,我们的教育已经现出成功的曙光!
爱学生,就必须善于走进学生的情感世界。而要走进学生的情感世界,首先就必须把自己当作学生的朋友,去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每个孩子都引起我的兴趣,总想知道,他的主要精力倾注在什么上面,他最关心和最感兴趣的是什么,他有哪些快乐和痛苦等等。我的小朋友圈子一天天扩大,并且像我以后才意识到的那样,连我不曾教过课的那些孩子也成了我的朋友和受我教育的了。”——当我第一次读到苏霍姆林斯基这段真诚的话时,我竟感动得眼睛都湿润了:一个享誉全球的大教育家竟然有这样一颗爱孩子的童心!还是这位我敬重的教育家,曾在一个春天,和他的学生们共同买了一条小木船,然后划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去探险。教育家写道:“可能有人会想,作者想借这些事例来炫耀自己特别关心孩子。不对,买船是出于我想给孩子们带来快乐,而孩子们的快乐,对于我就是最大的幸福。”(苏霍姆林斯基:《巴甫雷什中学》)
教师对学生真挚的爱,这是我们感染学生的情感魅力。有些教师总喜欢在学生面前表现出“高深莫测”、“凛然不可侵犯”的“派头”,从中体验着自己的“尊严”。其实,这不是尊严,只是威严。真正的尊严是敬重而非敬畏。师生在人格上应是绝对平等的,教师不应自视比学生“高人一等”。因此,我们对学生的爱,不应是居高临下的“平易近人”,而是发自肺腑的对朋友的爱。这种爱的表达既是无微不至,又是不由自主的:上课时,面对学生的问候,我们不是礼节性地点点头而是充满真诚感激之情地深深鞠躬;气温骤降,我们感到寒冷时,也自然急切地提醒学生“多穿一件衣服”;学生生日到了,班主任笑眯眯地送上一张贺卡;节假日,我们邀约学生(或被学生邀约)去远足郊游、去登山探险;在课余,与学生一起评论甚至争论一下北约东扩的影响、中东和平的前景或马拉多纳或郝海东……当我们把爱心自然而然地献给学生时,学生会不只把我们当作老师。这时我们获得的尊严,就不仅仅是教师的尊严,更有朋友的尊严、同志的尊严、兄长的尊严、父亲的尊严。
教师真正的尊严,从某种意义上讲,并不是我们个人的主观感受,而是学生对我们的道德肯定、知识折服和感情依恋。当我们故作尊严,甚至以牺牲学生的尊严来换取自已的尊严时,学生根本不会买我们的帐,只会向我们投来冷漠的眼光;当我们“无视”自己的尊严,而努力追求高尚的品德、出色的教育、真诚的感情,并随时注意维护、尊重学生的尊严时,学生会把他们全部的爱心和敬意奉献给我们。这样,我们便把自己尊严的丰碑建在了学生的心中!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朴素的真理──
教育者的尊严是学生给的!
本来,从某种角度看,我其实是很不适宜与当老师的,因为我性子太急躁,常常忍不住就发火甚至对学生粗暴;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我当老师又有着自己的可能是独特的优势,这就是我很爱孩子,或者说我的性格里面本身就有许多“孩子气”。就教育技巧或者说教育艺术而言,我有许多致命的弱点,因而在我的教育历程中,我有过至今想起来有不少令我脸红的失误。但是,只有一点我可以毫无愧色地说:我有一颗童心!
这颗童心,使我深深地爱着我每一届学生、每一位学生;这颗童心,使我的学生原谅了我对他们有时抑制不住的暴怒;这颗童心,不止一次使我和学生一起欢笑,一起流泪;这颗童心,使我自然而然地走进了学生的情感世界,也让我的学生常常不知不觉地拨动了我的情弦……
爱心和童心,是我教育事业永不言败的最后一道防线。
⊙ 情洒童心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出于爱孩子的天性,我几乎整天都和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学生泡在一起,因此,学生们喜欢我,他们的家长也很感动。
我首先得到的关怀,是来自学生们的家长。
汪斌同学的父亲来学校看我,见我单身宿舍除了一个书桌、一个书架和一张床,便是一个煤油炉子,他便对我说:“李老师,您可要注意身体啊!要学会照顾自己,尤其是要加强营养。”他第二次来的时候,给我提来一筐鸡蛋,让我补补身子。可我怎么能收学生家长的东西呢?我推让了很久,但他硬要我收下,我只好收下了。
这位家长走后,我老觉得不安,便想了个处理这一筐蛋的办法。
第二天课间操时,我用煤油炉子煮一个鸡蛋,然后,叫来汪斌,把热鸡蛋塞给他:“这是你爸爸托我给你煮的,快趁热吃了!”
于是,我开始每天都定时给汪斌煮一个鸡蛋,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有老师知道了这件事,都说我“太爱学生了”,我却不好意思地说:“他是我表弟!”
是的,我没有把握我对学生的赤诚能够被所有人理解,相反,那时年青幼稚的我生怕别人说我“假得很”……
1983年,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这年春天,我因劳累过度,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常常连续几夜不能入睡,最后,医生不得不决定我住院治疗修养。
我本不打算告诉学生,想悄悄离开学校,以免学生们感情受到震动。可临时代我班主任的冯老师却在她上体育课时告诉了学生们,于是,在离校那天下午我为学生上最后一堂课的时候,教室里哭成了一片!
放学后,许多学生又含泪来到我的宿舍,韩军、李松、张红霞等几个孩子天真地问我联系好医院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他们愿意帮我找“最好的医院”。
一批学生走了,又一批学生来了,就像我永远不会再教他们似的。
天色已晚,我的头也有些昏沉沉的,便准备回我母亲家了。可又来了几位女同学:许艳、毛利、黄慧萍、杨红、耿梅。她们一进屋,就“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劝她们,但又不能让她们这么老哭下去,便用开玩笑的口吻对她们说:“谢谢你们来参加李老师的追悼会!”但她们并没有被我逗笑,不过哭声渐渐小些了。过了很久,几位同学抽泣着说:“李老师,以前我们惹您生气了,做了对不起您的事。请您原谅!”
我说:“哪儿的话?你们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别哭了!你们都是非常非常可爱的孩子,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谁知听了我的这句话,她们竟又哭得厉害了:“呜呜……是我们把您……气病的……呜呜……”
于是,我装出真的很生气的样子,说:“你们怎么不听李老师的话呢?叫你们别哭,可你们老哭!这才是真对不起李老师!”
她们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只有许艳和黄慧萍还在抽抽搭搭的。我便给她们提希望,鼓励她们在我走后要听冯老师的话,要努力学习……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便劝她们:“你们该回去了,不然会让爸爸妈妈在家里等得着急!”“李老师,让我们给您唱支歌吧!”许艳擦擦眼泪说道。另外几个女生也说:“对!李老师,让我们为您唱支歌吧!”
“好!”我同意了,“不过等等,我把录音机打开,把你们的歌声录下来。”唱什么呢?她们讨论了好一会儿,决定唱“李老师最喜欢听的”《少年,少年,祖国的春天》。于是,在我的口琴伴奏下,简陋狭小的房间里飘出了世界上最美的歌声:
我们欢乐的笑脸,
比那春天的花朵还要鲜艳;
我们清脆的歌声,
比那百灵鸟还要婉转!
……
我在住院的整整一个月里,每天都在想念学生;学生们也随时在想念我,来看我的学生络绎不绝,使其他病友羡慕不已。4月1日那天早晨,我偷偷地从医院溜了出来,和冯老师一起带着学生去峨眉山玩了整整一天!虽然,晚上回病房时被护士长狠狠批评了一顿:“还是当老师的,这么不听话!”但那天晚上却是我住院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于是,我经常在想:怎样才能报答学生对我的厚爱?
1987年8月31日,是高90级一班的新生进校第一天报到的日子。
当天夜里,我刚上床准备入睡,忽听有人敲门。披衣开门一看,是上午报到时才认识的宁玮。她神情紧张而急促地对我说:“李老师,周慧病了!”周慧?我脑子里闪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忙问:“什么病?”
“不知道。她肚子疼得厉害”我一看表:已近12点。但我没有犹豫,马上便跟宁玮来到女生宿舍楼下,几个女生已把周慧扶了出来。看她弯着腰捂着肚子,显现出十分难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