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金座活佛-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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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醒过来了。虽然眼睛惺松涩重,但脑子却像玻璃球般亮晃晃。昨日石板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依然让他后怕,而泽旺那次的冷言冷语的神情也浮上眼前。看样子寺内外反对创办僧侣学校的人,把账全记在了他的身上。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是缘分扯不断(6)
那是南京政府教育部派员祝贺青少年僧侣学校开学典礼的当日,泽旺冲他使的脸色。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阳光灿烂,长空碧澄,暖风夹着河谷里的草香花香吹过来,让人的脑子晕乎乎、懒洋洋、醉眯眯的,浑身有说不出的惬意。如意宝珠别墅园里一片喜气洋洋,人声熙攘,到处是穿袈裟、穿中山装的身影在晃动。青少年僧侣学校的校舍暂借在如意宝珠园中,这是坚贝央的主意。他曾经征求过吉塘仓的意见,吉塘仓也举双手表示赞成。在校址选定上,他和坚贝央都有共同的考虑:僧侣学校应尽量拉开和大寺的距离,以免受到保守势力干扰影响,同时作为现代学校,远离喧闹镇子,也能稳定有序地开展文化知识的传授,学员们有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有利于情绪和注意力的集中。当然,坚贝央把学校搁在他的如意宝珠别墅,是有着一层特别的意思在其中,那就是权威性。至高无上的权威性,如意宝珠别墅象征着坚贝央,坚贝央就是吉祥右旋寺政教无上的绝对权威。有坚贝央主持,谁敢说三道四非议?谁敢跳出来无所忌惮捣乱?有如意宝珠别墅作为校舍,僧侣学校就有了金字招牌,尚方宝剑,什么毒虫恶蛇都不怕。
作为学校的教务长,实际是常务校长的他,那天负责在大门口迎接来宾。
僧侣学校开业本来不准备搞典礼,他和坚贝央都怕大张旗鼓地张扬这件事。怕引起刺激,引起寺中一部分人的强烈反应。他俩都知道开天辟地第一次办正规现代僧校,对藏传佛教寺院的震动是很大的,其中有否定传统教育之嫌,所以越不声张越好。但是,有一次在蒙藏委员会任职的活佛来吉祥右旋寺视察,闲聊时坚贝央不留神说漏了嘴,把这件事捅了出去。
这位活佛也是新潮改革派,更是一位热心人。他回到南京,不仅向蒙藏委员会汇报了这件事,还向教育部通报了僧人学校的情况。有媒体听到风声,前去采访,他专门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对坚贝央大师的现代意识、现代生活、改革的宏图大略大加赞赏,一下轰动了京城,大报小报都予刊载,呼吁各方支持。教育部闻风而动,立马通过保安司令部的电台给坚贝央发来电报,表态支持,并提出三点建议:一、僧校可归入国立职业学校序列;二、教育部可每年拨出一定的经费,并免费供应仪器、教科书;三、教育部可动员高素质的国语、英语教员来边地吉祥右旋寺任教。
泽旺亲自送来电报,来时喜洋洋乐融融,高兴地连声夸奖弟弟有脑子了,跟上时代步伐了,在国民政府挂上号了。当时恰巧吉塘仓也在寺主佛邸里,正与坚贝央审核确定学员的名单。泽旺很难得地冲他一笑,表示肯定也表示感谢,好像是这件事他帮坚贝央帮得对、帮得好、帮到了点子上了,鼓励他帮下去。
由于国民政府教育部、蒙藏委员会的吆喝和派员前来祝贺,省上要员也纷纷前来,邻区及县上的就更不用说了,客人一串一簇的,住满了泽旺开办的安多大旅社。开业庆典自然不能不搞得隆重热烈红火,因为庆典活动也就成为大寺、金鹏镇、保安司令部、十三神庄的大事。泽旺陪着国府客人们姗姗来迟,进大门时吉塘仓一一敬献哈达表示欢迎,轮到泽旺时,泽旺阴冷的目光重重抠了他一眼,用手拨开了哈达,拒绝了他的敬意。
泽旺的手枪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尾随泽旺跨进了大门,吉塘仓被晾在一旁。他怔怔发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脑中闪来闪去的还是泽旺阴冷的目光。难道、难道他知道了这座学校的深层用意?
庆典会由吉塘仓主持,坚贝央致辞。坚贝央的致辞很低调,只强调让青少年僧人拓展知识领域,开阔眼界,跟上时代,与时俱进地弘扬佛教教义,但来宾的贺辞发言中,却有通过培养僧侣现代人才,出现治国治政栋梁,建立并管理推动东部藏区现代民主秩序、政教合一的和谐社会等等高论。吉塘仓注意到泽旺的脸色一直阴沉紧绷,偶而笑一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纯粹是敷衍应付!
轮到泽旺代表保安司令部讲话,他开宗明义、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学校的姓名是僧侣,那就不能忘了僧侣的根本宗旨,即严戒律,不染尘事,超凡脱俗,不闻不管世俗的风风雨雨,不参与教区俗权。我希望你们成为有现代知识的读书人、隐居师。”
吉塘仓心头一悸,脊背骨渗出一道寒气。他闻到了一股呛心肺的硝烟味,一种隐隐约约的杀气袭来。他看见坚贝央也抽抽鼻头皱皱眉,眼角抹上了一层阴云。看来坚贝央和他是同一心态,即泽旺已经嗅出了他们创办青少年僧侣学校的长远目的,从现在起,他就开始想堵住这座学校的去路,用教义教规捆住年青僧侣们的脑瓜,让他们继续走老路。想不到刚开张,射手就摆开了拳脚,他不由心里沉甸甸的。
庆典会倒很热闹,学员们演出了自创的安多藏戏南木特剧《松赞干布》中文成公主泪别唐太宗的片断;十三庄的男女少年跳起了锅庄舞,唱起了酒曲;坚贝央的乡亲碌堂庄的汉子们又是弦子舞又是拜嘎尔表演唱。都欢欣雀跃,笑语歌声不断。惟有吉塘仓忧喜交集,放不开情绪,兴趣到不了最高点。
庆典活动的压轴节目是宴会。宴会在容纳上百人的大花帐中举行。主客频频推盏碰杯,主人以茶代酒互祝吉祥如意。客人邀请主人表演节目,以助欢庆气氛。
坚贝央那天十分高兴,他以茶代酒,主动自弹自唱了一首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抒情诗,歌词是那首脍炙人口的《活首绝不分离》“情意渗入了心底/能否结成伴侣/回答是除非死别/活着绝不分离”。赢得了满堂欢呼,惟有泽旺没有拍巴掌,用古怪的目光远远斜视着坚贝央,而坚贝央却看都不看一眼泽旺,仿佛忘记了泽旺在场上似的。
虽说坚贝央的龙头琴只是弹唱了一首爱情抒情诗,但吉塘仓也从中嗅出了他坚定不移的信念、矢志不渝的毅力和乐观爽朗的情绪,他也受到感动、受到鼓舞,于是自告奋勇地朗诵了一首三世吉塘仓的哲理诗,作为对坚贝央弹唱的呼应:“只要持续不断的努力/什么事都能做出成绩/那江河缓缓地流淌/能绕遍广阔的地方”。他的朗诵同样博得了大家的掌声,但他的眼角余光也收进了泽旺不屑一顾的冷笑声。
轮到泽旺了,他也爽快地接过酒碗,自得地先清清嗓,然后脱口唱出一首西康“谐”体民歌,歌词看来也是经过斟酌有所针对的:“朗朗晴天烈日/以为无所不敌/不知乌云聚拢/就要吞噬太阳”。他端着酒碗,旋步唱到吉塘仓身前,阴阳怪气地瞪了一眼。
吉塘仓心里打个冷噤,一股阴风传遍全身,他也凛然地回瞪泽仁,但泽仁转身返回了座席。
从席上回来他的心头就压上了一块石头,凝滞着一朵阴云,搬不走,拂不去。他一个人在卧室时,常不由自主地思想。是的,泽仁和寺内那些老僧迟早会聚拢乌云,发出霹雳,企图轰击他吉塘仓一个粉身粹骨。他们会把对坚贝央的不满怨恨全撒在他身上,会毫不留情、毫不手软地掐死他,掐死他的事业。他现在是走上了独木桥上,不能退,不能摇晃,只能瞪着眼、咬着牙往前走。但他也不后悔。他怕什么!真理犹如洁白佛塔,铁火霹雳也难摧垮。自己的一生要想功德圆满,也像碧玉珊瑚一样得磨啊磨,得磨出光芒来,像那高头大马压呀压,得压出走势来。想一想自然界,那布谷悠扬的妙曲中,没有过对春日的怨言吗?青龙撼空的箫音里,从不说霹雳引着饿鬼在游荡。自己这一生也算活得有质量、有名气,提起来有人敬仰,摸着看是一笔无价财富。当然,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如俗话所说的:“使劲太猛刀会半腰中间裂,走得太多马驹失脚力。”但毛色最纯的马,身上也有杂毛;品质最好的人,身上也有缺点。再说,人生苦短,一个活佛涉入政教大业的振兴,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干草沾不住露水,死者无人去议论。既然坚贝央大师这样看重自己,那自己就应该豁出来干,何况干的事业是自己认准了的光明正大的事业,有益于我佛、有益于自己功德圆满之事业,有什么可忧虑愁惆的。烟往高处飘,水往低处流,万物规律就是如此。哪怕身败名裂,也应该在所不辞。
虽然道理上他能说服自己,但心情总是忐忑不定,明朗不起来,身子骨也无法轻轻爽爽地去应付教学上大量的事务。他怕干扰坚贝央,给寺主增加压力,就把这些忧虑压在心底想捂死,但越积越厚,反倒憋得常常喘不出气,肝部已隐隐作痛。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禁烟铲烟(1)
等学校一应事计都有了规矩,走上了正常道路,已经是半年后了。有一天,他被坚贝央邀去喝午茶、聊天,趁势将心头的忧虑坦诚地倾吐出来,特别把泽旺对他的冷淡、冷目,自己的感觉,一五一十地端了出来。坚贝央听了,不动声色,只是冷冷一笑,很坦然地安慰说:“别想那么多,有我坚贝央在,他动不了你一根毫毛。”他一顿,呷口茶又慨叹道:“他以为他是天上飞的大鹏,地上跑的雄狮?哼,要是剥去吉祥右旋寺这张声名显赫的虎皮,他不过是个西康的流浪汉、短尾巴的地老鼠。你想想,他凭什么当上国民政府的少将保安司令,还不是吉祥右旋寺和坚贝央的声望?为什么有那么多政要大员与他亲善往来,还不是冲着吉祥右旋寺的广大教区和几十万教民。我们才是根基、才是树杆,明白吗?”
吉塘仓心田豁地一亮,浑身轻爽了许多,眼珠子也一下明朗锐利了。是啊,自己担忧什么,有吉祥右旋寺这棵大树当背靠,自己怕什么?有坚贝央撑腰,怕什么?是他泽旺需要吉祥右旋寺和坚贝央当虎皮扯大旗,而不是吉祥右旋寺需要泽旺来当虎皮扯大旗,要说作用也是互助互利,至于关系那是相互需要、相互利用,而不是我们有求,泽旺什么时候也占不了上风。只要僧人学校毕业生一届连一届,不愁吉祥右旋寺的天下不是我们的。
“您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正在犯难,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除了你还没有哪位活佛能办得成的。我至今拿不定主意,吉祥右旋寺离不开你,我坚贝央也离不开你呀。”
吉塘仓如坠十里云雾辨不出东西南北,山峦河川,他弄不清楚坚贝央说的是哪件事,又有什么事竟能使坚贝央大师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这可大可小的事还非得他吉塘仓出面才成。他大睁着眼凝视坚贝央矛盾的脸。
“你先看看这份电报。”坚贝央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的电文已经译成了藏文草写体,内容大致是说:川省嘉茂察瓦绒一带近年已成为鸦片种植基地,大量鸦片流入川渝地区,为害非浅,而且有向南京、上海等东南繁华地带输出的势头,给国民健康带来严重危害,也给抗战兵源带来严重危害。考虑到嘉茂察瓦绒的藏民同为我中华民族大家庭兄弟,在这抗日战争艰辛时期,更应珍惜同胞手足之情,相互精诚团结友爱才对,不该兵戈相见,积怨愈深,故恳望吉祥右旋寺坚贝央大师以佛法为本,播仁慈之雨,吹和睦之风,普度众生于苦海之中,让嘉茂察瓦绒我同胞摆脱贪欲、痴迷、嗔恶之邪魔,重新回归仁爱祥和宽厚之彼岸。另悉大寺吉塘仓活佛在川西北颇具声望,教民信仰甚深,能否请他去开化愚钝烟民,铲除鸦片毒害。敬乞。”发报人是四川省主席张群、国民政府行政院禁烟委员会主任王仲会。
“张群主席是行政院副院长,国民政府的元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