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有个曾国藩-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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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只能因势利导,顺着它的水流,做一点事情。千万不能跟它对抗,如果对抗,将会什么事也办不成,甚至将自己也牺牲掉了。当然,对于朝廷的不信任,曾国藩还是有怨气的。曾国藩知道咸丰对自己不信任,或许,在咸丰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又迂又倔的乡下佬罢了。既然皇帝对自己缺乏足够的信任,自己也无法改变,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既然无力改变外界,就只好改变自己了。
在老家休养生息这一段时间,曾国藩仍跟部属们保持密切联系。曾国藩频繁地给他们写信,提醒和告诫部下,一定要兢兢业业地做人,小心翼翼地打仗,要不怕困难,坚定信心。那些部下和学生也写信向他汇报前方的进展,也汇报一些内心的困惑,并向他提出一些问题,让他出谋划策。曾国藩知道这些部下是忠诚的,这也让他感到欣慰。曾国藩也了解有一些人对自己大肆诋毁,其中对他诋毁最多的,是他的同乡左宗棠。这个恃才自傲的家伙,可能性格上与他不相融吧,针对他不告而辞回乡之事,左宗棠到处说他虚伪,说他是虚伪无比的假道学,回家丁忧完全没有必要。这样的评价,曾国藩听后只能苦笑。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总是痛苦的,也是压抑的,甚至可以说是虚伪的,但在曾国藩看来,这样的虚伪又是有意义的。
在白杨坪的那段时间里,曾国藩的手边书有《读礼通考》、《五礼通考》,以及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南华经》等。对于曾国藩来说,对于道德的追求,更多的在于截取力量,而不是获取道德本身。道德是“天理”范畴的东西,一旦连接上,就如同雪山下的河流一样,永远也不会干涸。除此之外,曾国藩在这段时间重点研读的一本书,就是《易》了。孔子说五十岁之前不可读《易》,这一年,曾国藩正好接近这个年龄。随着阅历的增加以及内心的丰厚,曾国藩更能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神秘性,也觉察到这本上古典籍深藏不露的巨大玄机,而他一直幻想有朝一日能真正诠释其背后的谜底。曾国藩经常读《易》到深夜,有时候想得太多,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脊椎骨都火辣辣地生疼。山村的夜晚寂静无比,静夜中漆黑一片,似乎也向他昭示某种神秘。有时候曾国藩走出户外遥望头顶上的星空,会不由自主地感慨:这个世界如此井然有序,在它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控制力。人,是如此渺小,不仅仅自己,历史上的每一个人,甚至眼前这个世界,都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但人又是如此伟大,因为只有人,才能觉察到这个世界的奥秘,觉察到某种天理的存在。人只能是顺生啊,顺应天理,顺应自然。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以一个人的区区能量,又何必去兴风作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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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悟山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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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杨坪的日子里,曾国藩还喜欢一个人待在竹园之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曾国藩这一辈子最喜欢的植物,就是竹子了。他喜欢竹子翠绿的颜色,也喜欢竹子的虚心、挺拔和坚韧。每到一个地方,曾国藩总要在自己的屋前空地上种上这种南方的植物。在京城的那些年,因为北方没有竹子,曾国藩总是感到不太习惯,有时会产生莫名的失落。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一回,曾国藩算是明白其中的真正意思了。在白杨坪的竹林之中,曾国藩有时会双腿盘起,坐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各式各样的昆虫飞来飞去,疏影淡月,清风拂面。如果刚刚下过雨,在竹园中,还可以看到竹叶尖上,有水滴长久而迟疑地挂着,最终慢慢落下……一切,都是“天理”在运行。这个时候,曾国藩会觉得只有老子的智慧才是这个世界的至理,也只有《易》才觉察到这个世界一些道理之外的空白。《易》说:“日中则昃(太阳偏西),月盈则亏,天有孤虚(指日辰不全),地阙(缺)东南,未有常全不缺者。”真是说得好啊!天地都不那么完美,更何况人呢!这些话让曾国藩茅塞顿开。在《道德经》的扉页,曾国藩信手写下了八个字:“大柔非柔,至刚无刚”,这大约能表明他对于老子思想的认识吧。人的生命看起来似乎坚强无比,但他们的死,又显得那么柔弱;而自然界的草木呢,看起来柔弱无比,但它们同样也是生命,一岁一枯荣。众生平等,有生有死,它们都有着自己的世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也是说的如此吧。佛学和理学,在骨子里面,仿佛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那一段时间,因为读《易》颇有心得,曾国藩撰写了不少对联,以明心志,比如:“战战兢兢,即生时不忘地狱;坦坦荡荡,虽逆境亦畅天怀”;“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情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等等。从这些古代智者的书中,曾国藩分明感到有一种旷达幽远之气迂回,仿佛随时可以喷发出来。一个人内心的拓展,的确是需要积蓄力量的。
除了读书写信之外,闲暇之余,曾国藩还提笔信手写一些札记。乱世之中,察人,可能算是最重要的学问吧。人生一世,必然要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学会判别各种各样的人,尤其是领兵打仗,为官一任,识人,就显得特别重要。在这方面,曾国藩是有不少心得的。在白杨坪时,曾国藩把自己察人的经验,作了一些整理。在曾国藩看来,如果万事万物都有一个理的话,那么,人的相貌和气质,同样也应该有一个“理”,因此,完全可以从人的相貌和气质中,去捉摸和总结一些规律。曾国藩想起那一年在京城第一次见到江忠源的时候,当玉树临风、神采飞扬的江忠源出现在曾国藩面前时,曾国藩情不自禁地赞叹道:“这个人日后必名立于天下,但有可能因节烈而死。”没想到,这句完全凭直觉所说的半玩笑的话,却一语成谶。当时为什么自己就脱口这样判断呢?似乎一点来由都没有,真是奇怪得很。想起江忠源的死,曾国藩就觉得伤心,至今,他都能记得江忠源早年写给他的诗:“久客思乡井,常恐归无时。仆夫已趣装,又作别离悲。别离随处有,感君入心脾……”江忠源在九泉之下,应该会宽恕自己吧——自己按兵不动哪里是不想援救呢,实在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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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悟山村(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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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把曾国藩在白杨坪以及后来所写的有关察人笔记,加上很多附会,整理成《冰鉴》一书。这本书当然离曾国藩的真实想法很远了。不过曾国藩有一双犀利的识人之眼倒是事实。很多时候,曾国藩只要看一眼,就可以断定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他的心质以及他的心性。曾国藩在他的一生中,几乎从未判断失手。也因此,无论是朋友、学生,还是将领和合作伙伴,曾国藩都能做到知人善任。现在普遍流传的一个例子就是曾国藩对刘铭传的判断
——李鸿章组建淮军之初,一帮人马来到安庆。有一天,曾国藩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悄然来到淮军将领的驻地,看到有的在喝酒猜拳,有的靠着桌子看书,有的放声高歌,有的静坐发呆……只有南窗边上有一个人,露出肚皮盘腿坐在那里,左手执书,右手拿着酒杯,每朗读一篇,则饮酒一盏,然后长啸绕座,继续读手中之书,大有旁若无人之势。曾国藩看他手中的书,原来是司马迁的《史记》。认真观察一番后,曾国藩回到营地,召见了李鸿章,告诉他说,这些人都可以立大功,任大事,但在这些人当中,成就最大的一个人,就是在南窗露肚皮边喝酒边读《史记》的那个人。曾国藩看中的这个人,就是后来的台湾巡抚刘铭传。
在总结自己的识人感受时,曾国藩把经验归纳为:
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
功名看气宇,事业看精神;
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
若要看条理,全在言语中。
现在看来,《冰鉴》可以说是一部很有趣的书。虽然这本书假托曾国藩之名,但在书中,的确有很多曾国藩的看法。在曾国藩看来,人的姿容以“整”为贵,这个“整”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整个身体的各个组成部分要均衡、匀称,能够构成一个相对完美的整体。就身材而言,人的个子可以矮,但不要矮得像一头蹲着的猪;个子可以高,但不能像一棵孤单的茅草那样耸立着。从体形上来看,体态可以胖,但不能胖得像一头贪吃的熊一样臃肿;体态瘦也无妨,但又不能瘦得如同一只寒鸦那样单薄。再从身体各部位来看,背部要浑圆而厚实,腹部要突出而平坦,手心要温润柔软,手掌则要形如弩弓。脚背要丰厚饱满,脚心则不能太平,以自然弯曲到能藏一鸡蛋为佳——这也是所谓的“整”。如果一个人能相对“整”的话,那么,即使是五短身材,也会地位高贵;相反,如果一个人整体上不协调,即使是两脚长得过分长,也往往命运不佳。除此之外,《冰鉴》的判断还有:一个人走起路来,如同背了重物,那么此人一定有高官之运;走路若像老鼠般步子细碎急促,两眼又左顾右盼闪烁不定者,必是贪财好利之徒。这些都是常见的情况,屡试不爽。还有其他的格局:如果两手长于上身,上身比下身长,再有着一副上佳之骨,那么一定会有公侯之封;皮肤细腻柔润,就好像绫罗布满全身,胸部骨骼隐而不现,文秀别致,再有一副奇佳的神态的话,日后不是拜相就是入鼎甲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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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悟山村(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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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头部的骨相,主要是看天庭、枕骨、太阳骨这三处关键部位;看面部的骨相,则主要看眉骨、颧骨这两处关键部位。如果以上五种骨相完美无缺,此人一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如果具备其中的一种,此人便终生不会贫穷;如果能具备其中的两种,此人终生不会卑贱;如果能具备其中的三种,此人只要有所作为,就会发达起来;如果能具备其中的四种,此人一定会显贵……
在曾国藩看来,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主要集中在他的眼睛里;一个人的骨骼丰俊,主要集中在他的面孔上。要考察一个人是奸邪还是忠直,应先看他在处于动静两种状态下的表现。眼睛处于静态时,目光安详沉稳而又有光,真情深蕴,宛如两颗晶亮的明珠,含而不露;处于动态时,眼中精光闪烁,敏锐犀利,就如春木抽出的新芽。双眼处于静态时,目光清明沉稳,旁若无人。处于动态时,目光暗藏杀机,锋芒外露,宛如瞄准目标,待弦而发,一发中的。以上两种神情,澄明清澈,属于纯正的神情。两眼处于静态的时候,目光有如萤火虫之光,微弱而闪烁不定;处于动态的时候,目光有如流动之水,虽然澄清却游移不定。以上两种目光,一是善于伪饰的神情,一是奸心内萌的神情。两眼处于静态的时候,目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处于动态的时候,目光总是像惊鹿一样惶惶不安。以上两种目光,一则是有智有能而不循正道的神情,一则是深谋图巧又怕别人窥见他的内心的神情,具有这两种神情的多是瑕疵之辈。可是这种奸邪神情往往混杂在清纯的神情之中,这是观察神态时必须加以辨别的……
曾国藩写过很多关于相人之术的文章,但从总体上来说,识人之术只能说是曾国藩的闲情逸致。这些识人术与曾国藩喜欢《易经》的方式一样,在很大程度上,都抱有很多“玩”的心态。正如古人所说的:“闲来倚窗读易经,不知春去几多回。”读《易》,是不需要太认真的,也不能太刻板,一认真,一刻板,往往就过了。这个世界,充满着太多谜团,让人无法破译,涉足此地,如果抱着轻松游戏的方式和态度,倒是一种快乐;如果过分认真,无疑陷入泥淖。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看,曾国藩的这一套察人的方法,当然带有很多唯心成分,很多联系牵强附会。但就那个时代而言,人们只能以这种经验总结的方式,对于未知世界进行揣测。曾国藩所采用的,还是农业文明中判断事物的方式,从科学和理性的角度来说,这样的方式,明显地是有很多弱点的。
无论怎么说,现在看来,曾国藩回老家白杨坪的那一段时间,应该算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拐点。当曾国藩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退下来,置身于这个小山村时,那些平时羁绊自己的念头和思想便如尘埃一样纷纷落下,一种清风明月般的洁净出现了。曾国藩对于人生的目的,对于人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关系、处事的原则等等,都有了新的认识。他的整体状态,就像受到某种力量的感召一样,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呈现出一片光明境界。从此之后,曾国藩清晰地知道他该做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