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文集-第11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派蒂是杀手,是天生的杀手。你看,她独自在罐子里,虽然一个礼拜没吃东西,依然转
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大凡猎杀型的动物,都擅长挨饿,因为素食到处都有,荤食却要靠运
气。猎杀的动物在饥饿时非但不会“韬光养晦”,反而更为凶暴。胃囊空了,头脑更为清
醒;身体瘦了,速度更能加快。也正因此,它们捕杀的力量会变得更强。
人也是猎杀的动物。要跟人谈生意,千万别在他饥饿的时候。吃饱了什么都好谈,饿肚
子最容易冒火。同样的道理,也不要认为那些不如意的人比较温驯,他们能咬的时候更敢
咬,他们吃的时候能不吐骨头。所以孔子会说“小人穷斯滥矣”。西方更有一句名言——
“谨防那些一无所有的人。”
现在的派蒂真是一无所有了,她的肚子已经缩得小小的,真难想像当年,“一次杀七
个”时的伟岸豪情。但显然她是更警戒了。昨天下午我把她放在桌子上,当我太太从容厅远
远走过去的时候,她居然盯着看,还曲着双钳,作成一副要攻击的样子。敢情她饿得想吃我
老婆?真是“癫虾膜想吃天鹅肉”。
想到“天鹅肉”,我心一跳。对!虽然找不到外面的虫,但喂她吃一点猪肉、牛肉总可
以吧!
正好老婆买汉堡回来,我就一边吃汉堡,一边分了些牛肉给派蒂吃。
怕被她钳到,我特别拿了一支牙签,插着一小块牛肉放在她面前。
不知是不是嗅到了味道,她虽然作出攻击的样子,却没有行动。我猜她是不爱“文
的”,爱“武的”。谁都知道螳螂不吃死的东西,否则现在罐底还有那么多虫尸,她早可以
捡起来吃。
螳螂就像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使在落难之际,也不向人乞食,甚至你施舍它,都要作出
向它“上贡”的样子,使它有“尊荣感”,它才会接受,这也好比“打政治球”,你即使要
让对方,也得装作接不到的样子,否则非但得不到友谊,还会伤到对方的自尊。
于是我收回牙签,重新调整姿势,左摇右晃地向派蒂逼近,看她举起武器要攻击了,又
突然闪开,摆前摆后地作成飞翔躲避的样子。她果然精神大振,站稳脚步,跟着我牙签上的
牛肉,摆动她的上身。出手了!天哪!真快,我的牙签空了,牛肉已经到了派蒂的手里。
但是她夹着肉,还没放进嘴,就又一松手,扔了。
是由于味道不对?还是因为一到她手里,那牛肉没了我的操纵,派蒂觉得是死的,就不
感兴趣了?怪不得她要吃虫,昆虫有个本领,就是可以头身都被咬掉,只剩一小块躯体连着
一条腿,那腿都还会挣扎。
为什么有些动物只挑活的、会动的吃呢?
我想起“两个朋友和狗熊”(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的寓言故事。
逃不掉的人躺在地上装死。狗熊看看,以为死了,就迳自走开。我以前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事,但是由螳螂的习性看,如果我是小虫,遇到螳螂。或有一天我去外星球,遇到一个特大
的螳螂,我岂非只要不动,就能逃过一劫吗?
也怪不得许多虫会装死,尤其是甲虫类,常常你一碰它,它就直直地掉在地上,而且仰
面躺着,一动也不动,等你不注意,突然六肢乱摆,一翻身,飞了!
美国小孩在玩耍时常说“扮只负鼠(play an opossum)”,意思是“装死”。据说那
“负鼠”一碰到人抓它,就会装死。我相信无论甲虫或负鼠,它们都不是存心装,而是与生
俱来地会昏倒。这“昏倒”使它们世世代代度过许多劫难,也渐渐发展为本能。许多人(尤
其是女人)遇到大的打击,会昏倒,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吧!想想,“痛不欲生”和“不
省人事”,当然后者对身心的伤害较少。
我决定改变方法。
第一,我去冰箱拿了一块小小的生牛肉,因为生肉较接近昆虫肉。而且生肉比较有劲,
不像汉堡牛肉,一碰就碎。
第二,我扔掉牙签,换成镊子。因为镊子夹得紧,而且当派蒂抓住的时候,我还可以不
放手,跟她搏斗,免得她失去了兴趣。
看吧!她果然兴趣大增,开始忽前忽后地跟我战斗起来。我还故意用肉去撞她,把她撞
到地上。她一跃而起,接着冲过来,又跟我的镊子打成一团。
她一定心想,天哪!遇到平生最大的敌手,她也一定会非常兴奋,哪个英雄不会为“棋
逢敌手”而高兴呢?如果天天跟庸才交手,不但会觉得没意思,只怕久了,自己也会变成庸
才。
在和派蒂交手中,我才了解她的力气有多大。过去听说蚂蚁力量大,能搬运比它身体大
十几倍的东西。但我想,螳螂的力气更大,大到我居然得费一点力气,才能把她拉到嘴边的
生牛肉、硬扯回来。
也怪不得“螳臂当车”,螳螂是因为力量超强,而有了超过其他昆虫的自信。当然它也
可能是超笨,见木不见林、见轮不见车,甚至只见眼前的一小块轮子,而见不到整个车轮。
如同现在,派蒂敢跟我斗,因为只看见会动的镊子和肉,却忘了我这个人。
我又想到了狗。我猜螳螂的个性说不定也像狗。
狗对人吠,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怯懦,(可以手摸地,免得它以为你要捡石头
打它。)轻轻对它说话,它八成就会摇尾巴了。
提到“蹲下来”,大概养狗的人都会发现,狗很喜欢看人蹲。因为人蹲下来,变矮了,
就成了与它平起平坐,在它眼里,也变成了一条狗。
“狗眼看人低”。最起码,它们希望看你“低”。
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狗其实自以为跟人是一样的。它们是“狗眼自视高”。它一方面
有一种自卑,又一方面有自大,是“自卑的自大”。
以前在报上常看到在某温泉区,有“狗与女人”的表演。那种狗被抓之后,多半被拉到
空旷处,被一枪正法。大家都说这种狗经过训练,或喂了“春药”。其实我看,狗本来就会
对人有邪念。当我少年时,亲眼见到邻居家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她家的狗居然从
后面攀上她,露出一副丑态。你说,它如果不自以为与人同类,可能如此做吗?
派蒂显然也如此。我发现与其说她是天生“嗜杀”,不如说她是天生的没有安全感,当
你在她前面飞来飞去,给了她威胁,她要杀你。相反地,当你不动,让她安心,她也就不会
动。
“主动的杀”、“不安的攻击”与“怯懦的防卫”,常常是一件事。如同“杀是为了
吃”与“杀是为了免得被对方杀”,是一体两面的事。
当我小时候,常听家里的长辈骂人“蔫土匪”。有一天我问我老娘,那是什么意思。她
举了个例子说:“在土匪当中,杀人最狠的常不是看来最壮的,而是那种有点像大姑娘,很
害羞,不太说话的男人。平常在土匪窝里总拿这种人开玩笑,但是到出去抢劫的时候,最杀
人不眨眼的,反而常是这种人,这种看来像‘蔫花’的土匪,就叫‘蔫土匪’。”
我开始怀疑“杀虫不眨眼”的派蒂,正是“蔫土匪”。她不是因为强,而是因为弱。在
内心深处的自卑与怯懦,以及怕被人瞧不起的一种特殊心态,使她受不得一点气、留不得人
在她身边。她唯恐别人半夜取她性命,于是先下手为强,杀尽能与她为敌的一切对手。包括
她的朋友、她的亲人……
派蒂今天吃饱了,而且吃的是牛肉。我相信她是有史以来,第一只吃到牛肉的螳螂。
“螳螂想吃牛肉”,不再是梦想。在我手上,能成为理想,而且可以实现。跟对了主
子,哪只螳螂吃不到牛肉?哪只癫蛤蟆又不能吃到天鹅肉呢?
肉靶
十一月五日
女儿放学了,带回一本螳螂书,说是老师去图书馆借来给她的。
“老师怎么知道你养螳螂?”我问。
小丫头一翻白眼:“老师当然知道,全班都知道我的宠物叫派蒂,我过生日的时候还要
把派蒂带去给大家看。”
我心想,“你过生日是明年一月底了,到时候派蒂早死翘翘了。”但怕小丫头伤心,没
敢对她说。
女儿学校有个惯例,就是平常不准带自己的宠物到学校,只有生日那天,宠物可以带去
班上一起庆祝。
宠物在小孩心里,有时候比父母还大。道理很简单,每个孩子都有天生的父性、母性,
宠物是他们的小孩,一个人爱自己小孩本来就会比爱父母为多。所以学校老师不但尊重学生
家长,还要尊重宠物,无论学生过生日带来的是晰蝎还是蟒蛇,老师都要为那宠物一一介
绍,十足当个“贵宾”来对待。
据说宠物还有个好处,就是当小孩“赖家”,不愿上学的时候,老师可以和家长一起骗
小孩,说“你的宠物想看看你的学校”。小孩子总是瞪大眼睛,信以为真。自己不读书还可
以,宠物要读书,拼命也得送去学校啊!于是高高兴兴带着宠物去上学。
只是我想,如果孩子天天说宠物要去上学,怎么办?这不是又违背了他们平日不准带宠
物的规定了吗?
小丫头扔下霸气书库就坐在沙发上看螳螂的书,书名是《祈祷螳螂》(Praying Mantis)》
大概螳螂的种类很多,对于平常看到的这种会把两个前肢屈起来,像是祈祷的螳螂,洋人就
管它叫“祈祷螳螂”。
多有意思啊!明明那祈祷的手势,是为了准备猎杀;那祈祷用的手,正是杀的利器;又
明明是只阴狠毒辣的虫子,却称它为“祈祷螳螂”,不是太讽刺了吗?
不过想想,哪一只祈祷的手,不是杀生的手呢?就算真不杀生,也可能拿起刀枪打一场
“圣战”。每一场大屠杀的战争,在自己的眼里都可以是“圣战”,最起码那是冒生命危
险,来保护自己家小和理念的一场战争。
心里有“圣”,外面有“战”,就是“圣战”。两军对峙,各自磨刀霍霍,各自慷慨誓
师,各自祈祷自己的神祗,保佑自己成功,以彰显神的公义。
只是,那两边祈祷的可能是同样的神。
还是《老子》说得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老子的观念里,“仁”不像儒家
想的那么重要,甚至可以说那“仁”反而是“不仁”。既然“仁”,就“爱”;既然
“爱”,就会“偏私”。对于整个宇宙而言,偏私是不好的,反而不如让万物按照它们的自
然去成长、云杀戮、去物化。
所以从老子的观点,违反自然的一切作为都是不对的。只是进一步想,人既然活在自然
之中,违反自然这件事,不也是一种自然吗?你可以破坏水土、乱垦乱伐,然后河川变短,
一雨成灾,把你毁灭。你也可以破坏臭氧层,然后温室效应、冰川融解、土地缩小、庄稼荒
芜,把你摧毁,或使你反省、改正。到头来,宇宙还是宇宙。只是盈虚消长而已,根本没什
么大的变化。
前些日子《纽约时报》报导,美国中西部的“橡树平原”严重退化,造成各种植物、动
物和微生物的生态改变。你知道最后归咎给谁吗?归咎于人们太努力防火了。由于没有天然
的火灭作“定期清理”,使生态系统被外来的物种霸占,使原来当地的自然景观整个改变
了。
这不也证明了人们“强加的力量”,也就是人们的“仁”,反而对大自然,成为了不仁
吗?
总之,你保护了可爱的“海獭”,就保护不了稀有的“鲍鱼”,因为海獭平均一天要吃
七只鲍鱼。你保护了麋鹿,就保护不了草原,麋鹿吃光了草,到了冬天,还是一群群饿死。
都市里的鸽子,是“和平”与“仁爱”的象征,但是连梵蒂冈都发现不能再让鸽子这样
繁殖下去,而采取了“节育”的手段。乡村里的大雁,是过境的候鸟,但是美国最近竟也有
地方不得不有计划地射杀,还把雁肉拿去济助穷人。
你说什么叫“仁”,什么叫“不仁”?什么叫“战争”,什么又叫“和平”呢?
天杀万物,天也养万物;万物杀万物,万物也养万物。如此说来,这螳螂作祈祷状,且
在你虔诚礼拜的时候,出手抓你、出言骗你、为你“开眼”,要你“供养”;然后将你吞
下,不也是一种仁吗?
“把书借我看好不好?”我对女儿说:“那么深的英文,你又看不懂。”
“我看得懂。”她居然继续举着看,还转来转去,不让我从旁边偷看。
大概这就是年轻,像一扇门,对外开着,随时都可以冲出去海阔天空地跑一圈。每次我
拿起英文书,都觉得好重,除了书重,心情更重。觉得人老了,还流落番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