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短篇小说-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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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六两。”“行。”她又端来四两。厨师发现这位顾客是素素的相识,便在盛完以后又加了一勺羊肉丁。每一颗疙瘩都过过油,金光闪亮,像一盘金豆子。金豆子的光辉传播到脸上来了,小伙子的笑容也更加好看。素素第一次明白炒疙瘩是个绝妙的、威力无比的宝贝。“说我骑车撞了人,把我的钱和粮票全要了去了。”“可是您没撞?是吗?”“当然。”“那您为什么给他们钱?一分也不该给,气死人!”“可那老太太需要粮票和钱。
再说,我没有时间生气。“那边的顾客在叫。”来了!“素素高声回答,拿起抹布走过去。
晚上回家以后,她想给奶奶讲一讲这个傻子。奶奶犯了心绞痛。爸爸妈妈拿不定主意是否立即送医院。“那个医院的急诊室臭气熏天,谁能在那个过道里躺五小时而不断气,就说明他的内脏器官是铁打的。”素素说,爸爸瞪了她一眼,那目光责备她这样说是对奶奶全无心肝。她一扭身,走了,回到她住的临时搭就的一个小棚子里。
这天夜里,素素做了梦。这是她许多年前最常做的梦之一——放风筝。
但是每次放的情景不同。从1966年,她已经有十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而从1970年,她已经有六年没有做过任何的梦了。长久干涸的河床里又流水了,长久阻隔的公路又通车了,长久不做的梦又出现了。不是在绿草地上,不是在操场上,而是在马背上放风筝。天和地非常之大。“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孩子们齐声朗诵。原来放风筝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位一顿吃了六两炒疙瘩的小伙子。风筝很简陋,寒伧得叫人掉泪!长方形的一片,俗名叫做“屁股帘儿”。但是风筝毕竟飞起来了,比东风饭店的新楼还高,比大青山上的松树还高,比草原上空的苍鹰还高,比吊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的气球还高。飞呀,飞呀,一道道的山,一道道的河,一行行的青松,一队队的红卫兵,一群群的马,一盘盘的炒疙瘩。这真有趣!她也跟着屁股帘儿飞起来了,原来她变成了风筝上面的一根长长的飘带儿。
梦醒了,天还没亮。她打开手电,找寻自己那张最幸福的照片。建国十周年,她给毛主席献过花。她确信自己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她哼着《社员都是向阳花》,缝紧了外衣上的那枚已经松脱了好久的滴拉耷拉的扣子。她自动祝愿毛主席身体健康。她给奶奶熬了山药汤。这种汤真是效验如神,奶奶喝过就好多了。这时天已大亮,家人和街坊都已起床。于是她尽情地刷牙漱口,她发出的声音非常之响,好像一列火车开进了她们的院子。而她洗脸的声音好像哪吒闹海。她吃了剩馒头和一片榨菜,喝了一碗白开水。只是在她怀疑《白开水最好喝》这篇文章是否攻击三面红旗的时候,她才从屁股帘儿上略略回到了现世界,但她仍然系紧了鞋带,走起路来咯、咯、咯地响,好像后跟上缀着一块铁掌,好像正在用小锤锤打楔子,目的是打一个捷克式五斗柜。
“素素,你为什么这样高兴?”爸爸问。
“我要——当科长了。”素素答。爸爸高兴坏了。六岁的时候,素素在幼儿园当小组长,爸爸高兴得见人就说。九岁的时候,素素当少先队的中队长,爸爸也美得一颠一颠的。……在那个汽笛长鸣的时候,爸爸忽然哭了,他的脸孔扭曲得那么难看。火车上的孩子们也哭成一团。但是素素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看来她一心大有作为,比她爸爸坚决得多。
“您来了?”“您好!”“今天用点什么?”“我先跟您清账。这是四两粮票,两毛八分钱。”“您真是小葱拌豆腐。”“不,我不吃拌豆腐。还是来四两炒疙瘩吧。”“您不换个样儿吗?有水饺,每两七个,一毛五分钱。
包子,每两两个,一毛八分。芝麻酱烧饼就老豆腐,吃四两只要三毛。“”什么快就吃什么。“”您等等,那边又来人了。……那我去给您端包子,今天还要六两吗?……包子来了,您怎么这么忙?您是大学生吗?“”我配吗?“
“您是技术员、拉手风琴的,还是新结合到班子里的头头?”“我像吗?”
“那……”“我还没有工作。”“您等一等,那边又来了一位顾客。……没有工作您怎么这么忙?”“没有工作的人也是人,有生活,有青春,有多得完不了的事。”“您忙什么呢?”“看书。”“书?什么书?”“优选法。
古生物学。外语。“”您考大学?“”现在的大学是考的吗?我又不会交白卷。“”可惜,张铁生的经验不好推广。“”总要学点什么,总要学点有意思的东西。我们还年轻。是吗?“他吃完包子,匆匆走了,留下了一个谜。
他准时,又在同一个时间来了,这次是老豆腐。灰白色的老豆腐上撒满了绿色的韭菜花、土黄色的麻酱和鲜红的辣椒。为什么中外人士都知道秦始皇,却不知道发明老豆腐的天才科学家的名字呢?“您骗我。”“没有啊!”
“您说您没有工作。”“是的。三个月以前,我才从北大荒‘困退’回来。
但是,下个月我就上班了。“”在哪个科研机关?“”街道服务站。我的任务是学徒,学修理雨伞。“”这回您可惨了。“”不。您有坏了的雨伞吗?
赶明儿拿给我。“”可您的优选法,还有古生物学。外语什么的……“”继续学。“”用优选法修伞吗?还是用恐龙的骨架做一把伞?“”哦,优选法对于伞也是有用处的。但问题还不在这里,您听我说……再来一碗老豆腐吧,辣椒不要那么多了,您瞧,我已经是一脑门子汗。谢谢……是这样,职业是谋生的手段,也是最起码的义务。但是人应该比职业强。职业不是一切也不是永久。人应该是世界的主人,职业的主人,首先要做知识的主人,您修伞我也修伞,您挣十八块我也挣十八块;但是您懂得恐龙,我不懂,您就比我更强大,更好也更富有。是吗?“”我不懂。“”不,您懂,您已经懂了。
要不,您干嘛和我说话?那位山东顾客正在发脾气,他的煮花生米里有一块小石头,把他的牙床硌疼了。再见。“”再见。明天见。“
“明天”两个字使素素的脸发烧。明天就像屁股帘儿上的飘带,简陋,质朴,然而自由而且舒展。像竹,像云,像梦,像芭蕾,像G弦上的泛音,像秋天的树叶和春天的花瓣。然而它只是一个光屁股的赤贫的娃娃也能够玩得起的屁股帘儿。
明天他没有来。明天的明天他也没有来。为了寻找一匹马驹,素素迷了路,在山林里,她咴儿咴儿地叫着,她像一匹悲伤的牝马。她像被一下子吊销了户口、粮证和购货本子。
“是您!您……还来!”“奶奶死了!”素素像掉到冰窟窿里,她靠到墙上,半天,她才想明白,这个戴眼镜的小傻子的奶奶并不是自己的奶奶。
然而她仍然十分悲伤,身上发冷。“生命是短促的。所以,最宝贵的是时间。”
“而我的最宝贵的时间是用来端盘子的。”她忧郁地一笑,好像听到了遥远的小马驹的蹄声。“谢谢您给那么多人端过盘子。但不止是端盘子。”“还有什么呢?就是端盘子也不见得那么需要我。为了在这里端盘子,我爸爸妈妈没少费劲。”“一样的,”一个会心的笑,“我建议您学点阿拉伯语,你们是清真馆。”“清真馆又怎么的?反正埃及大使不会到这里来吃炒疙瘩。”
“但是您可能担任驻埃及大使,您想过吗?”“您可真会开心,”小马驹跑进了清真馆,踏痛了她的脚,“简直是在做梦!”“做做梦,开开心,又有什么不好?否则,生活不是太沉闷了吗?而且您应该坚信,您完全可以做到和驻埃及大使具有同样的智慧、品格、能力,甚至远远地把他甩在后面。您可以做不成大使,但是您应该比大使还强。关键在于学习。”“这话有点野心家的味儿。”“不,这只是起码的阿达姆的味儿。”“什么?”“阿达姆。”
“什么阿达姆?”“这是我要教给您的第一个阿拉伯语词:阿达姆——人!
这是一个最美的词。伊甸园里的亚当,就是阿达姆的另一种音译。而夏娃呢,发音是哈娃,就是天空。人需要天空,天空也需要人。“”所以我们从小就放风筝。“”瞧,您是高材生。“
第一课:人。亚当需要夏娃,夏娃需要亚当。人需要天空,天空需要人。
我们需要风筝、气球、飞机、火箭和宇航船。阿拉伯语就这样学起来了,这引起了周围许多人的不安。你应该安心端盘子。你应该注意影响。你有没有海外关系。如果再搞情队、查三怪——怪人、怪事、怪现象,就要为你设立专案。我没有砸一个盘子。我不想当科长。我知道穆罕默德、萨达特和阿拉法特。我一定欢迎你担任我的专案组长。
同时,她和佳原“好了”。情报立即传到爸爸耳朵里。对于少女,到处都有摄像和监听的自动化装置。“他的姓名、原名、曾用名?家庭成份,个人出身?土改前后的经济状况?出生三个月至今的简历?政历?家庭成员和主要社会关系有无杀、关、管和地、富、反、坏、右?戴帽和摘帽时间?本人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表现?本人和家庭主要成员的经济收入和支出,帐目和储蓄……”所有这些问题,素素都答不上来。妈妈吓得直掉泪。你才二十四岁零七个月,再过五个月才好搞对象。有坏人,到处都有坏人。爸爸决心去找该人所属街道、单位、派出所、人事科、档案处。为此,他准备请一桌涮羊肉,把他熟悉的有关人员发动起来。砰——噗,爸爸最心爱的宜兴陶壶被掼到了地上,粉碎了。“您用这种办法也许能找到反革命,但永远不能找到朋友!”素素大喊,完全是一个铁姑娘,然后她哭了。
饭馆的主任、委员、干事、组长、指导员也都向她提出了爸爸式的问题和妈妈式的忠告。无产阶级的爱情产生于共同的信仰、观点、政治思想上的一致。长期地、细致地互相了解。要严肃,慎重,认真。要绷紧弦,带着敌情观念。选择爱人要按照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五项条件。饭馆的茶壶不能摔。在少先队里,素素从小受到爱护公共财物的教育。
毛主席去世了。素素战栗着,哭得闭过气去。她早就想哭了,哭毛主席,也哭自己和别人。“中国完了!”爸爸说,但完了的是“四人帮”。只是在瞻仰遗容的时候,素素才第二次走近了毛主席,“我给您献花来了。”她轻轻地、平静地说。
她知道一切都在变。她可以大胆地学阿拉伯语了,虽然打一夜扑克的人仍然比学一夜外语的人更容易入党和提干。她可以大胆地与佳原拉着手走路了,虽然有人一见到青年男女在一起就气得要发癫痫病。但是,他们仍然找不到谈话的地方。公园的椅子早就坐满了。好容易发现一个,原来脚底下一大摊呕吐物。换另一个开阔散漫的公园吧,那里每个长椅旁的电线杆上都挂着一个广播喇叭。“现在播送游客须知”。“须知”里净是些“罚款五角至十五元”,“送交专政机关处理”,“自觉遵守,服从管理”之类的词儿。
须知挺复杂,看来不经过一周学习班的培训,是无法学会逛公园的。能在这里坐下来谈情说爱吗?走。
到哪里去?护城河边倒是没有须知的喇叭,但是那里偏僻。听说有一次,一对情侣在那里喁喁地谈着情话,“不许动!”一个蒙面人出现在面前,手里拿着攮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帮手。结果,手表抹(读妈)下来了,现金也被搜了腰包。爱情在暴力面前总是没有还手之力。后来公安部门破了案,抓到了坏人。有人为什么不喜欢公安局呢?没有公安局不行。
去饭馆。你先得站在别人的椅子后面,看着他如何一筷子一勺,一口汤一口饭地吃完,点上烟,伸懒腰。然后,你好不容易坐下了,你刚动筷子,新来的接班人为了不致被人抢班,早把一只脚踩到你坐的椅子衬儿上。他的腿一颤一颤,肉了和肚片在你的喉咙里跳舞。去咖啡馆或者酒吧间,那是腐蚀人的地方,所以没有。踊大街或者串胡同,美国也正在提倡散步,免得发胖。冬天太冷。当然,他们也曾经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穿着棉大衣和棉猴,戴着皮帽子和毛线围巾,戴着口罩谈恋爱。倒是卫生,不传染。再有,胡同里还有一些顽童,他们见到一对情侣就要哄、骂、扔石头。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来到人世的。
佳原总是随遇而安。一段栏杆,一棵梧桐下,一道河边,佳原就满足了,他希望早一点坐下来,和素素依偎在一起,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交谈,素素总是挑剔、�